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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羅河異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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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羅河異客

(上篇:濁水清輝)

底比斯采石場,正午的太陽無情炙烤著裸露的巖壁與黃沙。

空氣在高溫下扭曲蒸騰,吸入口鼻都帶著灼燒感。

監工揮舞著浸過油的粗糲皮鞭,甩出刺耳的破風聲:“快點!磨蹭的廢物!太陽落山前這排石料必須鑿完!”

凱羅爾此刻正混在奴隸隊伍中。

她用臟汙的亞麻布緊緊包裹住燦金長發,白皙的皮膚被曬得蛻皮,肩頭一道新添的鞭痕火辣辣地疼。

她趁著監工轉身的間隙,拖著灌了鉛般的雙腿,縮進一小片樹蔭下。

就在這時,她看到不遠處,一個老奴隸正搖搖晃晃地走向那輛停放在烈日下的運水牛車。

“水…水…”老亞蒙枯樹枝般的手伸向牛車上那粗糙的陶罐。

“磨蹭什麽!”兇神惡煞的監工咆哮著,一腳踹翻了亞蒙好不容易捧起的陶罐!

“哐當!”陶罐碎裂,渾濁的、帶著泥沙的水瞬間滲入滾燙的沙地,迅速蒸發。

亞蒙幹裂的嘴唇徒勞地翕動著,布滿焦黑曬斑的脊背像一截失去支撐的枯木,直挺挺地向前栽倒下去!

“不!”凱羅爾心中一緊,身體比思維更快地做出了反應!她猛地從陰影裏沖出去,撥開那些麻木呆滯的奴隸,蹲在老亞蒙身邊。

“用棕櫚葉!快!遮住他!”她迅速撕下自己裙擺內側相對幹凈的一片亞麻布,浸入旁邊一個奴隸水囊中倒出的、同樣渾濁的水裏,然後擰成半濕,敷在老亞蒙滾燙的額頭上。

然後擡頭,用生澀的古埃及語急促地比劃著:“給我陶罐!完整的!還有細沙!木炭!快!”

奴隸們面面相覷,眼神中充滿了茫然和不信。一個異邦女奴,能救活被太陽神懲罰的人?

“發什麽呆!”監工的鞭子帶著破空聲,“啪”地抽在凱羅爾腳邊的石板上,“照她說的做!這老東西死了,你們這群廢物就把他的活頂上!”

一個瘦弱的少年奴隸猶豫了一下,終於從角落裏捧來一個破了大半的瓦甕和一些木炭塊。

凱羅爾顧不上道謝,立刻行動起來。她將浸濕的布條仔細攤開,撕成大小合適的幾塊,又將幾片相對完整的棕櫚葉清洗擦拭幹凈。

她將這些東西一層層地、仔細地疊在一起,中間夾入木炭碎塊,做成了一個簡陋的三層過濾層,小心翼翼地塞進瓦甕的破口處固定好。

在無數道或懷疑、或好奇、或麻木的目光註視下,凱羅爾深吸一口氣,將渾濁的水緩緩倒入瓦甕頂端的過濾層。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時間仿佛凝固了。

終於,一滴、兩滴……清澈透明的水珠,從瓦甕底部沒有被堵住的小孔滴落下來,匯入下面接水的另一個破罐子裏!

“神跡…是神跡!”有奴隸喃喃自語。

凱羅爾顧不上解釋,立刻捧起那半罐來之不易的清水,小心翼翼地、一點點地餵入亞蒙幹裂的嘴唇中。

“呃…”老人喉嚨裏發出模糊的咕嚕聲,枯槁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幾下,奇跡般地睜開了眼睛。

“哈庇神顯靈了!哈庇神賜福!” 周圍的奴隸們驚呆了,隨即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呼,紛紛激動地跪倒在地,向著尼羅河的方向膜拜。

“不是神賜……”凱羅爾擡起手背,狠狠抹去額角的汗,她擡頭望向尼羅河畔,在夕陽餘暉中巍峨聳立的卡納克神廟尖頂,低聲呢喃,“是基礎物理。”

幾片不知從上游何處漂來的藍蓮花瓣,順著尼羅河的水流,輕柔地拂過采石場邊緣的淺灘。

凱羅爾捧起一片落在腳邊的花瓣,賴安哥哥溫柔的話語、媽媽溫暖的懷抱、羅迪靦腆的笑容……現代世界的一切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

一陣難以遏制的酸楚湧上鼻尖,溫熱的淚水無聲滴入手中盛著清水的陶罐裏,激起一圈圈微小的漣漪。

(中篇:預知之痛)

王妃寢宮。午後慵懶的寂靜被濃郁的蓮花熏香浸透。亞莉跪坐在床邊,手持巨大的鴕鳥羽毛扇,輕柔而規律地為熟睡的愛西絲王妃扇著風。

“不——!” 愛西絲驟然從榻上驚坐而起,飽滿的胸脯隨著急促的呼吸上下波動,光潔的額頭上布滿冷汗。

“王妃!您怎麽了?可是做了噩夢?” 亞莉嚇了一跳,連忙放下羽扇,擔憂地湊上前。

愛西絲沒有立刻回答,驚魂未定的目光下意識地掃向床畔那面打磨光亮的青銅鏡——

鏡面如水波般一陣詭異的晃動!映出的不再是十八歲王妃年輕嬌艷的容顏,而是更加成熟、妖冶、眉宇間凝結著刻骨仇恨的女人!

那正是三千年後被從黏土板中解除封印的二十六歲的自己!

鏡中的“她”對著鏡外驚恐的愛西絲,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無聲地點了點頭。

下一瞬,愛西絲只覺得一股龐大的、混亂的記憶洪流猛地沖進她的腦海!

“曼菲士王會死在十八歲!被那個赫梯公主米達文毒殺——!”

劇痛與信息洪流的沖擊讓她渾身顫抖,幾乎暈厥。

“王妃!王妃您怎麽了?您的手好冰!” 亞莉驚慌失措的聲音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愛西絲猛地回過神,強壓下翻騰的氣血和腦中混亂的轟鳴。她看清了亞莉焦急的臉龐,也感覺到了自己冰涼的雙手。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

“我…沒事。只是噩夢驚了神。”她疲憊地扶住額頭,“你先下去吧,我想一個人靜靜。”

“是,王妃。”亞莉擔憂地看了她一眼,終究不敢違逆,躬身退了出去。

寢宮恢覆了寂靜,只有愛西絲紊亂的心跳聲和自己的呼吸聲。

她赤著腳走下床榻,黑曜石地面傳來冰冷的寒意,讓她混亂的頭腦稍稍清醒。

她先輕手輕腳地走到偏殿,看著搖籃裏已經熟睡、發出輕微鼾聲的塞芮斯。小家夥睡得正香,小拳頭握在臉頰邊。

愛西絲凝視著兒子可愛的睡顏,眼神柔軟了一瞬,輕輕為他掖好被角。

然後,她走到露臺邊,目光穿透夜色,望向宮殿深處——那裏,是曼菲士的寢宮。門扉緊閉,一片漆黑。

曼菲士王率軍南征努比亞,已經一個月了。

十八歲…毒殺…米達文…

那詛咒般的預言如同毒蛇,死死纏繞著她的心臟。她想起那個鏡中未來的自己,那深沈的孤寂與刻骨的恨意…還有凱羅爾那張驚惶的臉。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而堅定的殺意,在她心底迅速凝結、蔓延!

她擡起手,指尖撫摸著胸前那枚象征伊西斯女神的聖甲蟲護身符,對著無垠的星空,對著冥冥中註視一切的伊西斯之眼,發出無聲卻無比決絕的誓言:

以伊西斯之眼為證!任何膽敢覬覦埃及太陽的毒蠍,無論她來自努比亞、赫梯還是任何角落——都必將付出生命的代價!

(下篇:金芒劫兆)

底比斯的主幹道被狂熱的民眾擠得水洩不通。空氣中彌漫著藍蓮花的芬芳、汗水的氣息和一種大勝歸來的狂熱躁動。

“阿蒙神庇佑埃及!法老萬歲——!”

“戰神曼菲士王!上下埃及之主萬歲——!”

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浪如同實質的沖擊波,幾乎要掀翻底比斯的穹頂!民眾們如同金色的海浪般跪伏在道路兩旁,將手中最新鮮、還帶著露珠的藍蓮花瘋狂地拋向空中!

法老曼菲士,終於凱旋!

他屹立在隊伍最前列那輛由四匹純白駿馬拉曳的、裝飾著黃金與青金石的敞篷戰車上。

年輕法老俊美無儔的臉龐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琥珀色的眼眸銳利如鷹,掃視著他的臣民。

他身上那件象征無上榮光的金線刺繡戰袍,在陽光下流淌著熔金般的光澤。然而,細心的人會發現,那華美的戰袍之下,緊實的腰腹處,一道嶄新的、猙獰的刀疤隱約透出輪廓,昭示著這場勝利的代價。

凱羅爾被人潮裹挾著,被迫跪在路邊。她緊緊壓著頭上那頂破舊的亞麻布兜帽,試圖遮掩,但幾縷燦金的發絲,還是從帽檐的破洞中洩露出來。

“停。”

曼菲士銳利的目光如同鎖定獵物的雄獅,穿過攢動的人頭,牢牢地黏在那縷從破舊兜帽下逃逸而出的金芒之上!

“陛下?”侍衛長烏納斯立刻策馬靠近。

曼菲士沒有回答,只朝那個方向擡了擡下巴。

烏納斯心領神會,如同離弦之箭般沖向凱羅爾所在的位置!在周圍人群的驚呼聲中,他手中的青銅長劍並未出鞘,只是用冰冷的劍鞘迅捷地一挑!

“嗤啦——!” 破舊的亞麻兜帽應聲而落!

如同陽光被驟然釋放!一頭濃密、卷曲、如同融化陽光般璀璨耀眼的金色長發,瞬間傾瀉而下!

在棕櫚枝葉投下的斑駁光影中,她那與周圍古銅、蜜色肌膚截然不同的、如同瓷器般細膩雪白的肌膚,泛著冷玉般的輝光!

“埃及的烈日,竟也曬不黑這如雪的肌膚?” 曼菲士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的驚嘆。

他利落地從戰車上縱身躍下!大步流星地走向那被圍在中央的金發少女。

在凱羅爾驚恐的目光中,他猛地伸出手擒住了她的下頜,那巨大的力道讓凱羅爾眼角瞬間泛起生理性的水光。

“努比亞送來的奴隸?倒是有趣。”

“放開我!”凱羅爾扭身掙紮,“我不是奴隸!我是自由人!放開你的手!”

“放肆!”烏納斯立刻上前,沈重的青銅劍鞘“啪”地一聲壓在了凱羅爾纖弱的肩頭,讓她幾乎跪倒在地!

“陛下!這異邦女形跡可疑,皮膚發色皆非埃及所有,言語悖逆,可能是敵國細作!”

“細作?”曼菲士仿佛聽到了什麽有趣的事情。他指尖纏繞上凱羅爾一綹燦金的發絲,那柔軟光滑的觸感讓他微微瞇起了眼。

他看著少女因屈辱和憤怒而漲紅的臉頰,唇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烏納斯,”他慢條斯理地吩咐,目光卻始終鎖在凱羅爾倔強的藍眸中,“把這女奴洗幹凈。今晚的慶功宴席,正好用她來助興。”

“遵命,陛下!”烏納斯沈聲應道。

“暴君!你這個野蠻的暴君!”凱羅爾在烏納斯鐵鉗般的禁錮中徒勞地掙紮著,藍眸中燃燒著憤怒與不屈的火焰,“你們終將——嗚?!”

一根冰冷的、沈重的、鑲嵌著青金石與黃金的權杖末端,猛地抵住了她纖細脆弱的咽喉!驟然施加的壓力瞬間截斷了她所有的咒罵與反抗,讓她只能發出痛苦的嗚咽!

曼菲士俯下身,琥珀色的瞳孔裏翻湧著絕對的掌控與一絲被冒犯的怒火:

“埃及的日輪之下,只有法老口中的‘終將’!記住你的身份,奴隸。”

“帶走!”烏納斯一聲令下,侍衛們立刻上前,用堅韌的麻繩粗暴地將凱羅爾捆綁起來。

“不!放開我!你們不能這樣!…唔…!”凱羅爾的抗議再次被堵住。

她如同待宰的羔羊,被蠻橫地拖拽著離開。身後,是重新響起的、更加狂熱的、足以吞沒一切的歡呼聲浪!

曼菲士在震耳欲聾的歡呼中,姿態優雅地重登黃金戰車。

他揚起手臂,接受著萬民的朝拜。

就在戰車重新啟動的剎那,他眼角的餘光不經意地掃過被拖走的凱羅爾。

那一頭在陽光下無比璀璨的金發,此刻正淩亂地纏繞在捆綁她的粗糙麻繩上,竟讓他想起卡納克神廟壁畫中描繪的——阿蒙神駕馭著黃金太陽船、戰勝巨蛇阿佩普的畫面。

曼菲士的唇角,緩緩勾起一個充滿野心的弧度。

太陽的輝光…終有一日,也要匍匐在埃及法老的權杖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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