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棉拖

關燈
棉拖

她這般大驚失色,王書記愈發堅定這份就診記錄的真實度了,先讓她入座,心平氣和地跟她談話。

“這是人事那邊收到的匿名郵件,他們沒張揚,先轉發給我了。”

王書記摘掉眼鏡,揉了揉眉心,放緩語速,“郵件內容大概就是,譴責我們任用心理不健全的輔導員......言詞最後還帶著點威脅,如果我們不撤查,就舉報給教育部。”

陳夏檸雙目渙散,放在桌下的手揪住衣角,敏感地抓住五個字——心理不健全。

感受到她低落的情緒,王書記說話更小心翼翼,“當然,我們不會是非不分,如果你願意去醫院開個證明,人事那邊我會替你——”

“不用了。”陳夏檸搖搖頭,已經明白發件人的目的,“抱歉書記,任職的時候我的確隱瞞了自己有恐懼癥。”

王書記沈默了一小會兒:“其實我也快離職了,最後一個任務就是你和林老師的綜合考察。目前學校的留任名額只有一個,客觀地講,無論能力還是品德,你遠遠勝於林老師。”

“但這幾天發生的一連串的事,對你很不利。”王書記是經歷大風大浪的人,不會僅憑表象去定義一個人,也不細問她的難言之隱,只是語重心長道:“無論你以後能不能在海大任職,希望你能妥善處理這些,畢竟事關你的職業生涯和個人聲譽。”

“嗯嗯好。”陳夏檸點頭如搗蒜。

......

“叮”的一聲,電梯門開,陳夏檸走出去,望著隔壁1301的門楞了三秒,收回視線,回自己家。

站在玄關,她換上一雙兔子棉拖,想起剛入冬那會兒,周祈越帶她逛商場買衣服,路過一家櫥窗,他目光鎖定那排可愛呆萌的兔子棉拖上,又瞧了瞧她,“你看,多像你。”

陳夏檸:“......”

嚴重懷疑,周祈越在回擊她說他像泰迪熊和月牙。

於是她下巴點著一排灰太狼棉拖,“大灰狼很符合你,壞壞的。”

“......”

周祈越正兩手拎著購物袋,騰出一只手搭在她肩膀,將人拉進懷裏,骨節分明的手指捏著她柔軟的臉頰,邊拉陳夏檸進店,“你這只小白兔,再也找不到像我這麽一表人才、一身正氣的大灰狼。”

“......”

陳夏檸趿著拖鞋往臥室走,一進屋就撲在床上,四肢伸張,擡眸看見枕邊的泰迪熊。

抽出手機看微信的置頂,沒有紅點。

她把泰迪熊抱在懷裏,不自覺點開微博那條新聞。

報道裏面的照片足夠清晰,江逸風在小區門口給她送玫瑰花、聖誕節在藝術樓,裴青寂給她送玫瑰花、還有醫院走廊她和江逸風的畫面。

她的生活像是安裝了隨身攝像頭一樣,被監視著。

所有的一切都是早有蓄謀。

此刻,陳夏檸捋清了很多事,上午那篇報道女大學的新聞不是針對溫可顏,真的矛頭實則是她這個輔導員。

到底是誰在暗中做這些事,懷疑對象不止一人。

事已至此,陳夏檸根本不在乎外界對她的看法,唯獨擔憂周祈越會作何反應。

原本他就在氣頭上,兩人還沒和好。

越想越害怕,陳夏檸一激靈坐起身,急忙撥他電話。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關機?

陳夏檸神色黯然,鼻尖已有了澀意。

造謠者似乎想繼續發酵,現在這條報道不僅微博有,連微信公眾號也在轉載。

她沒心情看下去,剛準備熄滅屏幕。

念念不忘:【閃現.jpg】

念念不忘:【偷看.jpg】

念念不忘:【你還好嗎?】

陳夏檸曲起雙腿靠著床頭,下巴擱在膝蓋上,捧著手機敲字:

【今早我跟他發消息說,等他回來我們再好好談談。剛剛我跟他打電話,顯示關機,你說他是不是看到新聞很生氣,以後都不理我了?】

念念不忘:【寶,你能別亂想嘛!電話都沒打通,你這是跟我上演偶像劇男女主誤會梗是麽?!】

陳夏檸知道自己這樣很武斷,但就是很想他,很想聽到他的聲音。

念念不忘:【你不是說周祈越出任務不分白天黑夜嘛,說不定他正在忙,或者手機沒電了,有好多種可能啊。】

Lemon:【知道了。】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一會兒,許佳念幫她想了很多解決策略,又安撫她幾句,確認她沒抹眼淚崩心態,才放心跟她說晚安。

夜色深沈寧靜,凜風撥開雲層,如鉤似的月亮終得盈滿。

陳夏檸抱著泰迪熊入睡,最近夢見那個夢境的頻率愈來愈高,隱隱約約能看見小男孩的臉。

“小檸檬,快點跟上我啊。”

“周七月,周七月......”她望著小男孩的背影,笑容漸漸褪去,低喃著,“別離開我。”



第二天照舊是工作日,回到工位,陳夏檸打開電腦,在沒寫完的新聞稿上面敲字,等再晃過神,發現全是這“周七月”三個字。

她刪掉之後,註意力再也無法集中了。於是撈起手機,按照程淑琳發的郵件信息,搜索第五人民醫院的公眾號,心理科,專家號季覆臨。

鹿雯和宋月還沒有來,林思倏然喊出聲:“陳老師,裴班長來找你了。”

陳夏檸聞聲擡頭,裴青寂神色不自然地來到她辦公桌。

她一板一眼地說起期末考完,學生離校的工作,裴青寂全程點頭嗯聲,許是顧及林思在旁邊,整個一副做賊心虛的模樣。

其實裴青寂是想跟她來道歉的,因為自己的魯莽,害得她背負勾引學生的罵名。

“沒什麽事了,你就回去吧。”陳夏檸沒分給他一個眼神。

裴青寂訕訕地轉身離開。

兩分鐘後,陳夏檸的企鵝號跳出彈窗。

【導員對不起,我承認我的確對你有好感,但真沒想給你造成困擾。

那天聖誕節,我本來想往你辦公桌放一個手鏈,想謝謝你對我的幫助,結果被林老師撞見。她跟我說,光送手鏈誠意不夠,應該再買束花。

我去花店的時候,店員推薦的玫瑰花很好看,就一股腦熱想把它送給你。

可是後來想想,是我不配,我不該對你有那種心思。更沒想到我送花的照片被拍到了,真的很抱歉,對不起。】

陳夏檸發了一會兒呆,也不知道該怎麽回覆他,只覺得辦公室悶得慌,滾椅往後一滑,起身往外走。

路過林思的辦公桌,她開口嘲笑:“我要是你啊,早就沒臉來上班了。”

陳夏檸停下腳步,目光沈沈地看林思,“是你唆使裴青寂送花,那些照片和新聞是陳之夏做的對麽?”

陳之夏說過,不會放過她。林思對她的敵意肯定有陳之夏這層原因。

林思聳了聳肩,得意笑笑:“陳老師有證據嗎,可不要隨便誣陷人哦。”



早上周祈越去找醫生咨詢了下自己的傷勢,回到病房,沈嶼山已經買來福鼎記家的豆漿油條雞蛋。

沈嶼山嘴裏叼著半根油條,含混不清道:“快點吃,熱乎著呢。”

“老沈,謝謝了。”

仔細算來,沈嶼山已經幫他買了三周的福鼎記,這是附近口碑最好的老字號,他們家從不用預制菜,食材很新鮮,基地裏吃膩了食堂的人都會點這家。

因為非常火爆,外賣都得前一天預定才能搶到名額。

周祈越坐到床上,禮尚往來道:“你花了多少錢,我還你,或者以後由我來定。”

沈嶼山啊了聲,噗嗤笑出聲:“你這是在提醒我還你飯錢嗎?正話反說?”

周祈越:???

沈嶼山:“難道不是你每天定了兩份嘛,我去門衛那邊拿的啊。”

周祈越楞了一下:“我沒有啊。”

沈嶼山訝然:“我靠,那我們吃了大半月,難不成拿錯外賣了?!”

“.....”

周祈越呵呵一笑,哪個家夥會這麽笨,一直丟外賣一直點。

他慢條斯理地剝著雞蛋殼,一雙璀璨的眼眸黯淡下來,靜默幾秒:“我手機呢?”

沈嶼山咧咧嘴:“我哪知道。”咬著豆漿,說自己有事先走了,讓他好好休養。

周祈越哪裏能靜下心來,病房裏有多平靜,說不定外面的小人正猖狂地往他身上潑臟水。

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斃。

淩極號事件已經讓他啞巴吃黃連,這次他絕不會手軟。

沈嶼山前腳沒走一會兒,周祈越後腳就偷溜出醫院了,回宿舍的路上,不斷回前天晚上直升機事故現場。

或許有人說是他疲勞駕駛導致操作失誤,但他很清楚,分明是J-711被做了手腳。

周祈越從電腦裏導出數據,拔掉U盤,出門,去辦公室找白冀言隊長。

白冀言臨時有會議參加,讓他現在辦公室裏坐著。

周祈越正深感無聊,納悶自己的手機是不是丟了,宿舍裏找了一圈也沒找到。

此時窗外的陽光照進屋內,晃得人刺眼,他起身去拉窗簾。

外面販賣機前,來了幾個同事。

“喬哥的嘴巴肯定開過光,周祈越要完了哈哈哈。”

馬森大汗淋漓的模樣,拍了下王崢的肩膀,“他那天在食堂說,周祈越被航運業封殺,來我們這破地方當飛行員,以後也會被封殺。”

王崢扔給他一聽啤酒,長哦了聲,想起什麽:“記得記得,他說什麽狗改不了吃屎,氣得陳老師猛地摔筷子,敢跟我們喬哥頂嘴。”

“對對對,可惜了,陳老師長得那麽好看,”馬森略有不忿道,“咋就偏偏看上周祈越了呢,小白臉一個。”

話音一落,周祈越輕咳了聲,玩味道:“我是小白臉,那你們是什麽?”

馬森和王崢嚇得肩膀一哆嗦,齊刷刷看向窗口的男人。

周祈越環著胳膊在胸前,閑倚在窗前,側臉冷厲分明,笑容散漫又帶著腹黑:“有這時間嚼舌頭根子,倒不如想想該怎麽掩蓋你們往J-711腳蹬上搞的動作。”

“一群陰溝裏爬行的老鼠。”語氣平淡,看不出有多大的氣。

“......”

白冀言開完會回來,周祈越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清楚,並將U盤交給他,兩人多聊了幾句。末了,他前去訓練場,沈嶼山一看見他,正想質問你來這幹嘛。

周祈越朝他勾勾手指,面色像是帶著冰度:“手機還我。”

他什麽都知道了,方才聊天白冀言以為他知道網上的新聞,好心安慰他來著。



這一天實在不安寧,同在一個辦公室,林思也不掩飾平常的體面,多翻陰陽陳夏檸。

鹿雯這個暴脾氣哪能容忍別人欺負朋友,嘴上不饒人,一個勁兒地說她茶。

好好的辦公室變得烏煙瘴氣,最後兩人快要動手,陳夏檸攔住鹿雯,也明白林思就是想逼她走,反正這一上午她走到哪,那些學生都在用異樣的眼光打量她。

“行,我走。”陳夏檸瞧了眼林思,意味深長道,“但願你以後不會說這句話。”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她實在沒必要自亂陣腳。

下午三點的時候,陳夏檸按照預約,來到了第五人民醫院,見到了季覆臨醫生。

季醫生五十多歲,有非常豐富的臨床經驗,陳夏檸將自己的情況一一說明。

“你在害怕海洋的同時,也會想起小時候的記憶。”季覆臨分析說,“或許你真正害怕的並不是海,而是另一種誘因,這個誘因跟海有關,亦或者你曾經受到了某種刺激。”

“嗯。”陳夏檸在澳洲治療時聽過這種說法,“那我要繼續采用催眠治療麽?”

“可以。”季覆臨瞧著她,“你想什麽時候開始?”

“現在。”陳夏檸迫不及待地回答。

此時此刻的心境和一年前一模一樣,她迫切地想確定那個男孩是誰。

今天這種結果她不是沒想過,明知回海雲市會有很多麻煩,但還是義無反顧地想找回那段丟失的記憶。

如今,她強烈的直覺告訴自己,他們很早就認識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