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關燈
第8章

會議結束後,汪明宇拿著辭職信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趙鵬已經在等他了。一看到他,眉開眼笑地迎了上來,說:“我聽說汪洋他們來了。”

汪明宇嗯了一聲,說:“我早說了你不要著急,大把人比你還著急,你現在相信了吧。”

趙鵬豎起大拇指說:“汪總神機妙算。”

“神機妙算談不上,我就是太了解他們幾個了。這麽好的一個機會,能分一杯羹,他們肯定不會放過的。”汪明宇晃晃辭職信說,“這下子火候到了。”

趙鵬眉開眼笑:“辛苦汪總了。”

汪明宇將辭職信裝進公文包,開車去醫院。

此時,醫院病房裏,天同的魏總坐在床前,正跟黃禮林繪聲繪色地描述之前與汪明宇見面的細節:“……啪啪啪,我們把辭職信同時甩在茶幾上,哎喲,汪明宇的那張臉啊就跟打翻了顏料瓶一樣,青一塊,紅一塊,甭提有多好看了。黃胖子,你當時要是在就好了,可解氣了。”

黃禮林呵呵地笑著,難得的眉眼舒展。

坐在床沿的鄭總拍拍黃禮林的手:“黃胖子,你就安心養病,兄弟們一定會替你討回公道的。”

魏總連聲附和:“就是,有我們在,一定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黃禮林笑著點點頭,笑著笑著,涎水突然從嘴角掛了下來。

大家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黃禮林猶是不覺。

大家不忍直視,紛紛移開視線,病房裏的氣氛頓時凝滯了。

“我出去抽根煙。”汪洋將茶杯一放,起身走出病房。走到走廊裏,趴在欄桿上,點燃一支煙,深深地吸了一口,從鼻孔裏噴出一個煙圈。他本不是多愁善感之人,但是這段時間發生了太多事,件件鬧心,心情不免有些抑郁,剛才看到黃禮林嘴角垂下的涎水,頓時就摟不住了。

“汪洋你在這裏,真是太好了,省得我明天還要找你。”

汪洋詫異地回頭,看到汪明宇拎著公文包走了過來。

汪明宇走到他面前,打開公文包取出辭職信遞給他,責怪地說:“你說你,怎麽跟他們一起胡鬧呢。”

汪洋不接:“不是胡鬧,我是認真的。”

“認真什麽,什麽不好認真,這個倒認真起來了。董事長剛才盯著你的信看了半天,發了老大的火。真要把他逼急了,收了你的辭職信怎麽辦?”

汪洋無所謂地說:“我這個總經理當得沒意思,收了就收了。”

汪明宇橫他一眼:“胡鬧,天成是你一手帶出來的,你走了,那就便宜別人了。你真舍得呀,別自欺欺人了。”看一眼病房方向,壓低聲音,“你都不動動腦筋的嗎?你跟董事長的情分跟他們幾個是一樣的嗎?提拔蘇筱,董事長是虧欠你,你不聲不響,他將來總會還你的。現在好了,你這麽一鬧,讓他寒了心,把你們這麽多年的情分也鬧沒了。”

汪洋嘲諷地笑了笑:“扯淡的情分,我算是看開了。”

“好了好了,別說這種氣話了。”汪明宇將信拍在汪洋懷裏,“收回去。”

汪洋還是無動於衷,信往下掉。汪明宇一把抓住,無奈地搖搖頭,耐著性子說:“把信收回去,人呢,我也全須全尾地還給你。”

汪洋怔了怔:“什麽意思?”

汪明宇哼了一聲:“這會兒又跟我裝傻充楞了,你不就是覺得董事長搶了你的人嘛,我把她還給你。”

汪洋瞇起眼睛,將信將疑地看著他。

“我先去看看黃禮林,你要有空,晚上來我家,我讓你嫂子給你包餃子吃,咱們哥倆好好喝幾杯,好好聊聊。”汪明宇說著,將信拍在汪洋懷裏。這回汪洋接了。他滿意地笑了笑,拎著公文包,走到病房門口,敲了敲。

很快,夏明打開了門。

“喲,都在呀。”汪明宇掃了一眼病房,“沒有打擾你們吧。”

“沒有,沒有。”天字號三位老總紛紛站起來,“我們正準備走呢。”

汪明宇走進病房,審視著黃禮林,欣慰地說:“恢覆得不錯,看著比前兩天好多了。”

黃禮林收了方才的笑臉,冷眉冷眼,也不看汪明宇。

都是機靈人兒,天字號三位老總見氣氛不對,趕緊告辭了。

等他們走了,夏明關上門,汪明宇拉過椅子在病床前坐下,拍拍黃禮林的手,情真意切地說:“老黃,你趕緊養好身子,大家都等著你回來呢。說實話,你在的時候,經常跟我懟,我挺頭疼,可你不在,我也挺想念的。”

黃禮林冷眉冷眼地抽回手。

汪明宇也不同他計較,自顧自地說:“你的事情,董事長和領導班子都很上心,開了好幾次會。我今天來,就是受他們之托的,給你吃定心丸的。你放心,我們一定會秉公處理,不會讓集團的老兵又流汗又流淚。”

黃禮林懷疑地看著他。

“領導班子將這件事交給我來處理,你們有什麽問題有什麽難處,都可以跟我說,我一定會想辦法解決。”

黃禮林不屑地扯扯嘴角,跟汪明宇打交道這麽多年,他還不了解呀。

汪明宇說的比唱的都好聽,但是很少兌現。

一旁的夏明突然插了一句:“那我就替舅舅謝謝汪總了。”

黃禮林轉眸瞪著夏明,似乎在說,誰要你替我道謝。

“不客氣,這些都是應該的。”汪明宇看著黃禮林,“老黃,你好好休息,過兩天我再來看你。”說罷,起身,看著夏明。

夏明心領神會地說:“汪總,我送你。”

送到樓下院子裏,汪明宇停下腳步,轉身正色道:“我就開門見山了。汪洋他們這麽一鬧,反而把董事長給惹毛了。董事長這個人還是很在乎兄弟情分的,你舅舅一生病,那麽重要的行業會議,他說放下就放下,提前趕回來,下了飛機直奔醫院。還有這些年,你舅舅沒少搞小動作,他生氣歸生氣,每回也只是高高拿起,輕輕放下。所以,夏明,凡事適可而止,一旦過頭,情分就沒了。情分這東西,沒了,就再也不會回來的。”

“汪總,這件事我得解釋一下。”夏明說,“他們四個去遞辭職信並不是我和舅舅的主意,他們事先也沒有告訴我們,我也是剛剛從他們嘴裏聽說的。”

汪明宇呵了一聲,裝出不信的表情:“你說這話誰信呀,他們可是替你舅舅出頭。”

“董事長那天來看我舅舅的時候說過會給我們一個交代。”夏明笑了笑說,“有董事長替我舅舅出頭就夠了,何需其他人。”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汪明宇在心裏讚了一聲。他當然明白天字號四位老總說是替黃禮林出頭,其實不過想分一杯羹。他們這麽搞,對夏明和黃禮林有好處也有壞處,好處是幫忙給集團施壓了,壞處是容易攤上“煽動鬧事”的惡名。

“那你的意思是不用管他們了?只需要跟你談了。”

汪明宇每句話都埋著雷,之前硬把四個老總遞交辭職信與他們扯到一起,夏明要是不撇清,之後肯定會拿出來說事。現在又套他的話。要是說不用管天字號四位老總,汪明宇肯定會把這話傳過去,挑起天科與其他四家天字號的矛盾。

夏明神色不變地擋了回去:“這得看汪總了。主動權在汪總手裏,又不在我手裏。”

幾個來回都沒占到便宜,汪明宇想了想,說:“這樣吧,你先說說你的要求。”

“具體的要求我沒想過,我相信集團會公平公正地處理這件事。”

汪明宇看明白了,夏明是打定主意,不先張口。“沒想好,可以現在想。”

“不如汪總先說說你的想法?”

汪明宇當然不會先張口:“我的想法當然是盡量滿足你們的要求。”

一來一回,都不想露出自己的底牌。

真這麽談下去,會沒完沒了。

汪明宇想了想說:“既然你還沒想好,那我先說說我的想法。當時就你舅舅和蘇筱兩個人,到底發生了什麽,沒人看到。誰對誰錯,真的不好評定。所以,我覺得給她降職處分就行了。”

“降職?”

“她在天成還是做出成績的,我的想法是,從哪裏來回哪裏去。”見夏明若有所思,以為他不願意,“畢竟她是董事長提拔上來的人,得給董事長留點情面,是不是?”

“我覺得在生命面前,任何東西都無法相提並論。”夏明頓了頓,“包括情面。”

汪明宇哈哈兩聲,說:“生命當然很重要,情面也重要,你可以提其他條件嘛,是不是?”

“我沒有其他條件。”

汪明宇露出為難的神色,說:“這就難辦了,我都沒有辦法跟董事長張口。”

“汪總要是沒辦法張口,我可以說。”

“別別別,你這麽搞是要出事的。”汪明宇舉手阻止,“這樣,我聽說你們在群星廣場墊了很多錢,現在手頭緊,那800萬可以再延期一年上交,如何?”

“我們現在確實手頭很緊,但緊的何止是800萬,杯水車薪,無足輕重。”

汪明宇見他油鹽不進,臉色微沈,說:“這麽說,你是非要開了蘇筱不可呀?”

夏明點點頭:“沒錯。”

汪明宇默了默,說:“好吧,那我回去跟董事長商量商量。你呢,也好好考慮考慮。”

兩人就此告別,各走各路。

夏明回到病房,剛喝口水,準備跟黃禮林說說跟汪明宇溝通的情況,門被推開了,天字號四位老總魚貫走了進來。

“你們還沒有回去呀?”

“原本是想回去的,但是想想實在不放心,汪明宇這個人很狡詐,當面一套背後一套,最喜歡搞分化。咱們要互相通氣,否則很容易被他從內部瓦解。”頓了頓,鄭總看著夏明問,“他剛才有沒有跟你說怎麽處理呀?”

“說了,說集團準備給蘇筱一個降職處分。”

“其他的呢?”

“沒有其他的,就這麽一條。”

“那你怎麽說?”

“我當然不同意。”夏明說,“我要求開除她。”

鄭總和其他人相視一眼,神色微妙。

天和老總輕咳一聲,看著夏明,說:“他這就是欺負你。你一個人跟他談,不好談,容易吃虧。談判跟說相聲一樣,都需要捧哏和逗哏。這樣,我覺得讓老鄭和你一起去談比較合適,他了解汪明宇。”

“謝謝大家的關心,目前不需要跟集團談判,因為我們就一個條件,開除蘇筱。”

汪洋等四人都有些不高興,但又不好明說。一個個你看我,我看你。

“黃胖子你也是這麽打算的?”天同魏總三步並作兩步走到病床前,看著黃禮林,“你才是當事人,你的想法最重要。有什麽想法你盡管說,不要擔心,夏明要是不去幫你爭取,我們去。”

黃禮林說不了話,神志卻還清楚,指指自己又指指夏明,似乎在說夏明的意思就是自己的意思。病房裏的氣氛頓時尷尬了。天字號四位老總交換了一下眼神,最後鄭總站出來,笑呵呵地打了圓場:“既然這是黃胖子的想法,咱們尊重。不過夏明,你也別跟我們見外,有什麽事情盡管開口,畢竟我們在集團幾十年,還有一點話語權。你看這回我們一起遞辭職信,集團就急了,是不是?天字號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只有共同進退,集團才不敢小看咱們,單打獨鬥,肯定會吃虧的。”

“我明白。”夏明避實就虛地說,“各位老總對舅舅的情誼很讓我感動,等舅舅身體稍微好一點,我請大家吃飯。”

四人見他油鹽不進,心裏惱火,只得告辭。

走到停車場,天和老總停下腳步,回頭看一眼醫院,不快地說:“這小子狡猾得很,得了便宜還想跟咱們撇清關系。”

魏總憤憤不平地說:“我也看明白了,他是打定主意要撇開咱們。”

鄭總斜睨一眼落在最後的汪洋:“汪洋,你今天怎麽了,一句話都不說。”

“你們說的都比我好,我這笨嘴笨舌的就不添亂了。反正你們決定,想怎麽做我配合。”汪洋揮揮手,“先走了,公司還有點事。”

三人看著他上車遠去。

天和老總說:“剛才我從病房裏出來的時候,看到他把一樣東西塞進口袋裏了。”

天同魏總問:“什麽東西?”

天和老總:“有點像辭職信,也有可能我看錯了。”

鄭總神色凝重地說:“你應該沒看錯。”

“要真是辭職信,汪明宇還了他的,扣著咱們三個人的。”

鄭總也覺得心煩,夏明要撇開他們,汪洋又藏著掖著,現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病房裏,黃禮林不說話,一直盯著夏明看,眼睛裏全是懷疑。

夏明被他盯得,只得合上筆記本,說:“舅舅,你想說什麽。”

黃禮林拿起床頭櫃上的本子,寫了幾個字:“你真說開除蘇?”

夏明點點頭。

黃禮林又寫:“真的?”

“真的。”

黃禮林直勾勾地看著他,依然不相信。

“之前老董是個什麽樣的人,舅舅你清楚,那是一個和稀泥的高手。

他走了之後,董事長沒和領導班子其他人打招呼,突然提拔蘇筱做主營業務的副總經濟師,掌控地產和建築兩大產業所有項目的預算、合約、風控,那麽重要的一個位置,他給了一個新人,說明什麽?”夏明頓了頓,繼續解釋,“至少說明兩點,第一點,他手裏沒有老人可用,或者說老人不聽他的,他只能提拔新人。第二點,他想要掌控主營業務。所以,董事長一定會保蘇筱,想要保她,他就要在其他方面給咱們做個讓步。”

黃禮林恍然大悟,夏明這是拿“開除蘇筱”作為談判籌碼。他想了想,又寫了幾個字:“你到底想怎麽樣?”

“我是這麽想的。”夏明說,“這次蘇筱的入職動了一群人的蛋糕,從論壇裏的帖子可以看出來,他們想利用這件事解決掉蘇筱。咱們要真把她弄走了,反而如他們所願。所以,我覺得咱們就一個條件,要錢不要人。留著蘇筱,集團就不會平靜,不平靜,就無暇顧及咱們。”

黃禮林臉色頓變,將本子摔在夏明身上,啪的一聲,落在地上。

“舅舅你別著急,聽我說完。”夏明撿起本子,擱回床頭,“以董事長的性格,是不會允許咱們既要錢又要人的。咱們必須得做個選擇。當然,如果你真的想讓集團開除她,那我們就一口咬死。我一直覺得她不適合集團。集團裏都是一幫和稀泥的高手,她太耿直又太認真,即使能過眼前這一關,也不見得將來能走多遠。我一直認為,待在天成,是她最好的選擇。”

黃禮林神色稍緩,躺下,扯過被子,蒙頭蒙臉地蓋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