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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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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賴

“沒哭。”陳夏檸此刻只覺得胸腔好像被蓋子堵住了通道,心臟隱隱發緊又呼吸不暢,發出沙啞的悶腔,“就是...我讓他不開心了。”

“情侶有矛盾很正常。”許佳念很淡定又極為耐心地,“跟我說說是因為什麽事,姐妹我好給你出對策啊。”

“周祈越覺得我沒有把他放心上。”陳夏檸吞咽了下,娓娓道來這兩天發生的事,許佳念認真聽著。

過了一會兒,陳夏檸回想起當時的場景,極為後悔地說:“我剛剛也不知道怎麽了,還是不受控地選擇隱瞞一些事。”

“說了半天,咱倆認識這麽久,你也沒跟我說過自己為什麽怕海啊。”許佳念輕笑了下,“夏夏你不一直都是這樣嘛,別說周祈越了,就算是你最好的朋友,我有時候也不了解你,曾經也懷疑過你是不是沒把我當好朋友。”

“可是後來我就明白了,你啊,是被爸媽教壞了。”許佳念用了一個很形象的表達,仔細回想青春期的陳夏檸,“你爸媽總是跟你灌輸女孩子要聽話要乖,不要給別人帶來麻煩。”

記得高二那年春季運動會,陳夏檸八百米長跑磕傷膝蓋,鮮血直流,許佳念膽小怕血,嚇得不停尖叫,送她去醫務室的時候,醫生給她處理傷口。

旁觀的許佳念雙手捂臉沒眼看又在偷看的姿勢,嚷嚷著:“醫生你輕點,好疼啊啊啊啊。”

醫生瞧了眼傷員,從進屋開始,陳夏檸咬著唇不發一言,看起來不怕這點小傷。

醫生笑:“到底是誰受傷了啊。”

“......”許佳念急忙站起身,翻她書包找手機,“快給你媽打電話,讓她接你回家。”

陳夏檸攔住她的動作,不以為意地道:“這點小事就不用告訴她了,她工作很忙。”

許佳念眨了眨眼,表情在問:這是小事嗎?你膝蓋都要血肉模糊了。

如果是自己父母,工作再忙也能第一時間趕來看她,然後帶她去醫院拍片子檢查有沒有傷到骨頭。

以前陳家還雇著司機親自接送她上下學,但有了初中她因為頂著大小姐的身份被同學孤立的教訓,蕭婷收斂了許多,隱藏著她陳氏集團千金的身份,讓她跟普通學生一樣上下學,省得她因同學矛盾影響學業。

今天她受傷了,許佳念不放心,扶著她送到家。彼時客廳很熱鬧,蕭婷和陳京輝,還坐著大伯父伯母一家四口。

大伯母攬著兩兒子的肩膀,與有榮焉道:“我們家之凡和之豪的數學可好了,次次都是年級前三,聽說夏夏數學不好,可以跟兩位堂哥多請教請教啊。”

蕭婷咧咧嘴,起身把女兒拉到跟前,“夏夏,你說說自己英語的平時分,是不是接近滿分。”

“.......”陳夏檸扭捏地點頭,站在媽媽身邊,一條腿虛撐著,完全單腳支著自己。

見狀,許佳念耿直地插話:“阿姨,夏夏今天摔到膝蓋了。”

大伯陳凱文關懷一句:“快看看孩子傷勢,需不需要去醫院。”

蕭婷作勢掀了下她校服褲子,有白紗布纏著,“不用,一點小傷而已,夏夏哪有那麽嬌氣,跟男孩子一樣堅強。”

話間,將陳夏檸拉到他們夫妻中間坐下,摸著她的頭,望著陳凱文一家,開啟王婆賣瓜自賣自誇的模式:“最重要的是,夏夏很乖很聽話,沒有男孩子的淘氣,從不跟我添亂,無論是生活和學習都很自覺,完全不用我們夫妻倆操心的。”

當時許佳念就是個旁觀者,就覺得他們家真窒息,她媽媽就很一言難盡。

相反,許佳念的爸媽就喜歡尊重孩子的天性,即使她從小愛闖禍,活得跟個假小子似的,爸媽也從不跟她灌輸什麽女孩子就該聽話乖順的思想。

思及此,許佳念覺得自己蠻幸運,“我認識很多同學朋友,她們在感情中,男朋友也像父母那樣跟她說,你看看別的女生多懂事多乖,你怎麽就不學著點,我工作很忙了,這點小事你能不能別煩我。”

“我知道。”陳夏檸見到的很多情侶都是這樣,“所以我一直都不想給他添亂,他工作那麽忙。”

關於麻煩人這方面,陳夏檸一直很敏感,生怕成為別人眼中的拖油瓶。

“但是周祈越不希望你這樣啊,他跟那些男的不一樣。”分析到這,許佳念能理解周祈越生氣的點,也暗自驚訝世界上竟然會有他這樣的男人,“那些要求你變乖的人只是在試圖改變你,順從他們罷了。”

“在真正愛你的人面前,你的過於懂事,報喜不報憂,會給對方一種怎麽都走不進你內心的無力感。”

“或許我應該替你高興,你有一個很好的男朋友,他在教你,受傷了不要假裝堅強,一個人默默忍受著,還有他可以依賴。”

還有他可以依賴。

陳夏檸靠在床頭抱著雙腿,下巴擱在膝蓋上,眼底晦暗不明。

“雖然我沒談過戀愛,但我哥的感情史告訴我——”許佳念語重心長地說,“如果你想和那個人長久地走下去,有些事就不要總是避而不談,否則你們倆的隔閡只會越來越大。”

許佳念打了個哈欠,平日她睡得挺早,今晚能跟她撐到半夜,屬實是極限了,陳夏檸說了句“明白”和“晚安”。

掛完電話後,手機屏幕的時間剛好是1月2日0點整。

元旦已過,很多計劃都泡湯。

她和溫可顏同時缺席元旦晚會。

說好了今天去見周祈越父母,結果不但沒去成,兩人還發生了矛盾。

想當然,這一晚她沒睡好,時不時盯著周祈越的聊天框,在心裏組織臺詞。

大半夜的,實在不是個談話的好時機。

第二天陳夏檸起早床,專門做了一頓豐盛的早餐,去敲隔壁的門,沒人應聲。

上班去了嗎?

平日周祈越起得很早,就算不上班也有晨跑的習慣,但現在外面正下著霧雨。

不確定他是否在氣頭上,陳夏檸知道他家密碼也沒貿然進去,掏出手機給他發消息:【周祈越,你起了嗎?我做好了早餐。】

原以為要等好久才能收到回覆,畢竟周祈越生病都那麽難為人,鬧起脾氣估計得更難伺候,但幾乎是秒回。

July:【我上班去了。】

彈窗跳出來的時候,陳夏檸正往自己家走,邊打開朋友圈,看見沈嶼山發的動態,是昨晚十二點。

他錄了一個視頻,黑漆漆的港口全靠燈光撐著,J-711在淅淅瀝瀝的雨幕中降落。

並配文:【假期剛過,覆工最早的一批牛馬[苦澀]】

視頻很短,陳夏檸沒有看見周祈越出機艙的樣子,已經能代入他昨晚的心情。

相當於是,他倆正鬧著不愉快,一通電話就把他喊走,大半夜淋著雨也得執行任務。

停在玄關,陳夏檸胸腔的那股酸澀又湧上來,捧手機敲字的指尖都在發顫,反反覆覆打了好幾遍:【昨天你說的問題,我做的不好,我會改的。周祈越,等你回來後我們再好好談談行麽?】

陳夏檸不太會表達愛意,骨子裏的性格也要強,但此時此刻是想告訴他,她在乎他,一直都把他放在心上。

隔著屏幕,並未感受到周祈越還在氣頭上:【嗯,別想太多。】

陳夏檸暗自松一口氣,擡腳往廚房裏進,跟他閑聊:【昨晚執行任務,你現在是不是在補覺?】

July:【剛躺下就看到你消息了。】

Lemon:【那趕快放下手機好好休息。】

這件事算是半推半就地解決完。

又想起元旦晚會她這個主持人當“逃兵”。

今天上班書記又該怎麽控訴她,陳夏檸腦海裏已經上演很多遍,也想好了認錯臺詞。

萬事不慌,她選擇在家心平氣和地吃個早餐,就當做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但萬萬沒想到,刷到學校論壇瘋傳的視頻,這個視頻來源於微博的一家媒體報道,標題為:【女大學生輕生跳海,被過往漁民拯救!】

視頻沒有打碼,清清楚楚地拍攝了溫可顏往海裏走,陳夏檸在身後拉她。

陳夏檸目不轉睛地瀏覽著學校論壇評論。

【臥槽!溫可顏竟然要自殺?!什麽情況!】

【稀了奇了,年級第一,學霸自殺,學習壓力太大了吧】

【也有可能是受情傷了,反正她跟隔壁學校的江大少爺,分分合合好多次了。】

【好奇,到底發生了什麽?】

【拉她的那位是她輔導員,陳老師肯定知道情況。】

........

看見這條微博上了同城熱搜時,陳夏檸瞳孔凝滯,“嘩啦”一聲,手邊的筷子灑在地板上。

緊接著,王書記的電話打來。

“陳老師,我現在急需知道溫可顏什麽情況?前天發生了什麽事啊。”王書記越說越激動,話語密了起來,“一早上有好幾個記者打電話到學院,問事情的經過,還有的懷疑我們的教育方式有問題,讓學生有了輕生念頭.......”

任何事情一旦宣之於眾就會變得覆雜難辦,陳夏檸還沒搞明白哪來的視頻,又被一通發問,屬實頭皮發麻。

但她現在也沒法給出交代,只等見過溫可顏之後才行,“書記,我先請一上午的假可以麽?”

-

溫可顏的體質本來就弱,在冰冷的海水裏浸泡,送到醫院的時候,胎心很微弱,救護車連夜把她送到海雲市醫院,一番搶救還是沒能保住孩子。

她醒來後得知孩子沒了,只是眨了眨眼,擺出木訥的表情。

江澈拖著沈重的步伐進來,坐在床旁,病房內安靜得像一灘死水。

江澈先開口:“為什麽不告訴我你懷孕了?”

“沒了挺好。”溫可顏眼睛盯著天花板,像是自言自語,“反正前不久你剛打掉一個孩子,不介意再失去一個。”

“.......”

江澈癱靠在椅背,看著她半晌,張了張口,話到嘴邊又忍住,因為深知自己說什麽,她都不會再信。

他拉開凳子起身,無奈說:“你好好休息。”

江澈轉身的瞬間,溫可顏望著他的背影,突然來了句:“因為我覺得惡心,懷上你的孩子很惡心,跟你有關的一切都很惡心,我本來就沒打算要它。”

江澈腳步一停,低頭嗤笑了下,也受夠了她一遍遍提及“惡心”兩字,他的驕傲和自尊在她這,已經讓步太多。

於是他所有的忍讓頃刻間煙消雲散,自暴自棄地說:“是啊,我就是惡心。但最先動心的不是你麽,主動的也是你。”

是你明知道他對待感情的態度,還在飛蛾撲火似的愛他。

還妄想自己是浪子的最後一站。

最後傷痕累累,都是你自找的。

江澈砸門離開的那一刻,溫可顏當即紅了眼,在房間裏哭得痛徹心扉。

彼時,溫可顏的母親卓盈只能無動於衷地站在病房外,什麽都做不了。

此時,醫院走廊。

卓盈坐在長椅上,雙手掩面,繼續說昨晚的情況:“那個男生走後,她拿水果刀想自殺,被我攔住了。”

坐在旁邊聆聽整個過程的陳夏檸心裏也不好受,旋即從包裏掏紙給她,猶豫地問:“您和女兒是不是不常聯系啊?”

卓盈點頭,擦著眼角的淚水,哽咽了下:“她今天變成這樣,我也有責任。”

卓盈是個女強人,連溫父都害怕她,曾經她對女兒的教育模式就是好好學習,當個乖孩子。

青春期的溫可顏本本分分,表面扮演家長眼中的乖乖女,實則內心非常羨慕那些活得肆意的同齡人,所以她會對江澈那樣的壞男孩心動。

上大學後,溫可顏不想再被媽媽管教著,刻意疏遠家裏人,再加上父母感情破裂,整天忙於離婚官司,實在無暇顧及她。

大學生活裏,溫可顏除了整天埋頭學業,就是沈浸在和江澈的熱戀中。

卓盈趕到醫院聽到女兒流產,下意識滿腔怒火,可看見溫可顏傷心欲絕的樣子,又像是看見婚姻不幸福的自己。

她沒有責怪溫可顏,因為深知那會成為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陳老師,我謝謝你。”卓盈止住眼淚,側身,跟她頷首,“謝謝你救了我女兒。”

“別——”陳夏檸吐出一個音節,病房就傳來護士的嚷嚷聲:“你冷靜一點,冷靜!”

兩人急忙起身進病房,溫可顏拔了針頭,想要從窗戶跳樓,被護士攔住。

五分鐘後。

護士重新給溫可顏手背紮針,卓盈緊緊地把女兒抱在懷裏,懇求著:“顏顏,媽求你,別做傻事好不好,我只有你了。”

陳夏檸躬身撿起被扔在地上的手機,頁面正顯示學校論壇的評論,給手機關機,交給卓盈保管。

又看著此刻頹喪到失去求生欲望的溫可顏,她鼻尖泛起酸意,似乎多看一秒,眼淚就會掉下來。

從病房出來往外走,陳夏檸打開手機,看到很多條消息通知,值得可賀的唯有一封期待已久的郵件,程淑琳把心理醫生的個人資料發給了她。

還有一條是她講述暗戀故事的微博帖子,到現在還有人回覆:【我今年高二,喜歡的那個男孩也是個浪子,他長得很帥,學習也好,女朋友從不缺備胎。像他這樣耀眼的人,好希望他能多看我一眼。】

看到這個評論時,陳夏檸剛好在醫院門口看見江逸風,他拉開車門,手裏夾著一支煙,朝她走過來。

陳夏檸輕蔑一笑,也是嘲笑曾經的自己。

直到男人停在跟前,正要張口說話,她以一種極其厭惡的目光,用盡所有冷漠語氣:“以後離我遠點。”

江逸風怔了一下,陳夏檸毫不留情地跟他劃清界限,果斷攔車離開。

路過中國海事大學附近的美食街,看著窗外成群結隊的少男少女們,想起有一次在這逛夜市,她和江逸風走散了。

後來再找到他的背影,準備從身後嚇他,無意間聽見他和朋友的玩笑話。

朋友說:“江少爺,今天情人節,金帝會所見啊,到時候估計很多妹子跟你表白。”

另一個朋友笑著附和:“你這上大學後只顧把妹怎麽不正經談一段了?”

江逸風意興闌珊道:“那些女的都一個樣,沒新意。”

“喲,你想換口味了,要不考慮你的鄰家妹妹?”朋友問,“你覺得她怎麽樣?”

聞言,陳夏檸心下一緊。

江逸風吊兒郎當地笑了笑:“她膽子可小了,要是她今晚敢上金帝會所喝一杯,爺試試能不能釣到她。”

“......”

陳夏檸形容不了當時的心情,肯定是沒有喜悅的。

當晚也沒出現在金帝會所。

她雖然喜歡一個人,卻不希望得到一份隨隨便便、堂而皇之的感情。

思及此,陳夏檸也不完全討厭曾經的自己了。

至少,她做了一件正確的事。

清醒地保護了自己。

下車後,陳夏檸轉發了那條熱度最高的微博:【總有無知少女相信浪子回頭,而我,再也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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