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舅舅

關燈
舅舅

陳夏檸初二那年,頭疼得最為頻繁,爸媽帶她去見心理醫生,找到了徐亮。

剛開始蕭婷和陳京輝也說不上來她為什麽會有這種情況,徐亮在跟她做心理疏導時回顧了她每次頭疼的場景,發現她是因為見到了海。

由此篤定她是經歷了什麽事跟海有關,受到心理創傷,所以恐懼。

起初陳夏檸的反應不算強烈,患者年齡尚小,心理創傷程度不明,徐亮暫且采取保守治療,給她開點藥,做一些常規的心理疏導,讓她避免看海,並無大礙。

陳夏檸中考後,蕭婷帶她來覆健,說她又開始頭疼了。

徐亮嘗試采取催眠治療,讓她假設自己在一片海域,慢慢地面對恐懼。

陳夏檸醒來第一件事就問蕭婷:“媽媽,我好像在夢裏喊一個人奶奶,她兇巴巴地催著我寫作業。”

蕭婷面部一抽,安撫著她說:“哦,你小時候跟爺爺奶奶一起生活,不過後來奶奶去世了。”

陳夏檸:“還有,我好像跟一個男生在海邊玩,但我看不清他的樣子,他叫什麽名字我也忘了。”

蕭婷摸著她的頭,擠出一抹笑意:“那肯定是江逸風啦,小時候你們倆經常去海邊玩的。”

目前來看,陳夏檸的情況反覆無常。

得知此情況後,陳淮松邀請徐亮來家裏吃了頓飯,在飯桌上許諾如果他能治好孫女,會成立一家心理醫院,由他擔任主任,陳家也會全力支持他的科研。

當時徐亮的履歷確實豐厚,想做自己的課題,礙於資金問題遲遲沒有啟動,陳淮松的承諾無疑誘惑力十足。

“陳先生您放心,我一定會治好貴千金,讓她健健康康像正常孩子一樣。”徐亮激動地拍拍胸板保證,有條有理道,“貴千金並不是永久失憶,隨著年齡的增長,戰勝恐懼,恢覆記憶那是遲早的事。”

身為心理醫生,徐亮習慣用微表情讀心術來察言觀色,但他不理解為什麽只有陳老爺子是開心的,而為人父母的蕭婷和陳京輝在強顏歡笑,聽到女兒能康覆的時候,下意識露出恐慌的神態。

直到蕭婷私下約他去咖啡館談話。

蕭婷做足了背調,知道他有一個同門師兄,多年以來兩人就是競爭關系,因為導師偏愛那個師兄,徐亮在業內錯失了許多機會,始終位居師兄之下。

“你肯定很不甘心吧。”蕭婷瞬間拿捏住他的軟肋,“你現在想做的課題研究跟你師兄的方向一致,就是為了證明自己比他優秀對麽。”

捕捉到對方的眼神,徐亮深感不妙:“蕭女士到底想說什麽?”

“給我女兒治病的機會,我可以找你,也可以找你師兄。”蕭婷意味深長地看他,“你能不能抓住機會,全在於你聽不聽話。”

“......”

就是從那天開始,徐亮選擇屈服於現實。

在這個社會,不是你有實力就會得到重用。

明明師兄不如他優秀,僅憑顯赫的家世就能順風順水;而他呢,一個完全沒有背景的寒門學子,在學校只能看著資源被他人搶占,出了社會,還要因為缺錢做不了項目,就這樣一直不得志。

現在好不容易有陳家這樣的豪門,願意花錢助他科研,徐亮要是再錯過,真就一輩子無法出人頭地了。

蕭婷的要求看似簡單,實則操作起來很覆雜。

因為陳夏檸已經在漸漸恢覆記憶了,她總是反覆囈語著“小檸檬”和“奶奶”這些字眼。

要想讓她忘記,那麽就只能在催眠的時候幹擾她的潛意識,讓她誤以為那都是夢,不是她真實的記憶。

按照蕭婷的要求,只要她提到男孩,就說那是江逸風。

在陳夏檸的潛意識裏,奶奶和七月已經去世了,她不願接受,就自然會選擇逃避,忘掉大海忘掉他們。

所以高一那年,在音樂教室見到周祈越,陳夏檸就對他毫無印象了。

那晚在Livehouse玩得比較晚,周祈越不放心她一個人回家,打車送她回去。

出租車停在陳家別墅,兩人一下車,就撞見蕭婷在門口守著。

陳夏檸心一慌。

蕭婷笑意吟吟地走過來,看了眼男生,“這位是?”

周祈越處變不驚道:“阿姨好,我是她同學,今天是因為班裏團建回來的比較晚,我就送她一程。”

陳夏檸狂點頭:“對對對。”隨即趕快跟他道別,拉著媽媽的手進去,“媽,我好餓。”

蕭婷沒再多問。

去電視臺參加節目那天周日,陳夏檸表演鋼琴沒出錯,她剛下臺就看見媽媽匆匆趕到現場跟她揮手。

陳夏檸提著裙子走過去,蕭婷拉她坐在觀眾席看其他選手,誰知媽媽眼尖兒地瞧見後排的周祈越,還指給她看,“你同學也在啊。”

陳夏檸佯裝驚訝:“是啊,好巧。”

蕭婷沒什麽情緒地問:“不跟同學打個招呼?”

陳夏檸快速朝他揮了下手,然後目視舞臺。

結果第二天周一,蕭婷親自送她上學,送到班門口,班裏坐滿了在早讀的同學,媽媽掃視了一圈人頭,問:“怎麽沒見那個送你回家的男同學啊?”

陳夏檸壓根不擅長撒謊,尤其是在媽媽面前,說話不自覺嘴皮發顫:“他其實是我在鋼琴班認識的同學。”

“哦這樣啊,你也沒說清。”蕭婷笑了笑,語調漫不經心,“以後放學記得跟江逸風一起回去知道麽,我讓王叔開車來接你們。”

“好。”

此後,江逸風基本每天都來鋼琴班找她,她和周祈越沒再見過面。

不知不覺日子來到大聯考結束,按照事先商量,周六全班去濱江公園團建,班長提前用班費租了一輛公交車。

當天大家玩得比較嗨,到了傍晚才準備走,陳夏檸因為午飯吃壞了東西,在廁所拉肚子,等她出來的時候恍然發現公交車已經走了。

她給班長發消息,班長說:【不好意思啊,我以為人已經到齊了,要不你打個車回去吧。】

陳夏檸站在公園門口,嘗試各種打車APP,頁面全部顯示在加載中,語音提示她在郊區位置,打車概率較低。

陳夏檸正心急如焚著,周祈越和朋友騎著電動車從公園裏出來,看見她問:“幹什麽呢,還不回去?”

小姑娘可憐兮兮道:“我打不到車。”

周祈越瞥了眼後座的方淮初,“下來吧你。”

方淮初臉一橫,轉身去坐另一個朋友的車,小聲嘟囔道:“重色輕友。”

“......”

兩朋友特別有眼力勁兒,火速跑遠。

周祈越載著她,慢慢悠悠地開著車。

路上,兩人也沒怎麽說話,出了公園要走一段沿海公路。

當時落日懸掛於海面,海水的顏色層次分明,像漸變的果凍。

周祈越遞給她手機,“幫我拍張照片。”

陳夏檸舉起手機,望著翻湧的海浪,聽著呼呼的海聲。幾乎就在一瞬間,她頭暈目眩,身體癱軟,“啪”地一聲,手機落地。

周祈越一個猛剎車,停下來察覺她不對勁。

陳夏檸下車後就縮在電車旁邊,雙手抱頭捂著耳朵,開始胡言亂語:“不要離開我.....”

周祈越完全懵了,蹲下去輕聲道:“我沒有離開你。”

緊接著,陳夏檸淚流不止,搖著頭低語:“奶奶.....小檸檬......”

周祈越楞了一下:“小檸檬,你就是小檸檬對麽?”

陳夏檸:“七月......”

周祈越眸光一閃,激動地指著自己:“對,我是七月啊,小檸檬,我是七月啊,你還記得我麽?”

陳夏檸的心跳頻率快得可怕,似乎要溺斃在水裏無法呼吸,大腦不受控般閃現許多模糊的碎片,倏然,世界在打轉,眼前一黑。

......

當晚,徐亮接到蕭婷的電話,說急救車已經趕往他們醫院了,讓他務必親自醫治陳夏檸。

徐亮馬不停蹄地趕到急診,不讓其他醫生插手。

陳夏檸在病房昏迷著,情況暫且穩定下來,徐亮走出去問守在門外的少年,“她去哪了?在哪昏倒的?”

周祈越餘驚未散,磕巴道:“我騎車帶著她路過沿海公路,她突然就......”

“又是你!”蕭婷風塵仆仆地趕過來,瞧見周祈越完全不理智了,怒氣沖沖地指著他數落,“你纏著我女兒幹什麽!現在她這樣你滿意了嗎!?”

蕭婷的氣場太過強勢完全容不得別人插話。

少年整個茫然無措,低垂眼,呆呆地站著。

還是徐亮把他往後一拉,跟蕭婷說:“蕭女士你冷靜點,跟一個孩子計較什麽。”

蕭婷平覆好情緒,讓護士好好看著陳夏檸,跟徐亮去辦公室談話。

“你要做好心理準備,你女兒這次似乎想起了更多信息,什麽奶奶,小檸檬和周七月。”徐亮為難地說,“我不太理解您為什麽阻攔她恢覆記憶,這不是好事麽。”

“不行!”蕭婷斬釘截鐵,讓他不要多嘴,“我不管你用什麽辦法,給我控制住她,催眠也好,一定要讓她忘記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徐亮深知催眠並不徹底,絞盡腦汁想到了MECT,這種治療主要用於抑郁癥、精神分裂癥、神經癥、人格障礙、情感性精神障礙等精神疾病。

“您女兒發病的時候會陷入回憶的痛苦,我可以用MECT幫她忘記痛苦的根源,但她終究不是精神分裂和抑郁癥,我也不敢擔保後果會不會......”

蕭婷神色極為崩潰,回到病房看了眼女兒,又跟那個少年說了幾句話,折回來時像個賭徒一樣無奈地說:“試試吧。要是不成功,你也完了。”

......

至今回憶起來,徐亮還會有那種膽戰心驚的感覺,這件事始終成為了自己的汙點,提起來也沒有一絲驕傲:“不曾想MECT在你身上試驗成功了,此後一年、兩年、甚至三年,你都沒有覆發。”

“後來知道你不是真千金,我也就明白蕭女士阻礙你恢覆記憶的原因了。”

陳夏檸聽得窩火,猛地站起身,冷笑:“在我身上試驗?徐醫生,你簡直像個醫學瘋子,跟我那個養母一樣瘋了。”

徐亮沒有反駁,如今說出真相反倒是一種解脫。

這麽多年,他得到了想要的名利,也學會了不擇手段,似乎親手殺掉了那個滿懷熱忱踏進心理學的自己。

陳夏檸砸門離開的那一刻,徐亮摘掉眼鏡,頓時扶額潸然淚下。



夜色星光點點,街道的車流量並不多,暖夏的位置比較偏,附近一帶大多是老舊的居民樓。

陳夏檸慢悠悠地沿著人行道去往公交站,晚風輕撫臉龐,她情緒還沒緩過來,下意識撥通一個手機號。

周祈越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開車,他下午跟同事換班專門去機場接一個老朋友,不曾想方淮初的飛機延誤,他在機場等了一小時,現在總算接到人。

“怎麽了,檸檸。”周祈越戴上airpods,跟她說話,“我在回家的路上。”

“周祈越,我高一那年......”陳夏檸嗓音有點沙啞,突兀地問,“我養母是不是跟你說了不好的話?”

聞言,周祈越臉上的笑容僵住,搭在方向盤的手猛地一緊。

“所以,這麽多年,你沒再主動靠近我。”陳夏檸說完這句,話筒裏傳來一陣沈默。

她繼續說:“我都想起來了,今天也找了徐醫生。”

“我了解她,她一定讓你不要來找我了,對麽。”

周祈越放緩行駛速度,將車子往路邊一停,後座的方淮初迷迷瞪瞪睜開眼,還以為到家了,發現並沒有,伸著脖子問:“怎麽不走——”

“都過去了。”周祈越聲音突然沈重,方淮初看見顯示屏的通話頁面,立刻消了音。

周祈越:“你是在怪我,沒再找你麽。”

陳夏檸搖了搖頭,眼眶發紅:“我是在怪我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忘記你。”

小時候因為中考報志願跟他吵架,她說——

“要是我,我肯定去海雲市,在那裏能交很多有趣的朋友,然後把你忘得一幹二凈。”

一語成讖。

後來她來到海雲市,真就把他忘得一幹二凈。

即使周祈越不說,陳夏檸也能想象,蕭婷肯定和他說了很重的話,讓他遠離她。

周祈越擡眼看見前方紅燈,車輛紛紛讓停,斑馬線上人來人往,像是我們的人生,相遇又錯過。

“忘了我也沒關系。”他漫不經心地笑了聲,“我記得你就行。”

我記得你,就會隨時來找你。

“咳咳咳——”方淮初強行刷存在感。

“你旁邊有人嗎?”

“嗯,有個朋友。”周祈越說,“回家介紹你們認識。”

“我還沒到家,在等公交。”

話音剛落,兩人的聽筒同時被打斷:“周少爺,談情說愛回家成不,你擋著後面的車了。”

“......”

陳夏檸趕緊掛斷電話,恍然發覺走錯路了,公交站應該在剛剛十字路口右轉,她原路折回去,無意間瞥見身後有輛車。

那車是白色的,好像從暖夏出來時就看見過。

怎麽還在她後面......

陳夏檸加快腳步,白車也加快速度,她放慢速度,那車也放慢速度。

這不是錯覺,而是這條路很窄機動車不常走,現在只有那輛車在她身後。

Lemon:【七月,我好像被跟蹤了。】

男朋友:【[發起位置共享]】

男朋友:【別慌,不要讓對方知道自己暴露了,往人多的地方走。】

公交站正停著一輛車,一堆人擁擠著上去,陳夏檸跟在隊伍末尾,到了自己,車子已經滿得塞不下人,司機朝她喊一聲:“姑娘,你等下一輛吧。”

“......”

陳夏檸退回去坐在長椅上,站牌這有攝像頭,應該沒事吧。

誰知那輛白車大搖大擺地停在她面前,司機伸出頭:“姑娘,坐車不?”

借著路燈的光亮,看清男人的長相,方圓臉,眼窩深,額角有顆痣。

陳夏檸怔懵了片刻,順著他的話問:“多少錢啊?”

“七十。”

......

八點整,陳之夏穿上黑色風衣出門,手機先響了。

“舅舅,得手了沒?”

“我辦事你放心。”蕭世勇在電話那邊信誓旦旦道,“你趕快過來吧。”

半小時後,陳之夏按照事先約定,自行開車來到江林區同安路,那地方是郊區的胡巷子,隱蔽性夠高。

她打開門往院子裏進,喊著舅舅。

蕭世勇的聲音從屋裏傳來:“你進來吧。”

推開門看到屋裏的場景,陳之夏當即大驚失色。

兩名警察、陳夏檸、周祈越、方淮初,還有被捆綁住的蕭世勇。

他們都在等著她。

一個小時前。

陳夏檸佯裝要乘車,跟司機開始磨價,從七十的路費講到十塊。

蕭世勇心裏暗罵一句,白當這麽多年的千金了,死摳成這樣。

算了,辦正事要緊。

“行,十塊就十塊吧。”蕭世勇示意她上車。

陳夏檸走到車身前去拉把手,“怎麽拉不開啊?”

蕭世勇不耐道:“大小姐,你用力啊,沒吃飯嗎?”

“真沒吃飯,”陳夏檸很用力的樣子,“師傅,你這車把手壞了吧,根本拉不動。”

蕭世勇瞬間急了,“我服了。”

說著拉開車門,下車。

不料,剛走到車尾他就被兩個男人按住了。

緊接著就是,三人一頓商量讓他演一出戲,要是不演,倆男人就使勁掰他胳膊,蕭世勇典型的沒骨氣,最怕別人打他。

於是在警察面前也招供了。

陳之夏下意識想逃,兩警官起身攔住她:“陳小姐聯合蕭先生蓄意綁架,請跟我們去警局走一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