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主視角（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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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視角（二）
柏梵垂眸，盯著手裏那只無辜的小鴨子看了幾秒。而後動作極輕地，將它放在了床尾。善心大發地給這位小鴨子士兵升了個官。
他腳步微移，走到床頭，餘光瞥見上面放著一盒外包裝眼熟的藥膏。
那是他特意拜托同學在國外醫院工作的姐姐帶回來的，說是對治療燙傷非常有效。
小姑娘到底是在柏家宴會上受的傷，作為東道主，母親便搜集了一些外用藥給許家送去，他也是趁著那個機會放進去的。
沒想到還真用得上。
想到這兒，柏梵忍不住側過頭，往許佳禾小臂的燙傷處看了一眼。所幸經過一個冬天的修養，並沒留下什麽疤痕。
他輕舒了一口氣，而後擡起手，將母親提前準備好的生日禮物放在床頭。
想了想，又慢慢從幹凈的白色校服口袋裏，摸出一只閃著光亮的東西。
那是一只櫻桃形狀的寶石發卡。
是他在收到邀請函的第二天買的。柏梵也不清楚自己是怎麽鬼使神差地走進了那家飾品店，再出來時，手上就多了這只櫻桃發卡。
他只是看到的第一眼就單純地覺得。
這只發卡很適合她。
愛美的小麻雀應該會喜歡的吧……
少年別扭地彎了下唇，隨後，輕輕將發卡放在了那盒藥膏旁邊。
本意送完禮物便打算離開，誰知剛轉過身，左手就被一股虛弱的力量從後面扯住。
柏梵腳步一滯，幾秒後回過頭。順著自己的手臂向後看去，下一秒，便直直地對上了小麻雀不知何時半睜開的眼睛。
許是生了病的緣故，她似乎變得極為沒有安全感，聲音也不似以往那般清脆有力。
低低地說著：“哥哥……別走。”
柏梵眸色稍頓，心臟瞬間像被鋒利的指尖掐了一下。
很快，他扯了一下唇角，順著小麻雀那點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力道，慢慢在床邊坐下。語調平緩，帶了點兒自己都未曾發覺的哄意。
“好，我不走。睡吧。”
小姑娘輕輕點了點下巴，手上卻絲毫沒有要松開的意思。
柏梵也不著急，伸手替她掖了掖被子，任由那只柔軟白嫩的小胖手抓著他的手指，就像摟著那只笨蛋鴨子一樣。
氣氛安靜。
仿佛還能聽空氣流動的細微聲響。
小姑娘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地開口說：“哥哥，我想聽你唱歌。”
再次從她口中聽到有關聲音的話題，柏梵的感受卻與上次截然不同。
他不再覺得這是冒犯。
相反，心底無端生出了一種被需要的錯覺。
“好，你想聽什麽？”
柏梵聽到自己的聲音這樣說。而後順從小姑娘的意思，唱了一首動畫的主題曲。
說來也巧，那算是他看過的最後一部動畫，再往後上了國際學校便很少接觸這類片子了。
柏梵憑借著腦子裏僅剩的那點印象，低低緩緩地，唱完了整首歌。
這還是進入變聲期以來，他第一次靜下心來，認真地聽聽自己的聲音。雖然沙啞，但或許也沒有他想象的那麽難聽。
可能就是有人喜歡也說不定呢。
比如此刻。
小麻雀亮晶晶的眼睛眨呀眨，像是極為滿足。
片刻後，又小聲地提出了另一個要求：“哥哥，你能給我講故事嗎？”
看著她明明很困，卻仍舊強撐著不睡。
柏梵唇線微抿，應了聲好。而後拿過床尾的其中一本童話繪本，娓娓讀來：“很久很久以前，城堡裏住著一位美麗的公主……”
童話故事大多正義且美好，盡管經歷各種挫折磨難，但終會收獲完美結局。
可在讀這個故事的過程中，有那麽一瞬間，柏梵竟莫名產生了一種，自己也是房間裏這群鴨子大軍中一員的既視感。同他們一樣。
忠誠地守護著這裏唯一的公主。
倏忽間，小麻雀囁嚅出聲，輕輕打斷了他翻頁的動作。
她努力撐著發沈的眼皮，看著他，像是確認般地問了一句：“哥哥……你真的不會走嗎？”
柏梵垂睫，掃了一眼手指間因她困意加重而漸漸松動的力道。
他彎了彎嘴角，主動握住她的手，而後低低“嗯”了一聲：“放心睡吧，哥哥不走。”
似乎因為他極其耐心而又肯定的回應，當故事迎來結局時，小麻雀已然睡得香甜。
“最後，公主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讀完最後一句結尾，柏梵擡眸，瞧了眼不知何時睡著的許佳禾，輕輕合上了繪本。
這次的她似乎睡得極為安穩。
呼吸規律地一起一伏，額角還微微出了些細汗。
柏梵不放心地擡起手腕，探了探許佳禾的額頭。確定她沒發燒後，又小心翼翼地替她捋了捋被汗水打濕的頭發。
他收回手，漫不經心地垂落在床沿，目光輕輕落在她白凈的臉蛋上。
良久後，空氣中再度響起少年低沈沙啞的聲線，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溫柔。
一字一句地道下那句——
“生日快樂！”
窗外那棵高瘦青蔥的香樟樹隨風搖晃，午後的陽光愈發濃郁明媚。此時此刻，柏梵似乎才真正感知到了春天的到來。
因為，他無比清晰地，窺見心底某個角落冬雪消融。
正一點點迎來屬於他的溫度。
盡管現在可以輕而易舉地將手掌抽出，盡管指尖早已發麻，但柏梵卻並沒有那麽做。
他就同那些笨笨的鴨子一樣。
沒有任何動作，安靜而默契地，盯著床上凸起的小小一團。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突然被人敲響。
先前帶路的保姆出現在門口：“柏小少爺，柏董讓我上來支會你一聲，車已經在樓下備好了，他在車裏等你。”
“……”
聞言，柏梵稍頓，隨即頷首：“好，我馬上下去。”
待人走後，柏梵收回視線，重新投到許佳禾的臉上。
須臾，他屏住呼吸，動作極為緩慢地將自己的手指從她的手心挪出。
生怕驚醒這只熟睡中的小麻雀。
好在沒有。
柏梵深吸一口氣，擡腳走到門邊，離開前忍不住再度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身影。他攥了攥手掌，指尖仍殘留著過電般的麻意。
甚至還有不斷蔓延的趨勢。
帶了點兒癢。
他想——
這次好像要食言了，希望她醒來不會生氣。
也不要哭鼻子。
/
單方面誤會解除，十幾歲的少年天真地想，他們肯定很快就會再見面的。
到時候如果她還生氣的話，他會認真向她道個歉。
然而天不遂人願，還沒等來兩人的下一次見面，他便被父親送出了國。
柏梵當然清楚父親這麽做的原因。
無非是為了光明正大地培養那個躲在暗處的私生子。他早已對這個父親失望至極，所以在聽到這個決定時，並無太多驚訝。
唯一讓他措手不及的是。
他還沒來得及和那只小麻雀好好告個別。
就這樣，在那個春天的尾巴，柏梵只身前往澳洲留學，這一待便是六年。彼時，母親早已和父親完成財產切割，跟著舞蹈團滿世界跑，偶爾抽空來他所在的城市看看。
柏梵本以為進入新的環境後，沒了聯系，自己會很快淡忘掉許佳禾的存在。
可在這六年裏，許是緣分使然，他依然斷斷續續從不同人口中聽到有關於她的消息。
盡管只是一些細枝末節。
無數個忙碌後安靜下來的夜晚。
柏梵一個人躺在床上，透過頭頂的天窗往外看星星時，總會莫名其妙想起那個撲著翅膀，一頭闖進他世界飛來飛去的活潑身影。
以及兩人每次見面時的場景。
次數一多，柏梵發現縱然兩人的第一次見面不太愉快。
但他不得不承認，那個因外界私生子傳聞而變得兵荒馬亂的夏天，在遇到許佳禾之後，他的生活似乎終於找到了一個微小的支點。
他不再糾結父母關系驟變而壓抑的家庭氛圍，也不再混沌麻木。反而不知不覺間，將所有的註意力都轉移到了許佳禾身上。
他總是忍不住在人群中搜尋她的身影。
不自覺關註她的舉動。
就好像在懸崖峭壁的迷霧中忐忑前行許久的人，突然發現手邊出現了一根帶刺的玫瑰藤。
即使會被刺痛，也依然會緊緊抓住。
同時他也發現，那個時候因厭惡自己的聲音而沈默寡言的他，卻為她破了很多次例。
從第一次見面時的那句“安靜”；到後來看到她被熱茶燙傷後，努力平穩聲音交代傷情；再到那個平凡溫暖的午後，別扭又耐心地給她唱歌、讀繪本。
只為了哄她入睡。
在他這裏。
她似乎從一開始，就是那個極為特別的存在。
/
這年成年禮過後，柏梵訂了聖誕節回國的機票。一方面要處理證件更新，另一方面也是計劃回母校拿一些後續要用的資料。
取完資料出來後，又恰巧碰上中午學生放學。
視野所及之處人流如織，密密麻麻。
考慮到安全問題，柏梵幹脆坐在車裏，準備等人群稍稍疏散再離開。
見時間差不多，正欲發動車子，餘光卻倏然在校門口瞥見一抹極為熟悉的身影。
明明已經六年不見，可奇怪的是，當視線落在那人身上的第一秒，他還是一眼認出了對方是誰。
就好像舞者深深印刻在骨子裏的肢體記憶。
——早已不可磨滅。
她長高了許多，白凈的五官變得更加舒展。
頭發也蓄長了點，此刻紮成了高高的馬尾，看起來利落又張揚。
同其他學生一樣裹著冬季白色校服，卻一點兒也不顯臃腫。
不知是不是心情不好，她低垂著腦袋，雙手插在兜裏，正慢悠悠地隨著最後一批學生從校門口出來。
馬尾的發梢也像是感知到主人低落的情緒，幅度極小地輕輕晃動著。
柏梵的眼睫動了動，目光緊緊跟隨著她。
學校門口兩旁的林蔭小道永遠是攤販們售賣玩偶的最佳場地，只要不幹擾到正常秩序，學校通常也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忽地像是註意到什麽，她定住眼睛，然後慢慢走了過去，在其中一只小鴨子玩偶面前停了下來。
老板正背對著向結伴的兩三個女生介紹價格，絲毫沒有註意到她的存在。
小麻雀抿著唇，表情嚴肅地與那只黃色鴨子四目對視。幾秒後，她忽然伸出拇指和食指，而後“頂風作案”地捏了捏那只小鴨子厚厚的喙。
“……”見狀，柏梵忍不住彎了彎唇。
柏梵的車停靠在小道旁邊。
與許佳禾當前的位置，只隔著一道不寬不窄的綠化帶。
見她的嘴唇似乎動了動，柏梵挑眉，將車窗稍稍降下一條縫隙。幾乎是同時，小麻雀清越幹凈的嗓音順著風的方向，悠悠飄了進來。
“對不起嘛……”
她聲音低低的。
語氣帶了明顯的懊惱和歉疚。
本是沒頭沒尾的一句呢喃，柏梵卻在聽到的瞬間，立刻反應過來這話裏的含義。
他從未如此肯定。
這句抱歉是對他說的。
因為六年前的那個春日午後。
也因為此時此刻，她手裏的玩偶不是別的，偏偏是一只鴨子。
看著小麻雀鼓著腮幫子，又得寸進尺地捏了幾下小黃鴨無辜的嘴巴，而後趁著老板回過頭之前，心滿意足地朝他這邊走過來。
柏梵唇畔笑意加深。
而後輕擡指尖，升起車窗玻璃。
一想到女孩子剛剛嬌憨可愛的舉動，柏梵忍不住從喉間溢出一聲低笑。
與此同時，許佳禾從車旁路過。聽到動靜，下意識扭頭朝這邊望了過來，好在車窗及時卡在前一秒關上，隔斷了她的視線。
小麻雀晃著腦袋來回看了看，見找不到聲源，還以為是自己幻聽了。
就在柏梵即將松口氣時，小麻雀又倏然將目光落到了車窗上，而後低下頭，湊近了幾分。但由於汽車安裝了單向玻璃，從外面看不到裏頭的情況。
她的眼神顯得有些漂浮。
柏梵呼吸不由一頓。
看著面前毫不知情地朝著他靠近的女孩，須臾，他慢慢擡起手，隔著玻璃點了點她鼻尖的位置。
這……應該算禮尚往來吧？
對這一切一無所知的小麻雀很快收回眼，甩了甩腦袋，擡腳往後方停靠的一輛高端私家車走去。
柏梵認出那是許家的車，便也放了心。
也正因這次幾乎稱不上“重逢”的見面，柏梵回到澳洲後，沒有再像之前一樣，放任所有的關系走向終點。
反而有意與國內保持著聯系。
至於理由……
柏梵想，或許是因為他驚喜地發現，小麻雀也像他一樣。
偷偷保存著有關對方的記憶。
之後的幾年，他開始接觸國內的科技項目，回國的次數也跟著慢慢變得多了起來。實習拉投資、組建科技團隊、提前修完學分畢業、註冊合作公司……
在此期間，他依然不忘關註著許佳禾的消息。
聽說她進了一中，因為聲音條件不錯，參加了學校廣播站；
聽說她喜歡上了國內最近爆火的偶像團體；
聽說她為了沖刺高考狠心剪短了頭發；
……
聽說她最後如願以償地選擇了自己喜歡的新聞專業。
好像還……交了個男朋友。
不過這倒不是從別人口中得知的。
那天，柏梵回梧川參與和高校合作的科技交流會，正巧那所大學同許佳禾所在的校區相鄰。
這也是他果斷接下邀請的原因。
演講結束後，已是傍晚。
柏梵將後續註意事項同團隊隨行成員交付清楚後，便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了禮堂。到了C大，在校門口保衛處做了個簡單的登記，隨後擡腳往校內走去。
此時天色稍稍黑了些。
天空呈現出朦朧的靛藍色，日落餘暉即將從天邊消弭，學校內各處陸續亮起燈光。夏日的晚風安靜又涼爽，空氣中彌漫淺淡的桂花香氣。
就這樣散散步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柏梵沿著校內的道路緩緩踱步，從教學樓到食堂，再從操場到體育館。耳邊人聲鼎沸，卻又顯得遙遠。
他不疾不徐地往前走著，一點點瞧過許佳禾可能看過的風景，一點點走過許佳禾可能途徑的路線。
不知不覺間，便走到了C大圖書館。
這次回來，本意只是想看看許佳禾當前生活的地方。柏梵低頭掃了一眼右手腕表，見時間差不多，便打算原路折返，回主辦方提前定好的酒店。
誰知剛轉過身，目光不經意間一瞥，視野裏突然闖入了一個在照片中看過無數次的身影。
此時正單肩背著包，剛從圖書館內出來，緩緩下著臺階。
柏梵腳步一頓，立時定在原地，視線輕輕落在許佳禾身上。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算太遠。
但隨著時間流逝，夜幕不知何時又加深了幾分，因此她並沒有發現他的存在。
柏梵眸光微動。
看著許佳禾跳下最後一級臺階，然後張開雙臂，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她似乎在裏面待了很久，神情帶了稍許倦色。
頭發也有點兒炸毛。
見許佳禾繼續往前走，柏梵便也放慢步伐，隔著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安靜地跟在她的身後。
比起之前在照片上看到的。
現下真正見了面，才發現小姑娘的變化到底有多直觀。
跟幾年前相比。
她的眉眼生得越發明艷，臉上的嬰兒肥也逐漸褪去，下頜的輪廓線條緊致又流暢。
身高目測已經到他肩膀的位置。
柏梵唇角輕牽。
忍不住感慨，時間過得還真快。誰能想到，記憶裏那個還沒有他腿高的小姑娘，如今也可以與他比肩了。
她四肢纖勻，一身修身灰色T恤搭牛仔裙。去年剪短的長發已然長了回來，此刻盡數綰成了一顆丸子頭，松松垮垮地綴在腦後，襯得整個人多了幾分清婉。
腳步輕盈又穩健。
但偶爾的幾下蹦跳，卻暴露了其內裏仍舊孩子氣的個性。
也許是天氣太熱的緣故，她的臉上未施粉黛，皮膚白皙清透，與道路上那些來來往往、妝容精致的女生對比鮮明。
奈何五官又實在引人註目。
絲毫不落下風。
柏梵的身上還穿著交流會上發言的黑色西裝，此刻雙手插兜，步調慵懶地跟在許佳禾身後。男人身姿高挑，氣質冷峻沈穩。
在人群中極為顯眼，引得過路的女生頻頻側目。
甚至有個別大膽的女生，紅著臉上前問聯系方式。
柏梵的目光從始至終追隨著許佳禾。
面對旁人的搭訕，他一一擡手婉拒，而後快步追了上去。
本想等看著她進宿舍樓後，便瀟然離開。
不料卻出現了一位不速之客。
有個戴眼鏡的男生捧著一小束紅玫瑰，似乎在宿舍樓下等了許久。見許佳禾出現，表情欣喜地迎了上去，同她說著什麽。
許佳禾先是一楞，隨後像是反應過來點什麽，擡手摸了摸脖子，疲憊面色中浮上幾絲抱歉。
柏梵站在桂花樹下，遠遠望著這一幕，恍然間記起今天是七夕。怪不得剛才過來的一路上，碰見的都是結伴親密的男女，還有不少學生組織的賣花攤位。
柏梵眼眸微暗。
盡管在他看來，男生雖然是熱戀狀態，但許佳禾反應平平，顯然與對方完全處於兩個不同的狀態。
甚至還帶著些微疏離感。
但這一刻。
他也不得不承認，一個由他親眼看到的事實。
——小姑娘有男朋友了。
柏梵的喉結極為緩慢地滑動了一下，頓覺鼻息間的桂花香濃得有些刺鼻。
他深吸了口氣，將心底莫名其妙升起的那一股低迷情緒壓下。待許佳禾同男生告別進入宿舍樓後，才轉身消失在濃郁的夜色裏。
……
柏梵本以為自那天之後，久久縈繞在心頭的那點悵然若失的感覺，只是因為目睹一直關註著的少時好友，開啟了新的故事而產生的幾許短暫失落。
很快就會被生活和工作一天天填滿、消弭。
直到回澳洲後的某天深夜，他做了個前所未有的夢，才發覺事情似乎沒有那麽簡單。
光線昏暗的房間內。
由於剛從夢中驚醒，男人猛地從床上坐起身，胸膛劇烈起伏著，心跳快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沖破耳膜。
柏梵的眼睫動了動，方才夢境裏的畫面像開了回放一般，不斷在腦海中閃現重覆。
夢裏，他又回到了那天在桂花樹下看到的場景。
不同的是，這次站在許佳禾面前的人換成了他。他低著頭，視線明目張膽地落在小麻雀巴掌大的臉上，貪心地描摹著她明媚嬌憨的眉眼。
而後稍稍下挪，定格在某處。
小麻雀像是察覺到他的眼神，說話時翕動的粉潤唇瓣慢慢停下。
等他再度掀起眼皮望去時，她忽地勾了一下嘴角，擡手抱住他的脖子，向下壓。再然後，她踮腳吻住了他的唇。
“……”
柏梵自認是個極度沈著冷靜的人。
身邊接觸過他的朋友和工作夥伴，也大都給出過類似的評價。覺得他這個人表情甚少不說，有時候實在冷靜過頭了。
導致整個人看上去顯得有些淡漠。
可此時此刻，柏梵卻覺得自己和這個詞完全沾不上邊。
因為現在的他，根本無法迫使自己冷靜下來。喉結重重滾動，心臟連同指節因為剛剛那個荒唐至極的夢，正不可抑制地發著麻。
隱約帶了細微的顫意。
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劇烈沸騰。
柏梵閉了閉眼，緩緩攥攏掌心。
須臾，他擡臂，一拳砸在出了層薄汗的額頭上，力道有些重。
像是想借此將自己徹底打醒。
就這樣在黑暗中坐了良久，待呼吸稍稍平穩，柏梵掀開被子下床，開門走出房間，來到樓下開放式廚房喝水。
他從冰箱裏撈了瓶冰水，連著灌了好幾口，冰涼的液體盡數劃過喉嚨。
身體裏那點莫名的躁動才勉強被壓下。
柏梵並沒立刻回房間，而是握著剩下的半瓶冰水，擡腳走到客廳沙發旁坐下。
深夜的空氣萬籟俱寂。
客廳裏只開了一盞微弱的燈光，內心混亂隱晦的思緒在這一刻，似乎開始變得無處遁形。
剛剛稍有平覆的心跳再次失序。
不知過了多久，空氣中忽然傳來一抹窸窸窣窣的響動，伴隨著拖鞋趿拉聲。很快，一個套著連體卡通睡衣的男人出現在客廳。
男人打著哈欠往廁所的方向走，路過客廳時，才猛然註意到沙發上坐了個人。
“梵，你怎麽在這？”
聞聲，柏梵眼瞼微動，偏頭看了過去。
男人是他創業公司的夥伴，也是好友，叫James。
因為最近搬家沒找到合適的房子，便暫時借住在他這裏。
突然被打斷沈思，柏梵慢慢回過神，眼底閃過幾分茫然。見到來人，他扯了扯唇，回應道：“口渴，出來喝水。”
“別瞞我。”James伸手撳下客廳燈光開關，順道去廚房拿了瓶水：“你這次從中國回來後，就一直不太對勁。”
“……”
“Ada都跟我說了，你這段時間一直待在公司加班。”James在另一側沙發坐下，半開玩笑地說：“再這樣下去，Ada擔心還沒拿到工資，就先失去他帥氣迷人的老板了。”
聞言，柏梵輕笑出聲。
“說說吧，梵。”James擰開瓶蓋，喝了口水：“說不定我可以給你一點意見。”
“……”
James雖是澳洲人，但一直對中國文化和美食特別感興趣，為此還特意去學了中文，聽說初見成效。
和柏梵在一起交流時，總喜歡偶爾蹦出一兩句中文。
就比如現在這句。
因為口語還不太熟練，James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發音有點兒像走路順拐的人，缺少些準頭。
偏偏他每次都是一臉自信，有些引人發笑。
柏梵彎了彎唇，剛想婉拒，下一秒又像是想到什麽，倏地頓住。
他自覺在處理感情這方面欠缺經驗，今晚這個夢又來得猝不及防。理性告訴他，與其自己胡思亂想，或許聽聽別人的看法更為合適。
思及此，柏梵的指腹摩挲著已經毫無涼意的瓶身。半晌後，聲線低而沈：“James，我突然發現，自己好像對小時候認識的一個女孩……”
他話音稍作停頓，眉心微擰，仔細斟酌著用詞。
“……有了男女之間的感情。”
“這不是很正常麽！”
James還以為是什麽棘手的事情，跟著緊張了一下，聞言笑著聳了聳肩：“就拿我來說，我身邊認識的很多情侶，都是青梅竹馬後來在一起的。”
柏梵薄唇淡抿，隨後輕嘆了口氣，補充道：“可是我一直拿她當妹妹來看。”
“這怎麽了？”James擰起瓶蓋，隨手將水瓶往沙發上一丟：“我問你，她今年多大？”
面對他突如其來的話題轉變，柏梵雖不太理解，但很快給出答案：“十八歲。”
James又問：“那你又是什麽時候意識到，自己喜歡上她的？”
“……”
像是被這句話裏的某個字眼燙到一般，柏梵身形微怔，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再度浮現起，今晚那個荒誕又極為真實的夢境。
沈默須臾後，他如實答：“我想……應該是今晚。”
“那不就行了！”James往後一靠，雙臂展開在沙發背上，幹凈利落地下了個結論：“你又不是八歲喜歡她的。”
“就算你以前確實把她當妹妹，但這麽多年過去，你們都是成年人了。”
“各自有了不同的人生閱歷，你開始欣賞對方的人格魅力，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James切換成母語後，語速快了好幾倍，話一連串地往外冒，一副過來人的姿態。
聽到這番話，柏梵的眉眼動了動，像是失神，又像是在認真思考著什麽。
James說完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
感知到膀胱傳來的抗議，James很快想起自己出來的目的，而後忙不疊往廁所沖。
離開之前，他拍了拍柏梵的肩膀，語重心長地留下了一句——
“梵，別浪費幸運女神的眷顧。”
客廳再次恢覆寂靜。
柏梵也記不清自己在沙發上坐了多久，隱約天光泛白，也許更久。
後來James工作之餘向他打聽後續進展時，柏梵只是彎了彎唇，並沒有給出任何明確的回應。
只是開始連續接洽國內科技項目，只是一年後帶著資金回國創立恒豫，只是頻繁出席各類商業酒會，與許氏集團達成合作……
就這樣又過了兩載。
終於在某個國際拍賣會中場休息時，許叔叔試探地詢問起他的婚姻大事。
柏梵斂眸，不動聲色地掩去眼底的所有情緒。再擡眼時，笑著表示公司太忙沒什麽時間考慮這方面問題，所以更傾向接觸身邊認識的女孩子。
果不其然，他的判斷沒有錯。
兩個月後，柏梵如願等來了和許佳禾的相親機會。
當然，這也是他唯一一次。
柏梵本以為自己這麽多年來積攢的那點閱歷，會使他赴約的姿態顯得從容一點，又或是成熟一點。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淡定自若的外表下，藏著怎樣的緊張與慌亂。
畢竟從某種程度上來說。
這算是兩人時隔多年以來的“第一次”見面。
那天柏梵早早來到提前約定好的餐廳等候，只是過了約定時間，卻絲毫不見小麻雀的人影。
不知過了多久，唐秘書突然從外頭進來，向他帶來了一則消息——許小姐要訂婚了，和大學交往的男朋友。
兢兢業業的唐秘書說完，攥著手心的薄汗，偷偷瞄了自家老板一眼。
誰料被相親對象放了鴿子的當事人聞言反應淡淡，只是略一頷首，表示知道，讓他繼續回車裏候著了。
來這裏之前，外界還沒有傳出許家小姐要訂婚的消息。僅短短幾個小時，這則消息就不偏不倚地傳到了他的耳朵裏。柏梵是個商人，自然清楚這是誰的手筆。
除了那只乖張叛逆的小麻雀，他再想不出第二個人。
敢這麽肆無忌憚地得罪他。
也許在某一刻，她已經來過了。
這就是她給出的答案。
那天下午，柏梵沒有立刻起身離開，而是一個人默默在餐廳窗邊坐了許久、許久。
他並不是想借這種行為博得許叔叔的愧疚，也不是想譴責誰。
他只是在心裏告誡自己——
柏梵，就這一下午，整理好你的感情。
然後，去給她挑個漂亮的訂婚禮物。
/
然而，上天像是和他開玩笑上癮一般，柏梵的禮物還沒來得及送出去，就在一場半商業性質的高爾夫活動中，得知許佳禾的婚禮取消了。
還從許叔叔口中聽聞，小麻雀只身一人跑去西北散心了。
回到公司後，柏梵站在辦公室偌大的落地窗前，低睫，目光久久落在掌心的那條天鵝鉆石項鏈上。
半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一般，轉身按下內線，呼叫唐秘書進來。先是交代他查清楚許佳禾當前所在的位置，然後預定最早一班飛西北的航班。
離開辦公室之前，似是想起什麽，柏梵腳步一停。
隨即擡手，將那只裝著項鏈的首飾盒放進唐秘書手裏，勾起嘴角，心情頗好的留下一句：“新婚快樂！送你太太的新婚禮物。”
“……”
看著自家老板大步流星的背影，前不久剛剛領證的唐秘書，又低頭看了看手中價值不菲的鉆石項鏈，雙手微抖，一時間竟忘了該做什麽。
……
幾天後，柏梵落地西北某座旅游城市。
他根據唐秘書搜集的信息，準確找到了許佳禾所在的地方。她的心情似乎還不錯，並沒有受到婚禮取消的影響，每天幹勁十足地跟著旅行團那行人四處跑。
之後的時間裏，柏梵便一直默默跟在許佳禾周圍，很快有了一個十分重大的發現。
——這只小麻雀好像有點兒粗心。
一路上每次停下休息時，總是會落下點什麽東西，而她卻沒有任何察覺。
柏梵好笑的同時，認命地跟在她身後一一撿起收好，從眼鏡頭繩，到口紅發帶，再到……那本筆記。
那是一本旅行路線筆記。
大致記錄了先前途徑的地點，以及之後的行動計劃。
柏梵自知這是小麻雀的個人隱私，很快合上了那本筆記。但過目不忘的記憶力，還是讓他記住了不經意一瞥的信息。
——雲城的某家海邊民宿，以及“雪山”兩個字。
柏梵將那本筆記交由附近的失物招領處，又通知許佳禾來取走。糾結一番後，心底慢慢生出了一個決定。
西北大環線即將結束之際，他確保許佳禾安全回到酒店後，連夜打飛的前往雲城，來到了那家牢牢刻在他腦子裏的海邊民宿。
他刻意沒有提前預定，而是選擇將一切交給命運。
但這次命運似乎開始眷顧他了，當他去到那裏時，旅游旺季的民宿偏偏只剩下唯一一間房。
像是特意為他準備的一樣。
但入住兩天後，小麻雀並沒有像預料中一樣出現。
好在柏梵已經做好了許佳禾臨時改變路線的準備。那天晚上，柏梵洗完澡從浴室出來，慢條斯理地用毛巾擦著半濕的發梢，走到窗邊。
他垂下眼，習慣性往民宿門口瞧去。
片刻，正要收回眼，視野裏突然闖入了一道飄逸的藍色身影。
柏梵眸色稍頓，像是在思考什麽。
過了一會兒，他隨手放下毛巾，換了身衣服下樓，打算找民宿老板討杯咖啡，去海邊吹吹風。老板欣然答應，邊搗鼓咖啡機，邊和他閑聊。
偶然提到了今天入住了一個印象極為深刻的女孩兒。
話音還未落地，上一秒還神情散漫靠在前臺的男人，倏忽間像是被觸發了什麽機關似的，擡腿沖出了民宿。
徒留老板端著剛做好的咖啡，在原地欲言又止：“哎！你的……”咖啡。
柏梵站在“幹杯”門口，胸膛微微起伏，努力平覆著叫囂的呼吸。
剛剛幾乎是老板開口的那一瞬間，他便立刻確定了，在樓上無意間看到的那抹藍色是許佳禾。
待氣息稍稍平穩，柏梵深吸一口氣，而後擡腕，握住酒吧金屬推拉門的把手，緩緩將其推開。
他克制著視線環顧四周，最終慢慢將目光鎖定在吧臺。
年少時不夠強大，無法決定自己的去留。
那麽現在，我想為自己爭取一個留在你身邊的機會。
結局是喜歡也好，討厭也罷，我全都接受。
總歸不要讓一切停止在那個春天。
如果走進我的世界太辛苦，那麽這次，換我向你走來。
這次我絕不食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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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梵垂眸，盯著手裏那只無辜的小鴨子看了幾秒。而後動作極輕地，將它放在了床尾。善心大發地給這位小鴨子士兵升了個官。
他腳步微移，走到床頭，餘光瞥見上面放著一盒外包裝眼熟的藥膏。
那是他特意拜托同學在國外醫院工作的姐姐帶回來的，說是對治療燙傷非常有效。
小姑娘到底是在柏家宴會上受的傷，作為東道主，母親便搜集了一些外用藥給許家送去，他也是趁著那個機會放進去的。
沒想到還真用得上。
想到這兒，柏梵忍不住側過頭，往許佳禾小臂的燙傷處看了一眼。所幸經過一個冬天的修養，並沒留下什麽疤痕。
他輕舒了一口氣，而後擡起手，將母親提前準備好的生日禮物放在床頭。
想了想，又慢慢從幹凈的白色校服口袋裏，摸出一只閃著光亮的東西。
那是一只櫻桃形狀的寶石發卡。
是他在收到邀請函的第二天買的。柏梵也不清楚自己是怎麽鬼使神差地走進了那家飾品店，再出來時，手上就多了這只櫻桃發卡。
他只是看到的第一眼就單純地覺得。
這只發卡很適合她。
愛美的小麻雀應該會喜歡的吧……
少年別扭地彎了下唇，隨後，輕輕將發卡放在了那盒藥膏旁邊。
本意送完禮物便打算離開，誰知剛轉過身，左手就被一股虛弱的力量從後面扯住。
柏梵腳步一滯，幾秒後回過頭。順著自己的手臂向後看去，下一秒，便直直地對上了小麻雀不知何時半睜開的眼睛。
許是生了病的緣故，她似乎變得極為沒有安全感，聲音也不似以往那般清脆有力。
低低地說著：“哥哥……別走。”
柏梵眸色稍頓，心臟瞬間像被鋒利的指尖掐了一下。
很快，他扯了一下唇角，順著小麻雀那點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力道，慢慢在床邊坐下。語調平緩，帶了點兒自己都未曾發覺的哄意。
“好，我不走。睡吧。”
小姑娘輕輕點了點下巴，手上卻絲毫沒有要松開的意思。
柏梵也不著急，伸手替她掖了掖被子，任由那只柔軟白嫩的小胖手抓著他的手指，就像摟著那只笨蛋鴨子一樣。
氣氛安靜。
仿佛還能聽空氣流動的細微聲響。
小姑娘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地開口說：“哥哥，我想聽你唱歌。”
再次從她口中聽到有關聲音的話題，柏梵的感受卻與上次截然不同。
他不再覺得這是冒犯。
相反，心底無端生出了一種被需要的錯覺。
“好，你想聽什麽？”
柏梵聽到自己的聲音這樣說。而後順從小姑娘的意思，唱了一首動畫的主題曲。
說來也巧，那算是他看過的最後一部動畫，再往後上了國際學校便很少接觸這類片子了。
柏梵憑借著腦子裏僅剩的那點印象，低低緩緩地，唱完了整首歌。
這還是進入變聲期以來，他第一次靜下心來，認真地聽聽自己的聲音。雖然沙啞，但或許也沒有他想象的那麽難聽。
可能就是有人喜歡也說不定呢。
比如此刻。
小麻雀亮晶晶的眼睛眨呀眨，像是極為滿足。
片刻後，又小聲地提出了另一個要求：“哥哥，你能給我講故事嗎？”
看著她明明很困，卻仍舊強撐著不睡。
柏梵唇線微抿，應了聲好。而後拿過床尾的其中一本童話繪本，娓娓讀來：“很久很久以前，城堡裏住著一位美麗的公主……”
童話故事大多正義且美好，盡管經歷各種挫折磨難，但終會收獲完美結局。
可在讀這個故事的過程中，有那麽一瞬間，柏梵竟莫名產生了一種，自己也是房間裏這群鴨子大軍中一員的既視感。同他們一樣。
忠誠地守護著這裏唯一的公主。
倏忽間，小麻雀囁嚅出聲，輕輕打斷了他翻頁的動作。
她努力撐著發沈的眼皮，看著他，像是確認般地問了一句：“哥哥……你真的不會走嗎？”
柏梵垂睫，掃了一眼手指間因她困意加重而漸漸松動的力道。
他彎了彎嘴角，主動握住她的手，而後低低“嗯”了一聲：“放心睡吧，哥哥不走。”
似乎因為他極其耐心而又肯定的回應，當故事迎來結局時，小麻雀已然睡得香甜。
“最後，公主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讀完最後一句結尾，柏梵擡眸，瞧了眼不知何時睡著的許佳禾，輕輕合上了繪本。
這次的她似乎睡得極為安穩。
呼吸規律地一起一伏，額角還微微出了些細汗。
柏梵不放心地擡起手腕，探了探許佳禾的額頭。確定她沒發燒後，又小心翼翼地替她捋了捋被汗水打濕的頭發。
他收回手，漫不經心地垂落在床沿，目光輕輕落在她白凈的臉蛋上。
良久後，空氣中再度響起少年低沈沙啞的聲線，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溫柔。
一字一句地道下那句——
“生日快樂！”
窗外那棵高瘦青蔥的香樟樹隨風搖晃，午後的陽光愈發濃郁明媚。此時此刻，柏梵似乎才真正感知到了春天的到來。
因為，他無比清晰地，窺見心底某個角落冬雪消融。
正一點點迎來屬於他的溫度。
盡管現在可以輕而易舉地將手掌抽出，盡管指尖早已發麻，但柏梵卻並沒有那麽做。
他就同那些笨笨的鴨子一樣。
沒有任何動作，安靜而默契地，盯著床上凸起的小小一團。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突然被人敲響。
先前帶路的保姆出現在門口：“柏小少爺，柏董讓我上來支會你一聲，車已經在樓下備好了，他在車裏等你。”
“……”
聞言，柏梵稍頓，隨即頷首：“好，我馬上下去。”
待人走後，柏梵收回視線，重新投到許佳禾的臉上。
須臾，他屏住呼吸，動作極為緩慢地將自己的手指從她的手心挪出。
生怕驚醒這只熟睡中的小麻雀。
好在沒有。
柏梵深吸一口氣，擡腳走到門邊，離開前忍不住再度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身影。他攥了攥手掌，指尖仍殘留著過電般的麻意。
甚至還有不斷蔓延的趨勢。
帶了點兒癢。
他想——
這次好像要食言了，希望她醒來不會生氣。
也不要哭鼻子。
/
單方面誤會解除，十幾歲的少年天真地想，他們肯定很快就會再見面的。
到時候如果她還生氣的話，他會認真向她道個歉。
然而天不遂人願，還沒等來兩人的下一次見面，他便被父親送出了國。
柏梵當然清楚父親這麽做的原因。
無非是為了光明正大地培養那個躲在暗處的私生子。他早已對這個父親失望至極，所以在聽到這個決定時，並無太多驚訝。
唯一讓他措手不及的是。
他還沒來得及和那只小麻雀好好告個別。
就這樣，在那個春天的尾巴，柏梵只身前往澳洲留學，這一待便是六年。彼時，母親早已和父親完成財產切割，跟著舞蹈團滿世界跑，偶爾抽空來他所在的城市看看。
柏梵本以為進入新的環境後，沒了聯系，自己會很快淡忘掉許佳禾的存在。
可在這六年裏，許是緣分使然，他依然斷斷續續從不同人口中聽到有關於她的消息。
盡管只是一些細枝末節。
無數個忙碌後安靜下來的夜晚。
柏梵一個人躺在床上，透過頭頂的天窗往外看星星時，總會莫名其妙想起那個撲著翅膀，一頭闖進他世界飛來飛去的活潑身影。
以及兩人每次見面時的場景。
次數一多，柏梵發現縱然兩人的第一次見面不太愉快。
但他不得不承認，那個因外界私生子傳聞而變得兵荒馬亂的夏天，在遇到許佳禾之後，他的生活似乎終於找到了一個微小的支點。
他不再糾結父母關系驟變而壓抑的家庭氛圍，也不再混沌麻木。反而不知不覺間，將所有的註意力都轉移到了許佳禾身上。
他總是忍不住在人群中搜尋她的身影。
不自覺關註她的舉動。
就好像在懸崖峭壁的迷霧中忐忑前行許久的人，突然發現手邊出現了一根帶刺的玫瑰藤。
即使會被刺痛，也依然會緊緊抓住。
同時他也發現，那個時候因厭惡自己的聲音而沈默寡言的他，卻為她破了很多次例。
從第一次見面時的那句“安靜”；到後來看到她被熱茶燙傷後，努力平穩聲音交代傷情；再到那個平凡溫暖的午後，別扭又耐心地給她唱歌、讀繪本。
只為了哄她入睡。
在他這裏。
她似乎從一開始，就是那個極為特別的存在。
/
這年成年禮過後，柏梵訂了聖誕節回國的機票。一方面要處理證件更新，另一方面也是計劃回母校拿一些後續要用的資料。
取完資料出來後，又恰巧碰上中午學生放學。
視野所及之處人流如織，密密麻麻。
考慮到安全問題，柏梵幹脆坐在車裏，準備等人群稍稍疏散再離開。
見時間差不多，正欲發動車子，餘光卻倏然在校門口瞥見一抹極為熟悉的身影。
明明已經六年不見，可奇怪的是，當視線落在那人身上的第一秒，他還是一眼認出了對方是誰。
就好像舞者深深印刻在骨子裏的肢體記憶。
——早已不可磨滅。
她長高了許多，白凈的五官變得更加舒展。
頭發也蓄長了點，此刻紮成了高高的馬尾，看起來利落又張揚。
同其他學生一樣裹著冬季白色校服，卻一點兒也不顯臃腫。
不知是不是心情不好，她低垂著腦袋，雙手插在兜裏，正慢悠悠地隨著最後一批學生從校門口出來。
馬尾的發梢也像是感知到主人低落的情緒，幅度極小地輕輕晃動著。
柏梵的眼睫動了動，目光緊緊跟隨著她。
學校門口兩旁的林蔭小道永遠是攤販們售賣玩偶的最佳場地，只要不幹擾到正常秩序，學校通常也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忽地像是註意到什麽，她定住眼睛，然後慢慢走了過去，在其中一只小鴨子玩偶面前停了下來。
老板正背對著向結伴的兩三個女生介紹價格，絲毫沒有註意到她的存在。
小麻雀抿著唇，表情嚴肅地與那只黃色鴨子四目對視。幾秒後，她忽然伸出拇指和食指，而後“頂風作案”地捏了捏那只小鴨子厚厚的喙。
“……”見狀，柏梵忍不住彎了彎唇。
柏梵的車停靠在小道旁邊。
與許佳禾當前的位置，只隔著一道不寬不窄的綠化帶。
見她的嘴唇似乎動了動，柏梵挑眉，將車窗稍稍降下一條縫隙。幾乎是同時，小麻雀清越幹凈的嗓音順著風的方向，悠悠飄了進來。
“對不起嘛……”
她聲音低低的。
語氣帶了明顯的懊惱和歉疚。
本是沒頭沒尾的一句呢喃，柏梵卻在聽到的瞬間，立刻反應過來這話裏的含義。
他從未如此肯定。
這句抱歉是對他說的。
因為六年前的那個春日午後。
也因為此時此刻，她手裏的玩偶不是別的，偏偏是一只鴨子。
看著小麻雀鼓著腮幫子，又得寸進尺地捏了幾下小黃鴨無辜的嘴巴，而後趁著老板回過頭之前，心滿意足地朝他這邊走過來。
柏梵唇畔笑意加深。
而後輕擡指尖，升起車窗玻璃。
一想到女孩子剛剛嬌憨可愛的舉動，柏梵忍不住從喉間溢出一聲低笑。
與此同時，許佳禾從車旁路過。聽到動靜，下意識扭頭朝這邊望了過來，好在車窗及時卡在前一秒關上，隔斷了她的視線。
小麻雀晃著腦袋來回看了看，見找不到聲源，還以為是自己幻聽了。
就在柏梵即將松口氣時，小麻雀又倏然將目光落到了車窗上，而後低下頭，湊近了幾分。但由於汽車安裝了單向玻璃，從外面看不到裏頭的情況。
她的眼神顯得有些漂浮。
柏梵呼吸不由一頓。
看著面前毫不知情地朝著他靠近的女孩，須臾，他慢慢擡起手，隔著玻璃點了點她鼻尖的位置。
這……應該算禮尚往來吧？
對這一切一無所知的小麻雀很快收回眼，甩了甩腦袋，擡腳往後方停靠的一輛高端私家車走去。
柏梵認出那是許家的車，便也放了心。
也正因這次幾乎稱不上“重逢”的見面，柏梵回到澳洲後，沒有再像之前一樣，放任所有的關系走向終點。
反而有意與國內保持著聯系。
至於理由……
柏梵想，或許是因為他驚喜地發現，小麻雀也像他一樣。
偷偷保存著有關對方的記憶。
之後的幾年，他開始接觸國內的科技項目，回國的次數也跟著慢慢變得多了起來。實習拉投資、組建科技團隊、提前修完學分畢業、註冊合作公司……
在此期間，他依然不忘關註著許佳禾的消息。
聽說她進了一中，因為聲音條件不錯，參加了學校廣播站；
聽說她喜歡上了國內最近爆火的偶像團體；
聽說她為了沖刺高考狠心剪短了頭發；
……
聽說她最後如願以償地選擇了自己喜歡的新聞專業。
好像還……交了個男朋友。
不過這倒不是從別人口中得知的。
那天，柏梵回梧川參與和高校合作的科技交流會，正巧那所大學同許佳禾所在的校區相鄰。
這也是他果斷接下邀請的原因。
演講結束後，已是傍晚。
柏梵將後續註意事項同團隊隨行成員交付清楚後，便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了禮堂。到了C大，在校門口保衛處做了個簡單的登記，隨後擡腳往校內走去。
此時天色稍稍黑了些。
天空呈現出朦朧的靛藍色，日落餘暉即將從天邊消弭，學校內各處陸續亮起燈光。夏日的晚風安靜又涼爽，空氣中彌漫淺淡的桂花香氣。
就這樣散散步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柏梵沿著校內的道路緩緩踱步，從教學樓到食堂，再從操場到體育館。耳邊人聲鼎沸，卻又顯得遙遠。
他不疾不徐地往前走著，一點點瞧過許佳禾可能看過的風景，一點點走過許佳禾可能途徑的路線。
不知不覺間，便走到了C大圖書館。
這次回來，本意只是想看看許佳禾當前生活的地方。柏梵低頭掃了一眼右手腕表，見時間差不多，便打算原路折返，回主辦方提前定好的酒店。
誰知剛轉過身，目光不經意間一瞥，視野裏突然闖入了一個在照片中看過無數次的身影。
此時正單肩背著包，剛從圖書館內出來，緩緩下著臺階。
柏梵腳步一頓，立時定在原地，視線輕輕落在許佳禾身上。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算太遠。
但隨著時間流逝，夜幕不知何時又加深了幾分，因此她並沒有發現他的存在。
柏梵眸光微動。
看著許佳禾跳下最後一級臺階，然後張開雙臂，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她似乎在裏面待了很久，神情帶了稍許倦色。
頭發也有點兒炸毛。
見許佳禾繼續往前走，柏梵便也放慢步伐，隔著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安靜地跟在她的身後。
比起之前在照片上看到的。
現下真正見了面，才發現小姑娘的變化到底有多直觀。
跟幾年前相比。
她的眉眼生得越發明艷，臉上的嬰兒肥也逐漸褪去，下頜的輪廓線條緊致又流暢。
身高目測已經到他肩膀的位置。
柏梵唇角輕牽。
忍不住感慨，時間過得還真快。誰能想到，記憶裏那個還沒有他腿高的小姑娘，如今也可以與他比肩了。
她四肢纖勻，一身修身灰色T恤搭牛仔裙。去年剪短的長發已然長了回來，此刻盡數綰成了一顆丸子頭，松松垮垮地綴在腦後，襯得整個人多了幾分清婉。
腳步輕盈又穩健。
但偶爾的幾下蹦跳，卻暴露了其內裏仍舊孩子氣的個性。
也許是天氣太熱的緣故，她的臉上未施粉黛，皮膚白皙清透，與道路上那些來來往往、妝容精致的女生對比鮮明。
奈何五官又實在引人註目。
絲毫不落下風。
柏梵的身上還穿著交流會上發言的黑色西裝，此刻雙手插兜，步調慵懶地跟在許佳禾身後。男人身姿高挑，氣質冷峻沈穩。
在人群中極為顯眼，引得過路的女生頻頻側目。
甚至有個別大膽的女生，紅著臉上前問聯系方式。
柏梵的目光從始至終追隨著許佳禾。
面對旁人的搭訕，他一一擡手婉拒，而後快步追了上去。
本想等看著她進宿舍樓後，便瀟然離開。
不料卻出現了一位不速之客。
有個戴眼鏡的男生捧著一小束紅玫瑰，似乎在宿舍樓下等了許久。見許佳禾出現，表情欣喜地迎了上去，同她說著什麽。
許佳禾先是一楞，隨後像是反應過來點什麽，擡手摸了摸脖子，疲憊面色中浮上幾絲抱歉。
柏梵站在桂花樹下，遠遠望著這一幕，恍然間記起今天是七夕。怪不得剛才過來的一路上，碰見的都是結伴親密的男女，還有不少學生組織的賣花攤位。
柏梵眼眸微暗。
盡管在他看來，男生雖然是熱戀狀態，但許佳禾反應平平，顯然與對方完全處於兩個不同的狀態。
甚至還帶著些微疏離感。
但這一刻。
他也不得不承認，一個由他親眼看到的事實。
——小姑娘有男朋友了。
柏梵的喉結極為緩慢地滑動了一下，頓覺鼻息間的桂花香濃得有些刺鼻。
他深吸了口氣，將心底莫名其妙升起的那一股低迷情緒壓下。待許佳禾同男生告別進入宿舍樓後，才轉身消失在濃郁的夜色裏。
……
柏梵本以為自那天之後，久久縈繞在心頭的那點悵然若失的感覺，只是因為目睹一直關註著的少時好友，開啟了新的故事而產生的幾許短暫失落。
很快就會被生活和工作一天天填滿、消弭。
直到回澳洲後的某天深夜，他做了個前所未有的夢，才發覺事情似乎沒有那麽簡單。
光線昏暗的房間內。
由於剛從夢中驚醒，男人猛地從床上坐起身，胸膛劇烈起伏著，心跳快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沖破耳膜。
柏梵的眼睫動了動，方才夢境裏的畫面像開了回放一般，不斷在腦海中閃現重覆。
夢裏，他又回到了那天在桂花樹下看到的場景。
不同的是，這次站在許佳禾面前的人換成了他。他低著頭，視線明目張膽地落在小麻雀巴掌大的臉上，貪心地描摹著她明媚嬌憨的眉眼。
而後稍稍下挪，定格在某處。
小麻雀像是察覺到他的眼神，說話時翕動的粉潤唇瓣慢慢停下。
等他再度掀起眼皮望去時，她忽地勾了一下嘴角，擡手抱住他的脖子，向下壓。再然後，她踮腳吻住了他的唇。
“……”
柏梵自認是個極度沈著冷靜的人。
身邊接觸過他的朋友和工作夥伴，也大都給出過類似的評價。覺得他這個人表情甚少不說，有時候實在冷靜過頭了。
導致整個人看上去顯得有些淡漠。
可此時此刻，柏梵卻覺得自己和這個詞完全沾不上邊。
因為現在的他，根本無法迫使自己冷靜下來。喉結重重滾動，心臟連同指節因為剛剛那個荒唐至極的夢，正不可抑制地發著麻。
隱約帶了細微的顫意。
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劇烈沸騰。
柏梵閉了閉眼，緩緩攥攏掌心。
須臾，他擡臂，一拳砸在出了層薄汗的額頭上，力道有些重。
像是想借此將自己徹底打醒。
就這樣在黑暗中坐了良久，待呼吸稍稍平穩，柏梵掀開被子下床，開門走出房間，來到樓下開放式廚房喝水。
他從冰箱裏撈了瓶冰水，連著灌了好幾口，冰涼的液體盡數劃過喉嚨。
身體裏那點莫名的躁動才勉強被壓下。
柏梵並沒立刻回房間，而是握著剩下的半瓶冰水，擡腳走到客廳沙發旁坐下。
深夜的空氣萬籟俱寂。
客廳裏只開了一盞微弱的燈光，內心混亂隱晦的思緒在這一刻，似乎開始變得無處遁形。
剛剛稍有平覆的心跳再次失序。
不知過了多久，空氣中忽然傳來一抹窸窸窣窣的響動，伴隨著拖鞋趿拉聲。很快，一個套著連體卡通睡衣的男人出現在客廳。
男人打著哈欠往廁所的方向走，路過客廳時，才猛然註意到沙發上坐了個人。
“梵，你怎麽在這？”
聞聲，柏梵眼瞼微動，偏頭看了過去。
男人是他創業公司的夥伴，也是好友，叫James。
因為最近搬家沒找到合適的房子，便暫時借住在他這裏。
突然被打斷沈思，柏梵慢慢回過神，眼底閃過幾分茫然。見到來人，他扯了扯唇，回應道：“口渴，出來喝水。”
“別瞞我。”James伸手撳下客廳燈光開關，順道去廚房拿了瓶水：“你這次從中國回來後，就一直不太對勁。”
“……”
“Ada都跟我說了，你這段時間一直待在公司加班。”James在另一側沙發坐下，半開玩笑地說：“再這樣下去，Ada擔心還沒拿到工資，就先失去他帥氣迷人的老板了。”
聞言，柏梵輕笑出聲。
“說說吧，梵。”James擰開瓶蓋，喝了口水：“說不定我可以給你一點意見。”
“……”
James雖是澳洲人，但一直對中國文化和美食特別感興趣，為此還特意去學了中文，聽說初見成效。
和柏梵在一起交流時，總喜歡偶爾蹦出一兩句中文。
就比如現在這句。
因為口語還不太熟練，James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發音有點兒像走路順拐的人，缺少些準頭。
偏偏他每次都是一臉自信，有些引人發笑。
柏梵彎了彎唇，剛想婉拒，下一秒又像是想到什麽，倏地頓住。
他自覺在處理感情這方面欠缺經驗，今晚這個夢又來得猝不及防。理性告訴他，與其自己胡思亂想，或許聽聽別人的看法更為合適。
思及此，柏梵的指腹摩挲著已經毫無涼意的瓶身。半晌後，聲線低而沈：“James，我突然發現，自己好像對小時候認識的一個女孩……”
他話音稍作停頓，眉心微擰，仔細斟酌著用詞。
“……有了男女之間的感情。”
“這不是很正常麽！”
James還以為是什麽棘手的事情，跟著緊張了一下，聞言笑著聳了聳肩：“就拿我來說，我身邊認識的很多情侶，都是青梅竹馬後來在一起的。”
柏梵薄唇淡抿，隨後輕嘆了口氣，補充道：“可是我一直拿她當妹妹來看。”
“這怎麽了？”James擰起瓶蓋，隨手將水瓶往沙發上一丟：“我問你，她今年多大？”
面對他突如其來的話題轉變，柏梵雖不太理解，但很快給出答案：“十八歲。”
James又問：“那你又是什麽時候意識到，自己喜歡上她的？”
“……”
像是被這句話裏的某個字眼燙到一般，柏梵身形微怔，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再度浮現起，今晚那個荒誕又極為真實的夢境。
沈默須臾後，他如實答：“我想……應該是今晚。”
“那不就行了！”James往後一靠，雙臂展開在沙發背上，幹凈利落地下了個結論：“你又不是八歲喜歡她的。”
“就算你以前確實把她當妹妹，但這麽多年過去，你們都是成年人了。”
“各自有了不同的人生閱歷，你開始欣賞對方的人格魅力，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James切換成母語後，語速快了好幾倍，話一連串地往外冒，一副過來人的姿態。
聽到這番話，柏梵的眉眼動了動，像是失神，又像是在認真思考著什麽。
James說完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
感知到膀胱傳來的抗議，James很快想起自己出來的目的，而後忙不疊往廁所沖。
離開之前，他拍了拍柏梵的肩膀，語重心長地留下了一句——
“梵，別浪費幸運女神的眷顧。”
客廳再次恢覆寂靜。
柏梵也記不清自己在沙發上坐了多久，隱約天光泛白，也許更久。
後來James工作之餘向他打聽後續進展時，柏梵只是彎了彎唇，並沒有給出任何明確的回應。
只是開始連續接洽國內科技項目，只是一年後帶著資金回國創立恒豫，只是頻繁出席各類商業酒會，與許氏集團達成合作……
就這樣又過了兩載。
終於在某個國際拍賣會中場休息時，許叔叔試探地詢問起他的婚姻大事。
柏梵斂眸，不動聲色地掩去眼底的所有情緒。再擡眼時，笑著表示公司太忙沒什麽時間考慮這方面問題，所以更傾向接觸身邊認識的女孩子。
果不其然，他的判斷沒有錯。
兩個月後，柏梵如願等來了和許佳禾的相親機會。
當然，這也是他唯一一次。
柏梵本以為自己這麽多年來積攢的那點閱歷，會使他赴約的姿態顯得從容一點，又或是成熟一點。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淡定自若的外表下，藏著怎樣的緊張與慌亂。
畢竟從某種程度上來說。
這算是兩人時隔多年以來的“第一次”見面。
那天柏梵早早來到提前約定好的餐廳等候，只是過了約定時間，卻絲毫不見小麻雀的人影。
不知過了多久，唐秘書突然從外頭進來，向他帶來了一則消息——許小姐要訂婚了，和大學交往的男朋友。
兢兢業業的唐秘書說完，攥著手心的薄汗，偷偷瞄了自家老板一眼。
誰料被相親對象放了鴿子的當事人聞言反應淡淡，只是略一頷首，表示知道，讓他繼續回車裏候著了。
來這裏之前，外界還沒有傳出許家小姐要訂婚的消息。僅短短幾個小時，這則消息就不偏不倚地傳到了他的耳朵裏。柏梵是個商人，自然清楚這是誰的手筆。
除了那只乖張叛逆的小麻雀，他再想不出第二個人。
敢這麽肆無忌憚地得罪他。
也許在某一刻，她已經來過了。
這就是她給出的答案。
那天下午，柏梵沒有立刻起身離開，而是一個人默默在餐廳窗邊坐了許久、許久。
他並不是想借這種行為博得許叔叔的愧疚，也不是想譴責誰。
他只是在心裏告誡自己——
柏梵，就這一下午，整理好你的感情。
然後，去給她挑個漂亮的訂婚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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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上天像是和他開玩笑上癮一般，柏梵的禮物還沒來得及送出去，就在一場半商業性質的高爾夫活動中，得知許佳禾的婚禮取消了。
還從許叔叔口中聽聞，小麻雀只身一人跑去西北散心了。
回到公司後，柏梵站在辦公室偌大的落地窗前，低睫，目光久久落在掌心的那條天鵝鉆石項鏈上。
半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一般，轉身按下內線，呼叫唐秘書進來。先是交代他查清楚許佳禾當前所在的位置，然後預定最早一班飛西北的航班。
離開辦公室之前，似是想起什麽，柏梵腳步一停。
隨即擡手，將那只裝著項鏈的首飾盒放進唐秘書手裏，勾起嘴角，心情頗好的留下一句：“新婚快樂！送你太太的新婚禮物。”
“……”
看著自家老板大步流星的背影，前不久剛剛領證的唐秘書，又低頭看了看手中價值不菲的鉆石項鏈，雙手微抖，一時間竟忘了該做什麽。
……
幾天後，柏梵落地西北某座旅游城市。
他根據唐秘書搜集的信息，準確找到了許佳禾所在的地方。她的心情似乎還不錯，並沒有受到婚禮取消的影響，每天幹勁十足地跟著旅行團那行人四處跑。
之後的時間裏，柏梵便一直默默跟在許佳禾周圍，很快有了一個十分重大的發現。
——這只小麻雀好像有點兒粗心。
一路上每次停下休息時，總是會落下點什麽東西，而她卻沒有任何察覺。
柏梵好笑的同時，認命地跟在她身後一一撿起收好，從眼鏡頭繩，到口紅發帶，再到……那本筆記。
那是一本旅行路線筆記。
大致記錄了先前途徑的地點，以及之後的行動計劃。
柏梵自知這是小麻雀的個人隱私，很快合上了那本筆記。但過目不忘的記憶力，還是讓他記住了不經意一瞥的信息。
——雲城的某家海邊民宿，以及“雪山”兩個字。
柏梵將那本筆記交由附近的失物招領處，又通知許佳禾來取走。糾結一番後，心底慢慢生出了一個決定。
西北大環線即將結束之際，他確保許佳禾安全回到酒店後，連夜打飛的前往雲城，來到了那家牢牢刻在他腦子裏的海邊民宿。
他刻意沒有提前預定，而是選擇將一切交給命運。
但這次命運似乎開始眷顧他了，當他去到那裏時，旅游旺季的民宿偏偏只剩下唯一一間房。
像是特意為他準備的一樣。
但入住兩天後，小麻雀並沒有像預料中一樣出現。
好在柏梵已經做好了許佳禾臨時改變路線的準備。那天晚上，柏梵洗完澡從浴室出來，慢條斯理地用毛巾擦著半濕的發梢，走到窗邊。
他垂下眼，習慣性往民宿門口瞧去。
片刻，正要收回眼，視野裏突然闖入了一道飄逸的藍色身影。
柏梵眸色稍頓，像是在思考什麽。
過了一會兒，他隨手放下毛巾，換了身衣服下樓，打算找民宿老板討杯咖啡，去海邊吹吹風。老板欣然答應，邊搗鼓咖啡機，邊和他閑聊。
偶然提到了今天入住了一個印象極為深刻的女孩兒。
話音還未落地，上一秒還神情散漫靠在前臺的男人，倏忽間像是被觸發了什麽機關似的，擡腿沖出了民宿。
徒留老板端著剛做好的咖啡，在原地欲言又止：“哎！你的……”咖啡。
柏梵站在“幹杯”門口，胸膛微微起伏，努力平覆著叫囂的呼吸。
剛剛幾乎是老板開口的那一瞬間，他便立刻確定了，在樓上無意間看到的那抹藍色是許佳禾。
待氣息稍稍平穩，柏梵深吸一口氣，而後擡腕，握住酒吧金屬推拉門的把手，緩緩將其推開。
他克制著視線環顧四周，最終慢慢將目光鎖定在吧臺。
年少時不夠強大，無法決定自己的去留。
那麽現在，我想為自己爭取一個留在你身邊的機會。
結局是喜歡也好，討厭也罷，我全都接受。
總歸不要讓一切停止在那個春天。
如果走進我的世界太辛苦，那麽這次，換我向你走來。
這次我絕不食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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