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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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汪明宇剛在沙發上躺下,準備小憩一會兒。

辦公室的門被重重推開,胡昌海踢踢踏踏地走了進來,頭發淩亂,滿臉陰郁。

汪明宇坐起身:“吃飯沒?”

“剛開完會。”胡昌海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頭枕著沙發靠,大聲地嘆氣。

汪明宇叫了秘書進來,吩咐她讓食堂大廚單獨做份飯菜給胡工。

“怎麽,會議開得不順利?”

“順利。”

“那誰惹你了?”

這句話就像火星落進了磷粉裏,胡昌海一下子炸了,從沙發上彈了起來,瞪著他:“你還好意思問我,我還想問你呢,現在集團怎麽回事呀?

我在開重要技術會議,人力資源部一個接一個的電話,非要我去參加什麽見面會,就為了跟一個小姑娘握個手說一聲歡迎。突然提拔她當副總經濟師也就算了,還搞這麽大陣仗的入職儀式,就差鋪紅地毯了,這是做給誰看的呀?”

汪明宇在他身邊坐下,安撫地拍拍他的肩膀:“胡工,你也不要只鉆研技術,偶爾還是要關心一下集團的運營。”

“運營不是有你們嘛,我又不懂,關心也是抓瞎。再說我哪有這個精力,青海項目的凍土沒解決呢,我頭大著呢。”胡昌海說著,又惱火了,“我這一天天忙的,吃個飯的時間都沒有,還非要我出席見面會。明宇,你最了解董事長,你說,他這是要幹啥。”

汪明宇裝模作樣地說:“說句實話,現在我也看不懂。”

“是給咱們這些老家夥上眼藥嗎?嫌棄咱們這些老家夥了?”

汪明宇搖搖頭:“嫌棄誰也不能嫌棄到你頭上,你可是咱們集團的技術大拿。”

胡昌海擺擺手說:“少來了啊,別糊弄我,當我沒眼睛看,我只是不愛管事。董事長讓許峰代替老徐審計,現在又搞來一個蘇筱,明擺著的事,他這兩年變了,越來越喜歡提拔年輕人了。”

汪明宇繼續打哈哈:“可能年輕人有幹勁吧。”

胡昌海皺眉瞪著汪明宇:“你現在怎麽這麽油滑了。”

汪明宇為難地說:“胡工,現在不比從前。”

“我就不信這個邪。”胡昌海越說越生氣,霍然起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汪明宇臉上的為難也消失了,不緊不慢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這才躺在沙發上,閉上雙眼休息。

才躺半刻鐘,趙鵬來了,跟偷了油的老鼠一樣竊喜不已。

汪明宇跟他很熟,也不起身,就半躺著,叫秘書重新上了熱茶。

“剛才徐總去找蘇筱了。”趙鵬身子前傾,湊近他說。他的辦公室在蘇筱的正對面,徐知平走進蘇筱辦公室後一直沒有關門,他聽得一清二楚。

“哦?”汪明宇瞟他一眼,徐知平是蘇筱的頂頭上司,找她不是很正常。

“他把天科那檔爛事交給她了。”趙鵬越想越樂,不由笑出聲來,“我看徐總挺淡定的,還以為真淡定。”

“沒有什麽毛病,他這是正常交接工作。”汪明宇以告誡的口氣說,“這話你在我面前說說就算了,可別往外說。老徐是個什麽樣的人,你還不清楚呀?他是不會讓人挑出錯的。你要是把這話傳出去,是妄自揣測,老徐會對你有看法的。”

趙鵬收了笑,說:“我怎麽可能跟別人說。”

汪明宇挪挪身子讓自己躺得更舒服點:“我早說過了,你別著急,大把人比你著急。董事長欽點,聽起來很好聽,可這是雙刃劍。多少雙眼睛盯著她呀,沒事還好,她要是有點事,不用你,自然大把的人去踩她。”

趙鵬低聲說:“我看她長得不賴,董事長會不會看上她了?”

“董事長也不是毛頭小夥子,不至於看上一個女人就提拔她。她還是有真本事的,把天成搞得很好。她做的全面預算管理你看過沒有?”

趙鵬不屑地說:“那個太初級了。”

“你這麽看問題太簡單粗暴了,同樣一支筆,有人做出來是大路貨賣兩塊錢,有人做出來就是工藝品賣兩千塊。”汪明宇苦口婆心地說,“你好好看看,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

趙鵬唯唯諾諾地點頭,但心裏很不以為然。他堅信是趙顯坤看上她了,蘇筱可能有些本事,但不至於大到連升三升,除了趙顯坤看上她,他找不出第二個理由。再說了,在職場裏,女人要上位靠的是什麽?他見過太多了。

此時蘇筱辦公室裏,徐知平還在交代工作。

“本來,我應該讓你先適應兩天,但是這件事比較重要,董事長問過好幾回了,所以我想還是先交到你手裏。”徐知平把資料遞給蘇筱,“你先看一眼,有什麽問題,我現在有時間,可以幫你解答。”

蘇筱翻開資料看了一眼:“是上次審計要補交的差額?”

“對,前年審計查出來,按道理去年就應該交了,都一年了,天科一直沒交。它不交,其他四家也沒有交,這個你應該知道吧?”

“知道。”蘇筱點頭。那次審計,天成查出需要補交差額大概300萬,陳思民離職後轉到她手裏,她當時問過汪洋,汪洋說天科都沒交,咱們交什麽?本來就是天科惹出來的事情,天科怎麽做,咱們怎麽做。

“你知道就好。”徐知平松了口氣,“就不用我再從頭跟你說了。老董……就是你的前任,他走得匆忙,這事情留了尾巴。但不能不處理了,拖了一年,影響很壞。”

“天科為什麽不交?”

“理由多了,一會兒說核定的數額不對,一會兒說它沒錢。”徐知平說,“跟他們打交道,你要有心理準備,黃禮林和他外甥都不是省油的燈,這件事估計還得磨來磨去。”

蘇筱心裏尷尬,不知道說什麽好,只能微笑著點點頭。

“有什麽困難,都可以來跟我報告。”

“好的。”

送走徐知平,蘇筱拿起資料看著。

“咚咚咚”的敲門聲響起。

她叫了一聲“請進”。

進來的是副主任經濟師趙鵬,他眼裏的怨氣收起來了,臉上刻意堆出親切友好的笑容:“有沒有打擾你?”

“沒有。”蘇筱起身,指著對面的位置,“趙總請坐。”

趙鵬沒有坐下,先晃到窗前,那口氣好像剛剛發現:“還是你這邊景致好呀,可以看到故宮,不像我那邊,就看到三環。”

“又不是一直站在窗前看,看故宮和看三環,其實沒有多大區別。”

“還是有區別的,朝故宮的房子賣得比朝三環的貴。”趙鵬晃了回來,在蘇筱對面坐下,順手拉過資料看著。

對他這種自來熟的舉動,蘇筱有些反感,但還沒有顯露於色。

“是天科補交差額的事呀。”

蘇筱點點頭:“剛剛徐總交給我的,我還沒有整明白。”

“這事情,覆雜呀。”趙鵬心裏幸災樂禍,面上卻裝出一副古道熱腸,“本來老董,就是你的前任,還差幾個月才退休。過年前,他催著天科交錢,黃禮林跑過來跟他吵了一架,氣得他冠心病發作,這才打了報告提前退休。”

知道這事情難辦,沒想到這麽燙手,蘇筱心情覆雜。當初許峰審計天科,如果不是她幫忙,根本查不出天科隱匿的利潤,天科也就不需要補交800萬。隔著一年多,兜兜轉轉,這800萬還得由她來追。

“不過,你不用擔心。你是董事長欽點的,黃禮林肯定得賣你面子。”

這話裏藏著滿滿的惡意,說的是董事長欽點,其實就是暗示她跟董事長有著非正常的關系。蘇筱心生反感,笑盈盈地頂了回去:“工作是工作,面子是面子,這是兩碼事。天科的黃總跟董事長都認識二十幾年了,要是看面子,也不需要我去追這筆錢了。”

趙鵬詫異地瞇了瞇眼睛,看她乖巧秀氣,還以為是個軟腳蝦,沒想到是穿了羊皮大衣的刺猬。被紮了一回,知道她不是好拿捏的,他打了個哈哈:“我開玩笑的。對了,我辦公室就在你對面,你有什麽不清楚的地方,盡管來問我。”

“謝謝趙總。”

趙鵬走後,蘇筱關上門,認認真真地看了一遍資料。資料很翔實,800萬是板上釘釘,只是怎麽要回來呢?恐怕難度不小。黃禮林對她意見很大,只能先和夏明溝通一下了。

臨近下班時,吳紅玫終於回了電話:“我這一天都在忙,你怎麽樣,還適應嗎?”

“還行。”蘇筱好奇地問,“你在忙什麽,這麽忙?”

“瞎忙唄。我還能忙什麽?”其實蘇筱打電話給她的時候,她並沒有在忙,只是不想接,她不想聽到蘇筱意氣風發的聲音,更不想看到她意氣風發的模樣。從前蘇筱在天成,她在集團,感受沒有這麽深刻。會議室裏眾星拱月的那一幕,對她的刺激太大了。董事長出差還通過電話會議歡迎她,平時總是高高在上的瑪麗亞對她也是笑臉相迎,兩相比較,顯得自己太過潦倒了。她知道自己不對,不應該妒忌好朋友,但真是控制不了,心情一直郁郁不振。

“你怎麽了,我怎麽感覺你好像有氣無力的。”

“沒事。有點累而已。”吳紅玫說,“筱筱,今天晚上我就不陪你慶祝了。”

“那怎麽行呀,都說好了。”

“我真的有點累,你跟夏明一起慶祝吧。不過小心些,集團不禁止內部戀愛,但禁止同一部門同事、上下級之間存在戀愛關系。你管著天科的業務,夏明又是天科的主任經濟師,這種情況肯定是不允許的。”

“我知道。不過,我們倆絕對不會徇私的。”

“反正你們小心些。”

吳紅玫又提醒了一次就掛斷了電話。

蘇筱以為她真累了,於是給夏明發了一條消息:“紅玫晚上不來,就咱們倆一起吃飯。”

“她挺懂事的。”

“什麽話。”語氣是斥責,但蘇筱忍不住嘴角翹了起來,兩人正是蜜裏調油,恨不得時時守在一起。

“咱們倆的話,就不用去飯店了,你來我家裏吧。正好你也沒來過,下班後我來接你。”

“你不用接我,我打車過去。”

夏明家在一個高檔的公寓樓裏,離振華大廈並不遠。蘇筱到他家時,他已經做好懶人牛排,開了香檳,點了香熏蠟燭。蠟燭似乎是甜橙味的,甜蜜輕盈的香味漸漸彌漫開來,讓人心生愉悅,酒精又放大了這種愉悅,蘇筱有些上頭了,借著燈火,醺醺然地看著對面的夏明。人生好神奇,居然跟他在一起了,回想最初,她是多麽厭惡他的算計。現在再看他,什麽都好。

“你這樣盯著我看,很難讓我不想些別的。”

“你想什麽?”蘇筱笑了。

她平時冷靜自持,不媚不妖,此時喝了點酒,又因為心裏歡喜,神色自然流露出幾分嫵媚。夏明放下酒杯,拉她到懷裏,用行動做了回答。蘇筱被吻得頭暈眼花,這會兒不只是上頭了,甜橙的香味在血液裏流淌,隨著毛細血管到達每個細胞,每個細胞都快樂得不行。

夏明的家在大廈頂樓,周圍沒有比它更高的建築物,窗戶沒有拉窗簾。蘇筱在恍恍惚惚中偶爾睜開眼,看到窗外一片燈火與霓虹,腦海裏不由自主地浮起那句著名的“醉後不知身在水”,她現在便是不知道在雲端還是在浪尖,只想著永遠地沈醉下去,永遠,永遠。至於什麽工作、什麽800萬,早拋到九霄雲外了。

醒來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

她動了動,夏明也跟著醒了,沒說話,只將她摟得更緊些。

她迷迷糊糊地想起了800萬,問:“你們那800萬為什麽不交呀?”

夏明還沒有回魂,語氣含糊地問:“什麽800萬?”

“許峰審計那800萬。”

他“哦”了一聲,沒有回答,手卻動了起來。

又胡鬧了一番,然後一起洗漱,等坐到餐桌吃早餐,兩人才恢覆平時工作中的狀態。

“徐知平這麽快把這活交到你手裏了?”

“嗯,我估計他是想給我一個下馬威吧。”蘇筱將果醬抹在面包上,咬了一口,“聽說你們拖了老董一整年。我先和你說清楚哦,我不吃這一套,這錢我一定要追的。”

半晌沒有等到夏明的回答,蘇筱轉眸看著他:“怎麽不說話呀?”

夏明將牛奶擱在她面前說:“我在想你吃哪一套?”

“我哪一套都不吃,按規則辦事。”

“規則,誰的規則?”

“公司的規則。”

夏明笑了笑,不說話,將果醬抹在面包上。

蘇筱放下咬了一半的面包,正色說:“這個問題,我一直想和你談談。你不能老用潛規則做事……”

夏明搖搖頭,打斷她:“我也沒有老用呀,只是有時候利用它提高效率而已。”

“你是提高了效率,但這效率怎麽來的呢,是因為另一個人被降低了效率。這不公平,對不對?而且你用了,他用了,會倒逼著原本不想用的人也去用。那最後,沒有人相信規則了。”

夏明說:“其實你說的我都非常讚同,但現實就是這樣。規則是由人來執行的,有人就有私心,有私心就不可避免會有潛規則。”

“你說的我也明白。但是,一旦大家都不相信規則,都想著用潛規則。遇到任何困難,首先考慮的就是有沒有關系,有沒有熟人?這是你喜歡的世界嗎?”蘇筱情緒低落地說,“我們將生活在一個我們自己都不喜歡的世界。”

夏明也無言以對。

兩人沈默著吃完早餐。

等夏明開車送蘇筱到了地鐵站,分別在即,心裏不舍,氣氛才好轉。

他摸了摸她的臉說:“等會兒我回公司跟舅舅商量一下。”

蘇筱點點頭,打開車門。

夏明又拉住她說:“答應我一件事,我們永遠不要因為工作生分了。”

昨晚的旖旎,今早的沈默,涇渭分明,夏明受不了,蘇筱也受不了,這句話她十分讚同。

她點點頭,主動湊到他唇邊親吻。

早上觀點不同帶來的疏離隨著親吻煙消雲散了。

夏明到了公司,把事情跟黃禮林一說,他的臉色立刻陰沈下來。

“沒錢。”

“我剛才理了理,這800萬還是能擠出來的。”

“擠完了以後呢?”黃禮林高聲說,“咱們現在這麽緊張,還要擠出來,就為了哄她開心,你真是腦袋進水了。”

夏明好聲好氣地說:“這錢咱們早晚要給的,也不是多大的一筆錢,對咱們也不會傷筋動骨。”

“有錢我也不給,不高興給。”黃禮林越想越生氣,“老董在的時候,你怎麽說的,你說,咱們要優先保證群星廣場的資金充足。現在換了她,咱們群星廣場就不重要了?”

“此一時彼一時。舅舅你想想,蘇筱第一天上班,徐知平就把這個任務移交給她了,安的是什麽心?”

“那和咱們沒關系,那是他們的事情。”

“他就是故意拿咱們來為難她。”

“什麽叫為難她,沒有金剛鉆,就別攬這瓷器活。再說了,這800萬,要不是審計時她橫插一腳,根本就沒有這碼事。這是她自己搞出來的,有因必有果,要說為難,也是她自己為難自己。”

“要說因果,舅舅,不是你摻多沙子,墻塌了,她現在還好好地在眾建呢。”

黃禮林氣得鼻孔擴張,瞪著他:“她給你灌了什麽迷魂湯,你胳膊都往外拐了。”

“舅舅,我不是胳膊往外拐,我是從長遠來考慮的。蘇筱為人正直,做事公正,她在集團站穩腳跟,對咱們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如果她被擼下去了,上臺的很可能就是趙鵬這種只聽汪明宇的。”

然而黃禮林根本不信,切了一聲。

最終,誰也沒有說服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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