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出谷

關燈
出谷

尹陌與李逢月聽到這陣歌聲,不由得往後看去,只見施念正抱著猴子阿喜,坐在施明夙的墓前,輕輕地哼著這首曲子,原來,她唱歌竟這般好聽。

之前或許是因為太久沒有跟人說話,她的聲音才那麽嘶啞,而說出心事後,心中的郁結之氣一消,自然便現出了本來的聲音。

兩人見她如此模樣,都輕輕嘆了口氣,李逢月道:“走吧,施念前輩不喜歡別人打擾她,我們還是盡早離開蝴蝶谷,讓她在這裏安安靜靜地陪著施前輩。”

尹陌點點頭,與李逢月互相攙扶著向前走去,將施念所送的藥塗在腳上後,果然疼痛減輕了大半。

一路上依舊是大片的藍色蝴蝶蘭,她們第一次見這蘭花時,只覺得驚訝又疑惑。如今再看,卻覺得每朵花都像是施明夙那未能言說的苦澀戀慕,若是蘇卿雨知道這世上有人為了她造了一個滿是蘭花的山谷,也不知會做何想。

走了一陣子之後,尹陌忽然感覺一陣頭暈,體內的雙屍蠱又不安分起來。

這蠱毒每月便發作一次,如今確實到了日子。

之前容五給了她三個月的解藥,她原本一直帶在身上,可跌入湖中之後,解藥隨水而溶,要是發作起來,就只能硬抗過去,如果連續三個月都沒有解藥,那她這條命也就沒了。

李逢月察覺到她的不對勁,急忙停了下來問道:“尹陌,你怎麽了?”

“我……”尹陌只說了一個字,便覺得渾身發疼,雙屍蠱一旦發作,便猶如被萬蟲噬咬,整個身體都像被火烤著一樣。

之前她若是被懲罰沒拿到解藥,一般都是硬抗一陣子,後面實在扛不住便暈了過去,第二天醒來時虛弱至極,連握刀的力氣都沒有。

所以這個時候她一般都會提前找到一個隱蔽的洞穴,以免被人趁機下手。如今在李逢月身邊,她卻多了一種莫名的安心感,她相信眼前這個人,願意在最虛弱的時候留在她身邊。

尹陌動了動嘴唇,終究是說不出話來,只覺渾身滾燙,痛苦萬分,只想抽出腰間的彎刀,一刀結果了自己,來結束這樣的痛苦。

但又想,自己若是再堅持一下,或許就能離開暗影閣這個不見天日的地方,堂堂正正地活下去,心中糾結百轉,頭又疼得要命,眼見前面有塊石頭,便直接奔了上去,想把自己撞暈,暈了就不疼了。

“尹陌!”

李逢月見她要去撞那大石頭,急忙從後面抱住了她,並握著她的手為她輸送內力。若水訣至純至凈,尹陌只覺一股清泉般的力量灌入了自己體內,緩解了她內心的狂躁。她漸漸平靜下來,終究是再也支撐不住,暈了過去。

在昏迷過程中,她感覺雙屍蠱雖然依舊攪得自己不得安生,卻始終有股純凈的力量源源不斷地註入她體內,幫她緩解疼痛,平息燥熱,就如同火海中一股流動的山泉,讓她舒服了不少,甚至還做起了夢。

夢中是她死去的爹娘,暗影閣中地獄般的生活,師父的到來與離開,最後,是那年在觀音廟中救下她的恩人,恩人的面容逐漸清晰,是李逢月。

而在迷迷糊糊間,她感覺身上時不時便會傳來一陣清涼,似是有人在用水幫她擦身,幫她把身上的滾燙降下來一些,又感覺額頭曾傳來一次輕柔的觸感,讓她想到李逢月涼而軟的唇,也不知這些感覺到底是做夢,還是真的。

不知過了多久,尹陌才終於從夢中醒來,睜開了雙眼,原來又是一個清晨,太陽照在了她身上,身上觸及之處皆是幽香溫軟。

她回頭一看,才發現自己竟被李逢月抱在了懷中,李逢月的手還環在她的腰上,此時她似是累了,將頭擱在尹陌的肩膀上,雙眼閉著,神色有些疲憊,正睡得安詳。

原來,是李逢月照顧了她一夜,那就說,昨晚並非做夢。

“李逢月,我果然沒有信錯你。”尹陌在心中嘆道,見她還在睡著,不由得輕輕地用手覆住了她環在自己腰上的手。

或許是這個動作讓李逢月有所察覺,她靠在尹陌肩膀上的頭微微一動,醒了過來,尹陌急忙將手拿回,問她道:“醒了?”

“嗯。”李逢月醒來後,卻沒有立刻松開她,反而把她抱得更緊了些,像是要把她揉進骨子裏一般:“尹陌,你好些了嗎?”

“好多了,幸虧有你。”尹陌安慰她道。

“你昨晚到底怎麽了?我為你探了一晚上的脈,卻始終探不出什麽,有時我甚至想,若是你就此……那我又該如何。”

尹陌聽到這話,心中一動,她在李逢月眼中竟這般重要麽,若是自己死了,她該如何,這話是什麽意思?

但她不敢去深想,只是道:“放心,我現在已經好多了。昨晚之事,是因我之前中了一種奇蠱,蠱毒發作時會很難受,但幸好昨晚有你的照料,幫我減輕了許多痛苦。”

“奇蠱?什麽蠱?你為何之前從未同我說過?”李逢月問道。

尹陌看著她,終究沒有將雙屍蠱的名字說出。暗影閣用蠱來控制殺手的事雖然是秘密,但書劍山莊這些年一直在追查暗影閣,也不知李逢月是否已經知道這蠱的存在。

她與李逢月在一起的待的時間越久,便越不想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於是道:“我也不知道這蠱叫什麽,是在南疆時意外中的,遍尋天下也沒找到解藥。”

“原來是這樣,你如果早跟我說,我必定讓解神醫為你診治,她雲游四海,見聞很廣,說不定可以治好你。”李逢月道。

若是解道春來,只怕這秘密便再也藏不住,尹陌便道:“不用了,不過是發作的時候比較難受,挺一下就過去了,不必勞煩她。”

“什麽叫挺一下就過去了,你是不知道,昨晚你有多嚇人,臉上沒有一絲血色,身體卻燙得像火爐,而且看你的樣子,一定很難受,還是找解神醫看看。如果她解不了,那我就帶你遍訪天下名醫,總之一定要把你治好。”

尹陌聽到李逢月這麽說,心中一暖,此生此世,除了爹娘和師父之外,能再有一個人這麽關心她,之後就算是死,也值了。

“對了,這帕子你是從何處得來?”李逢月從懷中拿出一張手帕,正是尹陌十年前在觀音廟被她救下後一直帶在身上的那張。

白色的被洗了無數次的帕子,其餘的地方都還好,唯有上面的缺口月亮繡得歪歪扭扭,由於被她撫摸過無數遍而有些脫線。

尹陌見自己藏了十年的帕子忽然被發現,頓時窘迫不已,支支吾吾道:“我……”

“這帕子是我昨晚為你擦身時發現的,上面的月亮是我幼時的繡工,我絕不會認錯。看這料子的磨損,至少也已經有七八年,你……你為何會有……”李逢月說到這裏,臉漸漸紅了起來。

罷了,反正都已經被發現了,不如就說出來。

尹陌這樣想著,看了李逢月一眼,接著便低下頭去,說道:“其實不是七八年,而是十年。李逢月,你可還記得,十年前有天下著大雪,你路過一座破敗的觀音廟,在廟裏救了一個身受重傷的小女孩,那個小女孩就是我。而這帕子,是你給我的那包年糕上的。

因為你,我才在那個大雪天活了下來。這些年我一直都想找到你,報答你的恩情。直到進了書劍山莊,看到你那糖袋上的月亮和這手帕上的一模一樣,我才知道原來就是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我……”

“所以你才對我這麽好,一次又一次地幫我,甚至不顧性命也要跳下懸崖來救我,這一切,都是因為你想報恩,是不是?”李逢月說這話時,眼中竟然泛起了淚光,看上去既驚訝又傷心。

尹陌不知她為何會有這樣的反應,可她說的這句話,又讓她難以反駁。若不是因為有這恩情在,她或許並不會對李逢月這樣好,只好點了點頭。

李逢月站起身,背對著她,看著近處流過的一條小河,苦笑道:“原來,一切都是我多想了。”

尹陌看她似乎用手抹了一下臉,心中緊張起來,難道李逢月竟然因為她的話哭了?她剛剛可是說錯了什麽?

李逢月轉過身來,眼梢帶著一抹紅色,勉強笑道:“十年前的事,我已經記得不太清楚。但我想,若我當真遇到過一個身受重傷的小女孩,必定會救她。這些年我在路上遇到過太多這樣的人,江湖風波險惡,我便盡我所能,能幫一個是一個,沒想到無意中救下了你,也是緣分。”

尹陌看著她,卻覺得此時的李逢月雖然是笑著的,可眼中滿是悲傷,仿佛要碎掉一般,她在強顏歡笑,可她為何如此?

“尹陌,之前在山洞中的事,就當作沒發生過吧。你走之後,我看到洞中有一樹合歡果,那果子是南平國傳來,有催發情欲之效,向來很少在大雍出現,我也是有次隨父親到南平時見到的。

只是沒想到那洞中也有一樹,更沒想到,會被你意外吃下,既然都是意外,便不必放在心上。”李逢月道。

“原來是這樣。”尹陌就知道,那果子果然有問題,若不是它,自己也不會……

她原本還在糾結,該如何跟李逢月說這件事,李逢月卻已經先原諒了她,她本該高興才是。可看到李逢月這般強顏歡笑的模樣,又實在高興不起來,她終究還是介意的吧,只是為了安慰她,才這樣說罷了。

“我……可我終究還是冒犯了你,你如果想要我補償,不管什麽條件,盡管開口,不必裝作毫不在意。”尹陌對她說道。

“那你要我如何在意?尹陌,你到底想要我如何?”李逢月聽到這話,朝尹陌走近了幾步,看著她道。

尹陌看著近在咫尺的她,一時之間,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你親了我,難不成,也想讓我親回來?”李逢月道。

“我……如果你想,可以。”尹陌說完,隨即閉上了雙眼,手指緊張地捏住了衣袖。

尹陌感到蘭花幽香離自己越來越近,近得可以感受到對方的熱息停在自己脖子上,還可以感受到對方有些紊亂的呼吸,可終究,她想象中的溫軟沒有落下,她聽到李逢月後退了幾步。

“算了,我嚇你的,現在,我們扯平了。”李逢月看著她那攥緊衣袖的手指,不由笑道。

既是無意,又何必多生枝節。

不過,尹陌這副主動又緊張的模樣,還真是讓她差點忍不住。

尹陌聽到這話,睜開了雙眼,看到李逢月的笑容,知道她已經放下了山洞的事,心中也一下輕松了起來。

“繼續往前走吧,這蝴蝶谷看起來很大,也不知道何時才能出去。”李逢月看了看前方的路,說道。

尹陌點了點頭,想自己拄著拐杖走,這樣能走得快一些,李逢月卻依舊過來扶住了她:“你的傷還沒好,我扶著你會舒服一些,如果是你,慢一點,也沒關系。”

尹陌感受到握住她手時的柔軟觸感,卻又不禁想,她們在蝴蝶谷中可以這般親密,只怕到了谷外,便再也不會這樣了。如此一想,她竟然希望,在這谷中的時間,可以更長一些,再長一些,長到將來與李逢月分別以後,能擁有的回憶可以更多一些。

李逢月說得不錯,這蝴蝶谷確實非常大,且路上會遇到不少機關,但好在有李逢月,所以都一路安然度過。

山中沒有現成的食物,但有很多野果和野獸,尹陌便耐心地教李逢月如何打獵,待她抓來野兔河魚後,再交給自己處理,自己右腿上的傷也漸漸好了起來。

兩人白天打點野味,晚上燃起篝火,坐在火旁相依而眠,看著天上的星星,或是草裏飛來飛去的螢火蟲。有時說些話,有時只是靜靜地坐著,卻也有種說不出的高興。

不過,日子一天天過去,路自然也是越走越前,半個月後,二人終於來到了出谷口,谷口的一塊大石碑上龍鳳鳳舞地寫著幾個大字:“空谷幽蘭,彩蝶紛飛,不見當年,暮雨霏霏。”看得出是施明夙寫的。

兩人看著這石碑,都不由自主地朝它拜了一拜,施明夙已逝,蝴蝶谷中唯有施念,也唯有思念了。

李逢月和尹陌站在谷口回望,均覺得有些不舍。在這裏,她們不是書劍山莊的小姐,也不是暗影閣的殺手,只是兩個生死相依的知己,不必在意身份,也不必在意是否符合這世間的倫理綱常,有的只是兩顆逐漸靠近的心。

李逢月牽起尹陌的手,問她道:“尹陌,我們離開之後,你還會不會想起這裏?”

尹陌點點頭:“會,永遠都會。”

李逢月沒有問她為什麽,但只要有這個回答,就已經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