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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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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趙顯坤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拿起郵件看著,一封又一封,臉色漸漸地不好了。突然,他將郵件重重地甩在桌子上,頓時紙張紛飛,有幾張飄落在地上。這一動作嚇著了何從容和唐秘書。兩人你看我,我看你,大氣不敢喘。

過了幾分鐘,趙顯坤緩過勁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看著何從容說:“你奔波了一天,辛苦了,早點回去休息吧。”

何從容明白趙顯坤有話要跟唐秘書說,於是二話不說,轉身走出董事長辦公室。走到電梯間,瑪麗亞正從電梯裏出來,攔住他說:“董事長還在辦公室嗎?”

“在呢,但是我勸你別去,他剛才發了很大的火。”

“為什麽發火?”

“就那些郵件,他剛才看了。”

“他有沒有說什麽?”

“沒有,他什麽都沒有說。他要說也不跟我說呀。”何從容沖董事長辦公室的方向擺擺頭,“有什麽事他都是跟小唐說的。”

瑪麗亞皺眉說:“那怎麽行啊!你不能總這樣。”

“怎麽不行,我可以呀,我不就是來打醬油的嗎?”何從容吊兒郎當地笑了笑,走進電梯,下到地下停車場,上了自己的跑車。此時已是深夜,沸騰的北京城已經安靜下來了,車輛稀少,他一陣風般開回住處。

他的住處在寸土寸金的CBD,是套將近三百平方米的大平層,那是母親留給他的。他母親是北京人,在美國留學時認識了他的父親。當時他的父親剛剛結束了第二段婚姻,但母親還是飛蛾撲火般地愛上了。

他的外公並不同意這一段跨國婚姻。他是朝鮮戰爭中幸存的軍人,一顆心紅彤彤的,堅定地認為美帝國主義就是紙老虎。他派女兒去留學,是打入敵方陣營,學習技術報效祖國,而不是“投敵叛國”。母親是個孝女,無奈地回到中國,但當時已經懷了他,並且執意生下了他。所以他其實是在北京出生的,幼兒園也是在北京上的。小學二年級,外公過世,橫亙在父親和母親之間的障礙消失。母親帶著他到了美國定居,並且和剛剛結束第三段婚姻的父親結婚。

對北京,他有著很覆雜的情感,既陌生又熟悉,既親切又遙遠。

有時,他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會下意識地去尋找外公外婆的住處。

那個地方已經拆遷了,他是找不著了。更多的時候,他會坐在偌大的客廳裏玩各種各樣的游戲,直到累垮了,往床上一躺。他的狐朋狗友都在美國,在這裏,他只是一個人。

但今夜不同,今夜有個人等著他。

是他父親的律師,也是美籍華裔,叫李大維。他三十多歲,收拾得油光水亮,常年健身,身體非常壯碩,一口大白牙。其實他的五官輪廓非常中國,但完全是美國人的氣質。

他坐在吧臺的高腳椅上,看著何從容說:“先生讓我問你,知道錯了嗎?”

何從容哈哈大笑:“你告訴他,如果當年不是他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我,要錯,也是他先犯的錯誤。”

李大維攤攤手說:“你不會真想我把這句話帶回去吧。”

“帶,為什麽不帶?”

李大維無奈:“Mark,使性子解決不了問題。你已經二十七歲了,不是小孩子了。”

“既然我不是小孩子了,為什麽不把我母親的遺產交給我?”

“讓我給你一個忠告,如果你真想解決問題,對抗一定是最愚蠢的辦法。”

何從容不以為然地呵了一聲,走向客廳:“你可以走了。”

“你過得怎麽樣?”

“我很好。”

“看起來確實不錯。”李大維看著散落一地的游戲機,嘲諷地說,“估計再有六個月你就可以成為快樂的肥宅了。”

“那也不錯。”何從容揀起一個游戲手柄扔給他,“來一局,一局一千美金。”

李大維輸了五局,為了錢包的安全,結束和他的對抗,回了酒店。

何從容心情很好,所以第二天又睡過頭了。

等他趕到公司的時候都日上三竿了,唐秘書一看到他就皺眉。“你又遲到了。”

何從容趴在桌沿,湊近唐秘書:“這要怪你。”

唐秘書不解地問:“怪我什麽?”

何從容裝出深情的樣子說:“怪你在我夢裏進進出出。”

唐秘書知道他在調侃,但還是很受用,嬌羞地白他一眼。這時響起了一聲輕咳,兩人扭頭一看,是胡昌海來了,臉拉得好長,只差將“惱火”

兩字寫在額頭上。何從容和唐秘書立刻分開,並站直。

“胡工早。”

胡昌海冷淡地嗯了一聲,推開門走了進去。

趙顯坤端著茶杯,正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紫禁城。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

“太不像話了,你得管管了。”

“什麽不像話?”

“那個何助理就趴在小唐的桌子上。”胡昌海模仿著何從容的動作,湊近趙顯坤,“湊那麽近,上班時間呢,像話嗎?”

趙顯坤被逗笑了,請胡昌海坐下,親手給他泡了一杯茶。“先喝杯茶,消消氣。”

“我不是氣,我是著急。董事長,小唐以前多規矩的一個人呀,自從何助理來了,她也變得輕浮了。這就是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胡昌海端起茶喝了一口,“嗯,這茶不錯,提神。”

“朋友自家種的,給我送了兩罐,等會兒給你一罐。”

“好。”胡昌海又喝了一口。

“胡工,你一直鉆研技術,而我最近也一直出差,咱們有段時間沒坐在一起好好聊聊了。”

胡昌海想了想說:“是有一陣子了,我現在兩眼一抹黑,集團的事情完全不清楚了。”

“這一回咱們融資,何先生提了一個要求,讓我幫他管管兒子。這種小事,我不能拒絕。也沒指望他能幹什麽事,就把他放在眼皮底下,免得他惹是生非。”

“這我明白了。不過我看那家夥不是個聽話的,恐怕你管不住。”

“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只要對何先生有個交代就行了。”趙顯坤幫胡昌海添茶,“小唐跟著我幾年,是個有主見的姑娘,我相信她拎得清。”

胡昌海點點頭:“小唐是個好姑娘。”

“至於蘇筱,提拔她,是因為她的專業能力過硬。”趙顯坤將天成的報表遞給胡工,“你看看,這是去年天成的報表,跨越式的進步,就是因為蘇筱。”

胡昌海不接報表,說:“董事長,我不是質疑她的能力,不過,她有能力也是小荷才露尖尖角,要論對集團的貢獻,她算老幾?黃禮林是不聽話,有時候不像話,但他之前為集團做的貢獻,是可以排進公司前十的。

一個新人欺負元老,是會讓所有老員工寒心的。”

“事發時就兩個人在場,真相如何,很難說得清楚。黃禮林又是個擅長搞事的。”

胡昌海皺眉:“搞事的已經躺在醫院,差點沒命了,還有比命更大的事嗎?平時滔滔不絕的人,現在連句話都說不清楚,董事長,你不難過嗎?這可是陪著我們風裏雨裏一起走過來的兄弟呀。”

“我怎麽會不難過呢?但是再難過,也得尊重客觀事實……”

胡昌海不快地打斷他:“黃禮林都說是蘇筱氣他,你為什麽就不信?

幾十年同甘共苦的兄弟你不相信,就相信一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小丫頭片子,是不是?”

趙顯坤耐心地說:“胡工,我不是這個意思。公平公正一直是咱們公司內部的管理準則之一,我希望搞清楚事實真相,不冤枉任何一個人,不論他是老員工還是新員工。”

“行吧,那我就等董事長你調查清楚了。”胡昌海重重地把茶杯一放,起身走了。

趙顯坤頭疼地往後一靠,片刻後,他喊了一聲:“小唐。”

唐秘書走了進來,以為胡昌海告狀了,臉色不安地看著趙顯坤。

但趙顯坤想的卻是其他事:“你再想想,我不在的這幾天,集團裏有沒有什麽特別的事情?可能跟胡工有關,他對蘇筱入職非常抵觸,有點奇怪。”

唐秘書想了想:“大家最近的話題,就是蘇筱入職,還有她從前在天成的一些事情,她是怎麽幹掉上司的,還有為什麽要叫她蘇妲己……哦,對了,我聽她們說什麽二級領導用了一級領導的入職儀式。”

“是說蘇筱的入職儀式?”

“應該是吧,最近集團就她一個二級領導入職。”

“入職儀式怎麽超規格了?”

“詳細的我就不清楚了,可能得問瑪麗亞。”唐秘書問,“要我把瑪麗亞叫過來嗎?”

趙顯坤擺擺手:“叫那個,上次還毛衣的那個,我一下子想不起她名字了……”

“Helen。”

“就她,你讓她來一趟。”

接到唐秘書的電話,吳紅玫先緊張了一下,董事長要找她問話,這是什麽情況?她回想最近幾天,沒有做過任何出格的事情,那多半和自己無關,要是問別人的事情,大概率就是蘇筱了。

要擱在從前,她肯定直接就去董事長辦公室了,然而昨天被蘇筱刺激了一番,痛定思痛,覺得自己不能再走從前的老路了,得讓董事長有個好印象。於是,她掏出化妝鏡整理了一下儀容,又拿出口紅重新抹了一遍。

走出人力資源部大門,遇到了款款而來的瑪麗亞。

“你要去哪裏?”

“唐秘書剛才打電話,說董事長有話問我。”

瑪麗亞怔了怔:“問什麽?”

“她沒有說,不過我猜,多半是跟蘇筱有關吧。”

瑪麗亞不說話,神色微妙地審視著吳紅玫,目光還特別在她剛剛重新塗抹口紅的嘴唇上停了停。吳紅玫頭一回做這種搏出位的事情,本來就心裏發虛,被她的眼神一照,以為被洞燭了居心,頓時僵在原地,雙手緊握,恨不得當場將口紅抹掉。片刻,瑪麗亞輕笑一聲,手一揮,然後扭頭拐進人力資源部辦公室。

吳紅玫松了口氣。

這麽一鬧,痛定思痛後不走老路的決心被粉碎了,她走進董事長辦公室時,跟往前一樣微垂著腦袋,拘謹地站著。

“坐吧。”趙顯坤指了指面前的位置,為了讓她放松,還友好地笑了笑。

吳紅玫坐下。

“蘇筱的入職儀式是你安排的?”

吳紅玫點頭。

“為什麽用了一級領導的入職儀式?”

“瑪麗亞吩咐的。”

“她有沒有說為什麽?”

吳紅玫回想了一下,搖搖頭。

“對這個入職儀式,胡工是不是當時就有意見?”

“有沒有意見不清楚,但是當時胡工說技術部要開會,沒有時間出席入職儀式。”

“那他後來來了沒有?”

“來了,瑪麗亞讓我給他打電話,讓他必須出席。”

趙顯坤臉色微沈:“你的意思是,瑪麗亞強迫胡工出席蘇筱的入職儀式?”

吳紅玫感覺到他生氣,不敢點頭,也不敢搖頭。

趙顯坤拿起座機,沈聲說:“小唐,讓瑪麗亞過來一趟。”

吳紅玫意識到自己闖禍了,垂下雙眸,手心微微汗出。一會兒,聽到瑪麗亞獨特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跟著響起一聲語氣輕快的“董事長早”,身邊的椅子被拉開,一股香水味近在鼻翼。吳紅玫這才鼓起勇氣看向瑪麗亞。瑪麗亞並沒有看她,而是笑盈盈地看著趙顯坤。

趙顯坤沈聲問:“蘇筱的入職儀式是怎麽回事?為什麽強迫胡工必須到場。”

“強迫?”瑪麗亞瞪大眼睛,轉眸看著旁邊的吳紅玫。

吳紅玫滿臉歉意,囁嚅半天,想解釋又無從開口。

“Nonsense!”瑪麗亞一激動英語就飆出來了,“董事長出差前指示我,安排好蘇筱的入職儀式,我就是按照指示辦的。細節我都跟汪總請示過,是他同意的,也是他說,既然董事長要講話,那就必須所有人都到場。”

“明宇?”趙顯坤微微皺眉。

瑪麗亞點頭:“是的,汪總說了,蘇筱雖然是副職,但她負責的是主營業務,與集團各大部門都有密切的工作往來,要讓大家和她盡快認識,便於早點開展工作。”

趙顯坤垂下眼皮,手指輕敲扶手,一會兒,擡起眼:“那論壇上蘇妲己的帖子又是怎麽回事?為什麽不刪除?”

“帖子沒有指名道姓,也沒有違反規定。”

趙顯坤再一次沈下臉:“你的意思是,你不知道那帖子說的是蘇筱?”

瑪麗亞表情一僵,但很快恢覆了平常神色:“我是知道的。但是帖子沒有汙言穢語,陳述的基本都是事實,蘇筱確實是被眾建開除,在天成的時候也是獨斷專行,才被叫作蘇妲己……所以我認為刪除帖子不合適,違反了咱們集團一直以來倡導的言論自由。”

趙顯坤笑了笑:“言論自由,果然是個好借口。”

瑪麗亞臉色微變,正想說話,又聽到他說:“瑪麗亞,人力資源是用來解決矛盾的,哪裏有矛盾,哪裏就應該有你。你一直說你是專業的,我也相信你是專業的,但是今天我沒有看到你的專業性。”

語氣雖平靜,措辭卻是嚴厲的。瑪麗亞不服氣地說:“我接受的專業教育告訴我,蘇筱的能力不足以擔任副總經濟師,我一早就告訴董事長了,但是董事長您不相信,而昨天蘇筱的行為證明我對她的判斷是正確的。”

趙顯坤語氣淡淡:“原來,這就是你的心病。”

瑪麗亞有些急了:“不是什麽心病,就是事實,事實擺在眼前了。”

“事實?”趙顯坤冷笑一聲,“事實就是你不作為,還為你的不作為強詞奪理。”

瑪麗亞非常難堪。

看到上司難堪,吳紅玫更難堪,恨不得當場消失。

過了一會兒,瑪麗亞緩過神來,說:“我馬上讓網絡部去把帖子刪了。”

“現在刪還有什麽意義。”趙顯坤擺擺手,意興闌珊地說,“你們出去吧。”

瑪麗亞和吳紅玫起身離開,一前一後地走出董事長辦公室。

瑪麗亞心裏有氣,腳步又重又快,吳紅玫也只得加快腳步,跟個受氣小媳婦般地落後一步。到走廊裏,瑪麗亞突然腳步一頓,轉過身,瞪著她。吳紅玫下意識地想要後退一步,但是又知道不妥,生生忍住了。

“Helen,你怎麽可以跟董事長說我強迫胡工?”

吳紅玫都要急哭了:“瑪麗亞,我沒有這麽說,我說的是要求,真的,是董事長理解成了強迫。”

瑪麗亞顯然聽不進解釋,狠狠地瞪她一眼,轉身走了。

吳紅玫沒有勇氣跟上去,在原地呆呆地站了一會兒,越想越羞愧,推開消防梯的門,跑到轉角處,跑到沒有燈光的地方,也不管墻壁幹不幹凈,身子往墻上一靠,手背用力地抹去口紅。口紅抹掉了,內心的羞愧卻無法抹掉,瑪麗亞盯著她嘴唇看的那個片段在腦海裏反覆出現,每出現一次就讓她的羞愧增加一分。她覺得自己好像被剝得不著寸縷地送到大眾眼前,所有的陰暗小心思都曝光了。

她看著幽暗的樓道,好想就這麽滾下去。

手機丁零零地響了又響。

她不想接,但對方似乎不罷休。響了第三遍後,她不得不掏出手機,“餵”了一聲。

“你幹嗎呢,這麽久不接電話?”樓道裏信號不太好,張小北的聲音有些飄。

“工作呢。”

“咱們家旁邊新開了一個樓盤,剛才我路過售樓處,就去看了一眼。

有個戶型很不錯,你今天能不能提前下班,我帶你去看看。”

“不能。”

“你跟你領導好好說說唄。”

吳紅玫閃過瑪麗亞瞪著自己的眼神,跟她好好說說,躲她還來不及呢。“我們領導不好說話,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戶型賣得特別快。”

“行了,我知道了,我一下班就回來。沒事我就掛了。”

“等等,等等。”張小北著急地叫了起來,“你媽把錢還你沒?”

“沒。”

“那你趕緊讓她把錢轉給你呀,咱們今天晚上看了,要合適就訂下來,真的那房型特別好,賣得特別快。”

“沒了。”

“什麽沒了?”

“我放我媽那裏的錢沒了。”

張小北還是沒聽明白:“怎麽沒了,好好的錢怎麽沒了?”

吳紅玫疲倦地說:“我媽拿去給我弟買房了,所以沒了。”

電話那端沈默了一下,然後張小北氣憤地嚷起來:“你媽怎麽這樣,拿你的錢給你弟買房,那咱們的房子怎麽辦?”

吳紅玫疲倦地說:“我不知道,別問我。”

“一分錢都沒有了?”

“是的,沒有,沒有。”吳紅玫突然暴躁了,對著話筒一陣狂吼,然後掛斷了電話。

電話很快又響起了,一直響,她始終沒有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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