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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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傘下

到蘭苑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天上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又起了寒風,顯得整個書劍山莊越發蕭索起來。

尹陌朝觀風竹樓的二樓看了看,李逢月的臥室並沒有燈光。

應該是還沒回來吧。

尹陌這樣想著,正準備回到自己的房間,卻瞧見林景正拿著一件雪絨披風和一把傘,從走廊的另一邊朝她揮了揮手。

“尹陌,既然你回來了,那幫我個忙,去夜雨樓一趟,幫我看看小姐現在怎麽樣了。”林景對她說道。

尹陌聽到這話,心中一緊,不由問道:“小姐出什麽事了?”

“也不是什麽大事,但是我心裏總有些不安。今天莊主讓小姐去天香樓接待寒江山莊的人,結果小姐因為碰見了無空大盜諸葛傑正在偷東西,所以就先去抓諸葛傑了,兩個時辰後才去見的江莊主和江公子。

小姐回來後,莊主就讓她去了夜雨樓,我見她一直沒回來,兩個時辰前去夜雨樓看過,但是沒見到小姐,反而被莊主訓了一頓。

現在下了雨,又變得這麽冷,我擔心小姐的身體,所以想去給她送衣,但又害怕遇見莊主,他要是一生氣,罰我關禁閉,我連小姐的生辰宴都參加不了,所以才想拜托你幫忙的,你去夜雨樓看看情況就行。”林景擔憂道。

尹陌還是第一次看到這個小團子臉上滿是愁容,於是接過了傘和披風道:“我去就是,夜雨樓怎麽走?”

“出了蘭苑的門後左拐,然後一直走,走到盡頭的時候,你會看到一座特別氣派宏偉的樓,只有夜雨樓上掛著的燈籠是水墨色的,很好認。”林景道。

“好。”尹陌撐開其中一把油紙傘,帶著傘和披風往夜雨樓走去。

路上風雨不斷襲來,縱使是她,也忍不住打了幾個寒顫。尹陌將油紙傘傾斜,為左手拿著的披風擋住風雨,右肩卻濕了大半,就這麽一直走著,終於到了林景說的夜雨樓。

夜雨樓是書劍山莊歷代莊主居住之地,也是整個莊中最重要的地方,經過一代又一代人的修繕,這座樓的氣派都已經遠遠超過了一座樓,更像是一座巨大的宮殿。

整座樓呈水墨斑駁之色,以無數根堅固而昂貴的烏木構造而成,光是臺基就有三丈高,門前有十三根大柱子,每根柱子都需要四個壯漢才能合抱,守衛在此的人雖然不多,但各個身著水墨色服飾,腰佩銀劍,頭戴玄玉冠,乃是莊中一等一的夜雨衛。

此時已經是晚上,水墨色的燈籠在風雨中不斷搖蕩著,樓中燈火通明,尹陌擡頭看去,不知李逢月在這巨樓中的何處。

正躊躇時,一個夜雨衛剛好走了過來,看見她一個人在角落裏撐傘站著,於是喝問道:“你是什麽人?在這裏鬼鬼祟祟做什麽?”

尹陌剛要開口,那夜雨衛卻瞧見了她手上的雪絨披風,立馬換了副好臉色,說道:“你是小姐的人?”

“是,我是小姐新招進莊的親衛,來給小姐送披風。”尹陌道。

“哦,難怪沒見過你,小姐招親衛這件事我也聽說過,聽說只招一個女侍衛,你想必武功很不錯了。”那夜雨衛道。

尹陌並不想跟他拉家常,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直接問道:“小姐現在怎麽樣了?”

那夜雨衛聽到這話,笑道:“你想知道小姐的消息,這可不容易,不拿出點誠意,我怎麽告訴你。”

尹陌知道他的意思,她雖然對這種仗著一點權力就收錢的人很鄙視,但為了知道李逢月的情況,又不驚動李天南,便從袋子裏掏出了十兩銀子給他。

“嘿嘿,這還差不多。”那夜雨衛看見銀子,頓時喜笑顏開:“小姐現在情況可不太妙,她今天下午好像跟莊主吵了一架,現在正被莊主關在祠堂罰跪呢,你在這裏看不到她的,要繞到後面去才行。既然你給了錢,那我也就發個善心,帶你過去。”

他說著便朝尹陌打了個手勢,帶她避開前樓的守衛,來到了夜雨樓後面,躲進了一座假山的洞中。

只見一個房間裏燭火通明,正中間掛著一名青年女子的畫像,畫像之下是一個個牌位,牌位之下的高臺供著香爐,高臺下的蒲團上有個人正跪在那裏,從背影來看,正是李逢月。

即使到了這個時候,她還是背脊挺直,衣服發絲都不曾有過一絲散亂,倔強而沈默地跪在那裏,頭微微低著,從側臉看不出任何表情。一陣寒風吹來,她雖然一陣發顫,但只是將手握緊了衣袖,明顯是在強忍。

“我就幫你到這兒了,這裏的守衛還有一刻鐘就會交班,你要是輕功好,可以趁這個機會溜進去,給小姐送披風。其實大家對小姐都挺尊重的,不會把這事告訴莊主,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過去了。”那夜雨衛道。

“多謝。”尹陌這次確實是真心實意地感謝他。

“用不著,拿人錢財,那就要把事辦好嘛,我這個人做買賣很講誠信的。在下邱遲,一等夜雨衛,下次要是有事,可以來假山的這個圓洞留字條給我,只要是跟錢有關的,我保證隨叫隨到。”邱遲指著兩人背後的一個圓洞笑道。

“好。”尹陌道。

“既然你已經見到小姐了,那我就先走了,要是被莊主發現了,我可得挨罰呢。”邱遲說完,便轉身離開了假山。

尹陌將目光轉回祠堂,看李逢月的樣子,應該是跪了很久了,腿也已經有些發抖,此時不過是強撐而已。

也不知李天南為何要對自己唯一的女兒如此嚴苛,更何況,按照林景的描述,李逢月其實也不算犯錯,若換做是她,自然是抓強盜比招待人重要。

靜心等待了一刻鐘之後,守在祠堂外的侍衛果然開始交班。尹陌趁著他們分神的這會,縱身一躍,飛到了祠堂的屋頂上,悄悄沿著柱子而下,翻過窗戶溜進了祠堂裏,往李逢月走去。

也不知李逢月是真的沒聽到還是太累,直到尹陌快走到她身邊了,她也沒有察覺。

此時一陣寒風吹來,李逢月又打了個寒顫,但下一刻,身上忽然多了一件溫暖的物事,一下驅走了寒意。

她擡頭一看,見到是尹陌正在給她蓋披風,不由得一怔:“尹陌,你怎麽會在這裏?”

“林景要我來的,她擔心你出事,讓我來看看,這披風也是她要我拿來的。她之前來過一次,但是沒見到你,反而被李莊主責備了一頓,所以就托了我來。”尹陌道。

“小景有心了。你放心,我沒什麽事,不過是跪了幾個時辰而已。”李逢月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道。

“莊主為何罰你?”尹陌問她道。

“不是什麽大事,他覺得我怠慢了寒江山莊,沒有把跟江羽聯姻這件事放在心上,是在跟他作對,這些年,我也已經習慣了。”李逢月道。

“你經常被罰嗎?”尹陌看著她,不禁想,有一個如此出色的女兒,李天南還有什麽不滿意的,還要罰她。

“也沒有,只是每次我與父親意見相左時,他就罰我來跪祠堂,但這一次,我並不認為自己做錯了。

若是明知諸葛傑在為害百姓,我還當作沒看到,如此行事,還有何江湖道義可言。但父親覺得現在兩莊聯姻的事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事都應該先放在一邊,我與他爭執了起來,便被罰跪了。”李逢月平靜地道。

尹陌聽她的聲音疲憊無力,臉色也有些蒼白,於是拿出了之前買的那包桂花糕,誰知打開一看,本來精致的五塊糕點卻已經成了一些碎塊。

“這是……素心齋的桂花糕?莊子裏應該沒有了,你何時買的?”李逢月頓時眼前一亮。

“今天下山的時候買的,餓了嗎,本來是挺好的五塊,可惜碎成這樣了。”尹陌看到那碎成一包的桂花糕,覺得不太好意思拿出手,在她心裏,李逢月怎能吃這樣的糕點。

“無妨,說實話,我在這裏跪了快四個時辰,確實已經餓了。”李逢月笑著接過那包桂花糕,一點點吃了起來。

而等吃到第三塊時,她忽然註意到這塊桂花糕相比其他,還算完整,而底部那個缺口月亮的雕刻也在她面前顯現出來。

看到這個月亮,李逢月頓時一怔,將目光轉向尹陌:“這個月亮……是你雕的?”

尹陌見自己的雕刻被發現,不由得臉上一紅,咳了聲道:“我……無聊時隨便雕的,算是報答你之前兩次送我糖的事。”

李逢月看著那個月亮,笑道:“多謝,我很喜歡。尹陌,如果以後你有什麽想吃的糖,可以跟我說,我一定滿足。”

“糖多吃了不好,會牙疼。”尹陌道。

“牙疼的話,就找最好的大夫來治,治好了再吃。”李逢月看著尹陌,兩人心有靈犀地相視一笑。

吃完桂花糕後,祠堂裏的青銅漏鐘發出“叮”地一聲響,門外的侍衛聽到這個聲音,往祠堂裏走來,尹陌急忙躲到了旁邊的簾子後面。

“小姐,四個時辰已到,您可以走了。”那侍衛說完,便帶著門外的侍衛都離開了。

李逢月見他們走後,想要站起來,但因為跪的時間太久,所以一時有些困難。

尹陌見門外已經沒人,於是走了過來將她扶起,李逢月握著她的手臂,掙紮著想站起來,忽地抓緊了尹陌的手,發出一聲輕嘶,眉頭也皺了起來。

“膝蓋受傷了嗎?”尹陌看她這副模樣,將她的裙子撩起,只見那裏已經一片青紫,且除了今日的新傷,明顯還有不少從前留下的黑色傷痕。

“不礙事的,我回去敷些藥就好了。”李逢月不想自己的傷口暴露於人前,又將裙子撩了下來,而下一刻,尹陌便在她面前蹲了下來,拍了拍自己的背道:“上來。”

李逢月見她如此舉動,不由一怔,反應過來後道:“不必,哪有這麽大人了還要人背的,父親看到又要罰我了。”

“那我們就找一條他看不見的路走,這個你肯定知道。”

聽到尹陌這話,李逢月不由笑道:“你還真是每次都能猜對。”

李逢月最終拗不過尹陌,兩人出了祠堂。來到一個僻靜處後,尹陌背著她,李逢月披著那雪絨披風,一只手搭在了尹陌的脖子上,另一只手打著一把油紙傘,臉貼在尹陌的背上,之前的寒冷與饑餓頓時消散,兩人就這麽慢慢地在雨中走著,誰都沒有說話,卻都感到有一種寧靜的美好。

“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走了一段路後,李逢月忽地開口道。

“什麽?”尹陌以為她在跟自己說話,不由停下了腳步。

“小時候母親經常給我哼的一只曲子,人人盡說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說的是江南的春天很好,人在船上聽著雨睡覺。”李逢月輕聲道。

“你要是想睡可以睡,我會把你安全帶回去的。”尹陌道。

“尹陌,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我之前還懷疑過你是暗影閣的殺手,你不討厭我嗎?”李逢月將頭貼在了尹陌的脖頸處,靠近她的耳邊道。

感受到耳邊的熱息,尹陌腳步一頓,呼吸也有些緊張起來,沈默了半晌才道:“你曾經救過我的命,我又怎會討厭你。”

不過,背上並沒有傳來回話,李逢月均勻的呼吸聲在尹陌耳邊響起,像蝴蝶翅膀般觸動著她的心弦,原來她已經睡著了,但手裏依舊握著那把為兩人遮風避雨的油紙傘。

尹陌將她往上提了提,單手扶著她,另一只手接過她的雨傘。李逢月本來就輕,所以即使這般尹陌也並不覺得費力,反而覺得比往常更加有勁,背著她慢慢地走回了蘭苑。

林景見尹陌背著李逢月回來,急忙走上前來:“小姐這是……”

“噓,她現在睡著了,不要吵醒她。”還沒等林景的話說完,尹陌將中指放在唇間,提醒林景道。

林景聽到這話,了然地捂住嘴巴,點了點頭,輕聲道:“那我先去幫小姐鋪床。”

尹陌進了臥室後,將李逢月輕輕放在床上,之後又替她脫掉鞋,蓋好被子,將窗子關好,又對林景道:“小姐的傷藥在哪裏?她今天在祠堂跪了四個時辰,膝蓋受了傷,得好好塗藥才是。”

“對,我差點都忘了,小姐每次跪完祠堂回來,都會用這個。”林景說著,從一旁的櫃子中拿出一個白色的瓷瓶,將李逢月的裙子撩開,為她上藥。

尹陌看見李逢月膝蓋上重疊在一起的舊傷新傷,眉頭微微蹙起,原來似她這般金枝玉葉,也要受這樣的苦,李天南還真是狠得下心。

見林景塗完藥,尹陌這才放下心來,替神色安詳的李逢月掖了掖被角,跟著林景將門關好,走了出去。

林景見她這般模樣,不由調侃道:“看不出來,你還挺會照顧人。這次叫你去是叫對了,小姐一向睡得不好,沒想到這次在你背上就睡了過去,也是稀奇。”

“或許是因為,她太累了吧,她平日裏是不是睡得很晚?”尹陌對林景道。

林景點點頭:“小姐總是子時才睡,卯時又早早地就起來了,平時不是練劍就是看書。夫人去世得早,小姐從小就被莊主管教著處理莊中的大小事務,確實挺累的。”

“那今晚讓她好好休息一下,我先走了。”尹陌在心中微微嘆了口氣,便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躺在床上時,尹陌忽覺懷裏有個東西硌著自己,拿出來一看,是今天下午在拾玉樓給李逢月買的玉握手。

今天李逢月趴在她背上睡著時,尹陌依舊感受到了她手上的冷意,這個禮物對她而言,應當也是需要的吧。

尹陌這樣想著,將禮盒藏在了床頭,決定等李逢月生日那天再給她。

如果那天她找到了紫羅羯,這便當作對李逢月十年前那場救命之恩的酬謝,而從此以後,她與李逢月,應該也不會再有任何交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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