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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辱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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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辱交易

(上篇:底比斯的謊言)

上埃及底比斯王宮,議事廳。巨大的蓮花石柱支撐著繪滿星辰與聖書體的穹頂,本該莊嚴肅穆的空間,此刻卻被一種沈重得令人窒息的低氣壓所籠罩。

曼菲士王高踞於王座之上,琥珀色的眼瞳深處翻湧著壓抑的怒火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下方,宰相伊姆霍德布,這位睿智而滄桑的老臣,眉頭緊鎖,溝壑縱橫的臉上寫滿了憂慮。西努耶將軍則神情肅穆,銀亮的甲胄上還帶著風塵仆仆的痕跡。

“陛下。” 西努耶的聲音低沈而清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沈默,“遵照您的旨意,臣已將底比斯城內所有可能匿人的地方——神廟、貴族府邸、貧民窟乃至尼羅河沿岸的蘆葦叢——都徹底搜查了一遍,連一根屬於赫梯公主的銀發都沒找到。”他頓了頓,艱難地吐出結論,“恕臣直言,米達文公主……恐怕已經遭遇不測。”

這殘酷的結論如同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伊姆霍德布沈重地嘆息一聲:“陛下…赫梯的最後通牒,就是明天。若那時我們仍交不出公主…哈圖沙的戰車和鐵騎,恐怕會馬上像洪水般湧來……”

後面的話,已無需再說。埃及雖然剛打贏努比亞,糧草充沛,可因為米達文公主失蹤這樣可笑的理由與赫梯開戰,絕不是曼菲士王想看到的。

曼菲士王放在王座扶手上的手猛地攥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閉上眼,腦海中閃過愛西絲那雙燃燒著悲傷與倔強的黑眸,閃過她抱著塞芮斯決然離去的紫色背影……

是,他氣惱她的狠絕,氣惱她的不計後果!然而,當憤怒的浪潮退去,一種更深的、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情緒卻牢牢占據了他的心——他發現自己,無論如何也無法將愛西絲推出去,讓她獨自承擔赫梯王室的滔天怒火!

她是他的王姐…是他唯一的親姐姐…縱使她萬般不該,也輪不到赫梯人來審判!

曼菲士猛地睜開眼,琥珀色的瞳孔深處再無半分猶豫。他必須為王姐遮掩!為埃及爭取喘息之機!

“傳令下去:今晨,尼羅河的漁民在阿拜多斯河段打撈到一具銀發女屍。屍體在水中浸泡多日,面容腫脹潰爛…已難以辨認五官。但衣著華貴,佩戴有赫梯王室星月紋的項鏈,經查證……是米達文公主的遺骸。”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冷:

“兇手,是城中一位嫉妒米達文公主即將成為埃及王妃而心生歹念的貴族小姐。她買通奴隸,在公主前往伊西斯神廟途中,將其推入尼羅河滅口。”

他目光轉向伊姆霍德布:“宰相,你親自負責。以埃及法老的名義,準備三百車小麥,五十箱黃金,連同公主的遺體…即刻送去赫梯!”

“至於那個‘兇手’……”他的聲音低了一分,卻更添殘酷,“割掉舌頭一同送去赫梯,任憑赫梯王處置。”曼菲士的目光掠過窗外熾烈的陽光,“告訴她…本王會厚待她的家族,給予他們足夠的土地與財富,讓他們……永遠‘感激’法老的仁慈。”

(下篇:哈圖沙的悲鳴)

赫梯,哈圖沙王宮。宮殿內燃燒著無數火炬,卻驅不散那仿佛凍結了空氣的寒意與焦灼。

老國王坐在鋪著雪熊皮的王座上,他的三個兒子侍立兩側:大王子伊茲密和二王子達瓦沙都繼承了他們父王的藍眸,唯有三王子蘇毗都,擁有一雙遺傳自生母的、如同綠松石般的眼眸。蘇毗都姿態慵懶地靠在一根石柱旁,綠眸中閃爍著精明的、如同狐貍般的光芒。

沈重的腳步聲伴隨著甲胄碰撞的銳響,打破了宮殿內死一般的沈寂。

一名侍衛幾乎是小跑著沖入大殿,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與惶恐,撲跪在地:“報——!陛下!埃及人擡著一口巨大的金棺…已到城外!他們說…是送…送米達文公主…回來……”

“哐當——!”

伊茲密手中酒杯脫手墜地!紫紅的葡萄酒如同潑灑的鮮血,瞬間染紅了冰冷的黑色花崗巖地面,蔓延開一片刺目的猩紅!

妹妹…死了?!

這個被強行壓抑在心底最深處、不敢去碰觸的可怕猜想,此刻被冰冷的現實瞬間證實!一股尖銳的痛楚,猝不及防地攫住了伊茲密的心臟!

“什麽?!米達文她…死了?!” 老國王猛地從王座上彈起!渾濁的藍眸充滿了血絲與難以置信的瘋狂,“我的小米達文!她走之前還抱著我的脖子說要做埃及最耀眼的銀星……開城門!立刻開城門!” 他嘶吼著,身體因巨大的悲痛而劇烈顫抖。

“父王!”達瓦沙和蘇毗都連忙上前攙扶幾乎站立不穩的老國王。父子四人再也無法維持表面的平靜,壓抑了多日的憤怒與焦灼,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

沈重的宮門緩緩開啟。在無數赫梯守衛冰冷的註視下,一隊表情肅穆中帶著一絲惶恐的埃及使者,擡著一口刺目沈重的巨大金棺走入哈圖沙王宮。

金棺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王庭中央冰冷的地面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伊茲密冰藍的眼眸死死盯著那刺眼的棺蓋。四名強壯的赫梯士兵上前,合力將棺蓋緩緩掀開——

一股淡淡腐敗氣息瞬間彌漫開來!

棺內,躺著一具經過仔細處理的銀發女屍。屍體穿著華麗的赫梯公主服飾,身形纖長,皮膚蒼白,銀色的長發也梳理得一絲不茍。然而,最令人心碎的是她的臉——由於長時間在尼羅河水中浸泡,面部已經嚴重變形,五官腫脹塌陷,皮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白與暗紫色交錯的斑駁,根本無法辨認出原本清麗的容貌!唯有那銀色的發絲和身量輪廓,勉強能與記憶中活潑嬌俏的米達文聯系起來。

“啊——!我的女兒!我的小米達文!” 老國王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撲倒在金棺旁,顫抖的手指懸在那張面目全非的臉上方,卻不敢觸碰,“埃及人!你們怎麽敢!怎麽敢把我的女兒害成這副模樣!!!”

“父王!” 達瓦沙的眼睛瞬間染上赤紅,他與米達文前後腳出生,感情最為深厚。看到妹妹如此淒慘的遺容,那滔天的怒火與殺意再也無法抑制!他猛地拔出腰間的長劍,劍指天空,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嘶啞變形:“父王!請讓我領兵出征!我要用埃及人的屍體填平尼羅河,為米達文陪葬!”

站在一旁的蘇毗都則顯得冷靜得多。他碧綠的眼眸掃過妹妹的屍身,又掃過埃及使者呈上的那份長長的、令人咋舌的賠償禮單——三百車小麥,五十箱黃金,孟菲斯河谷的過冬牧草…這些物資,足夠支撐赫梯整個軍隊度過一個極其富足的寒冬。他輕輕咳嗽一聲,吸引了眾人的註意。

“父王,二哥,且慢!米達文妹妹遭此毒手,我也悲痛萬分!但人死不能覆生,此時貿然出兵埃及,即便能攻下幾座城池,也必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惡戰。我們赫梯勇士的性命,難道要用在這種…只為逞一時之快的覆仇上嗎?”

他走上前,接過那份禮單,“再看埃及送來的這些…小麥、黃金、牧草…這份‘誠意’,不可謂不‘厚重’。如果我們赫梯能忍一時之痛,將這些錢糧用於養精蓄銳,擴充軍備…待時機成熟,何愁將來不能一舉踏平埃及,為米達文妹妹徹底覆仇?到那時,整個埃及都將匍匐在我們的腳下,豈不比現在沖過去,殺幾個埃及兵卒來得痛快!”

“蘇毗都!” 達瓦沙猛地轉身,眼裏如同要噴出火來,長劍幾乎要指向這個異母弟弟,“死的不是你的親妹妹嗎?!這些冰冷的糧食和金子,怎麽能和米達文的性命相比?!你還有沒有心?!”

“二哥此言差矣!” 蘇毗都毫不示弱,碧綠眼眸迎上達瓦沙的怒視,“我正是為了米達文妹妹,為了赫梯的長遠未來,才選擇暫時忍耐!沖動只會帶來無謂的犧牲!難道你想看著我們的勇士,為了一個已經無法挽回的結果,在埃及的沙漠裏白白送死嗎?!”

“你這是在向埃及人搖尾乞憐!”

“二哥你才是被憤怒沖昏了頭腦!”

兄弟二人激烈的爭吵聲在王庭內回蕩,一個要立刻血洗埃及,一個主張隱忍圖強。

“夠了!”

一聲冰冷的斷喝,如同寒流瞬間凍結了所有聲音!

伊茲密緩緩上前一步,冰藍的眼眸掃過爭吵的弟弟們,最終落到金棺旁邊那個被繩索捆綁、只能發出絕望嗚咽的埃及貴族少女身上。她的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與淚水。

“你們相信……就憑這樣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貴族小姐,敢謀劃殺害赫梯的公主嗎?她哪來的人脈和膽子?又怎能在戒備森嚴的埃及王城,成功對米達文下手,並且處理得如此‘幹凈’?” 伊茲密冰藍的瞳孔深處,翻湧著洞察一切的寒意,“這不過是個可憐的…替罪羊罷了。”

愛西絲…葡萄園那個夜晚,她聽到米達文名字時那瞬間凝固的眼神…那份隱藏極深的驚惶…伊茲密回想起那晚愛西絲的反應,心中的猜測愈發清晰——米達文的死,絕對與愛西絲脫不了幹系!甚至,極有可能就是她親手所為!

這些豐厚的賠償,這口金棺,這個被割掉舌頭的貴族少女…都不過是曼菲士王那個暴烈卻又優柔寡斷的法老,用來掩蓋他姐姐罪行的遮羞布!

“大哥的意思是…” 蘇毗都碧綠的眼中精光一閃,立刻接話,聲音帶著一絲恍然與試探,“能讓一個身份不低的貴族小姐甘心做替罪羊,那幕後黑手的身份,必然高不可攀?比如,兩個月前,突然遷居下埃及孟菲斯王宮的那位…愛西絲王妃?”

伊茲密面無表情,微微頷首:“不錯,蘇毗都想得和我一樣。” 他看向悲痛欲絕又怒火中燒的父親,“父王,恐怕…這才是米達文遇害的真相。兇手,極可能就是那位愛西絲王妃。只是…我們註定拿不到任何證據。埃及法老已經用這些賠償、還有這個替死鬼…堵上了所有的路。眼下,與其為了一個註定無法立刻清算的真兇,與埃及徹底撕破臉開戰…不如先接受這份‘賠償’。” 他特意加重了“賠償”二字,帶著濃濃的諷刺。

老國王看看金棺中面目全非的女兒,再看看那份沈甸甸的禮單,最後看向兩個針鋒相對的兒子。憤怒、悲痛、不甘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心。然而,作為一國之君,他更明白伊茲密話中的殘酷現實。

埃及的賠禮豐厚得令人無法拒絕,而咬死一個王妃需要鐵證,他們確實拿不出。若強行追究,埃及很可能反咬一口,指責赫梯無理取鬧,破壞兩國邦交。

“唉……” 一聲沈重得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的嘆息,從老國王喉嚨深處溢出。他頹然坐回王座,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米達文的死因…明面上…就只能是這樣了。” 他聲音沙啞,帶著無盡的疲憊與刻骨的恨意,“被一個…因嫉妒而喪失理智的埃及貴女…推入了尼羅河…”

他猛地擡起頭,渾濁的藍眸中爆發出駭人的兇光,死死盯著南方,仿佛能穿透宮殿的石壁,看到遙遠的尼羅河畔,“但是那個愛西絲王妃…赫梯的怒火不會熄滅!終有一天…終有一天!她要為米達文的血,付出千百倍的代價!”

“憋屈!真他媽的憋屈!” 達瓦沙怒吼一聲,猛地將手中長劍劈向旁邊石柱的基座!他死死盯住那個跪在地上、抖得幾乎要昏厥過去的埃及少女,如同盯住一只待宰的羔羊!所有的憤怒、仇恨、被愚弄的屈辱感,在此刻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

“不管你是不是替罪羊!先拿你的血,來安撫一下我的怒火吧!” 達瓦沙一步步走向那名少女,如同索命的死神!

少女拼命地向後縮,卻被身後的赫梯侍衛死死按住,動彈不得。

老國王沈浸在巨大的悲痛中,無力阻止,亦或根本不想阻止。伊茲密冰藍的眼眸深處沒有任何溫度,如同在看一件死物。蘇毗都的綠眸中則閃過一絲淡漠的興致。

“噗嗤——!”

一聲令人牙酸的、利刃穿透血肉的悶響!

達瓦沙手中的長劍,帶著所有的憤怒與不甘,毫不猶豫地、狠狠地捅穿了少女單薄的胸膛!

少女的身體猛地一僵,那雙充滿恐懼和淚水的眼睛瞬間睜大到極致,隨即瞳孔中的光彩迅速熄滅。殷紅的鮮血順著劍刃汩汩湧出,迅速染紅了她華貴的裙裾,也染紅了哈圖沙王宮冰冷的、如同霜雪般的地面。

糧食、黃金、牧草…還有這無辜少女滾燙的鮮血…一場屈辱交易在赫梯王宮彌漫的血腥氣中,暫時落下了帷幕。但那覆仇的種子,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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