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剛剛是不是還親了我一下

隨著門縫中最後一線亮光同話音一起戛然而止，整間臥室內頓時陷入一片死一樣的寂靜與黑暗。

只有月光越過薄紗窗簾，在床頭鋪陳開滿地慘白色的絕望。

市中心地段的晚上，華燈在遠處的黑夜裏點亮一片璀璨的海洋，淹沒了人聲鼎沸的夜生活，斷續劃過的車燈從窗外掃上賀邵華的臉，映照出的是與月光同等深淺的神色。

這個已經年滿四十的男人，蜷縮在墻角的地上，如同最無助的幼童般不斷顫抖，腦海中不斷翻湧而上的恐怖回憶，吞沒蠶食了他所有的知覺感官，徒留恐懼在胸腔震蕩。

是的，他說的沒錯。

現在的自己就如同一條需要依附他人才得以生存的寄生藤，根本無法獨立在這個世界上立足。

他一個年過四十的中年男人，卻需要比自己還小十四歲的年輕人接濟......

不，與其說是接濟，這種情況實際上已經與包養無異。

唯一的區別好像就是，嚴丞雖然偶爾會提出一些不著邊際又頗為過分的要求，但好像還沒有對他做過更越界的事情。

更越界的事情......是指什麽呢？

賀邵華擡頭註視著落地鏡前的自己，借著稀薄慘淡的月光，他看見了一個男人最落魄的臉孔。

他不是一個自戀的人，相反還極度缺乏應有的自信，但連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認，鏡子裏的這個男人，長得確實頗有幾分姿色。

光憑外表，不知情的可能會以為他僅僅只有三十歲出頭，而在這張稍顯年輕的臉上，眉眼五官偏又生得相當硬朗立體，流暢堅毅的下頜線一直延伸至輪廓完美的下巴，細微的皺紋如同歲月風霜的工筆，為他添上了一層獨屬於成熟男人的韻味。

如果不是當下濃重的黑眼圈和眼底細密的血絲，以及毫無溫度的臉色讓他看起來分外落魄可憐，這一身昂貴的服飾配上這張無與倫比的臉，足以讓這個男人馳騁在任何社交場合無往不利。

賀邵華的嘴角略微扯出一個自嘲般的弧度，就自己這樣一個身無分文又身敗名裂的落魄老男人，憑什麽值得這位年輕富二代包養呢？

他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和腕間幾乎與一輛豪車同等價位的名表，腦海中恍惚響起嚴丞剛剛說過的話。

他確實有那麽一點印象，自己曾經穿過一身同等品牌同等款式的服裝，可那畢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他因某件意外鋃鐺入獄之後，在此之前的記憶都已經變得異常模糊不清。

可是......他剛剛是不是說，這是自己和他第一次見面時穿的衣服？

他怎麽記得那麽清楚？

他又為什麽要一直讓自己在他的面前穿著這一身？

賀邵華發現自己越來越難以琢磨這個缺乏正常人情感的年輕人究竟在想什麽，只覺得有一絲絲寒意從心底攀升而上。

被抽了一個耳光的那半張臉逐漸恢覆知覺，開始泛起火辣辣的疼痛。

賀邵華忍不住伸手觸碰了一下自己的臉頰，剛剛那點柔軟的、帶著詭異溫存的觸感如同一個遲來的驚嘆號在腦中炸響。

他......他他他他他剛剛是不是還親了我一下？

他親我了？！

他為什麽要親我？！......

混亂的思緒令這個生活閱歷還算豐富的男人一時間驚慌失措得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只覺得無比的荒謬和心悸。

不行......這孩子......這個人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雖然說他願意念及多年前的舊情，收留無家可歸的自己，讓賀邵華一度心懷感激，但在這段時間的相處裏，這個人的不正常之處愈來愈明顯。

他買了一櫃子一模一樣的西裝西褲襯衫皮鞋領帶襪子，逼著自己在他面前必須穿這一身行頭。

他不許自己在未經過他允許的情況下踏出家門半步。

他會突然強迫自己在他面前站幾個小時，會突然想要親手餵自己吃飯，會在半夜站在自己床頭盯著看一個晚上，會像今天那樣突然叫自己跪下。

會猝不及防給他一個耳光又突兀地吻他一下。

完全想不明白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年輕人究竟在想些什麽，究竟想要對自己做什麽，思維模式和行為邏輯完全不可捉摸。這個稱得上患有精神疾病的家夥，他真的還能被稱之為“人類”嗎？

未知就是最大的恐懼源頭，賀邵華此時此刻對這個比自己年輕了十四歲的男人膽寒不已，他敏感的求生本能開始鳴笛示警，瘋狂叫囂著催促他逃跑的指令。

對！得逃跑！哪怕是流落街頭，也總好過落在“怪物”手裏。

賀邵華顫抖著從地上爬起來，輕手輕腳推開臥室的門，確認了走廊和客廳都寂寥無人，對方估計已經回房間睡覺去了，於是他憑借早已適應黑暗的眼睛，摸索著走出了這間如同牢籠般死氣沈沈的豪華套間公寓。

他長長呼出一口氣，劫後餘生般快步下樓，卻未曾註意過緊隨自己出門的，那一雙比天邊月光還要森冷寒涼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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