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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葬場(一)[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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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葬場(一)

林泠和往常一樣出門買菜。

他一個人居住在這個三線小城裏面,對比之前日日忙碌實在是顯得清閑。好在這個小城氣候適宜,節奏緩慢,相比於帝都的匆忙,一切都顯得那樣的閑適。

這種閑適似乎可以一點點沖淡之前的痛苦回憶,讓他的身心得到喘息的機會。雖然午夜夢回時心臟缺的那一塊總是會漏風,內裏全都是冷的,往往睡醒的時候身上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打濕,貼在身上覺得冷到發抖。

也是沒有辦法的,他在心裏嘆氣。無論如何,人在做出選擇時總是需要為其負責的,他追溯過去時也並沒有很後悔,只是緣分淺了,自己如此沈悶無趣的一個人貪戀少年的陽光和溫暖,孤註一擲陪著他賭,萬千掙紮下那顆真心也痛不欲生。

他想自己還是擺脫不了過去的禁制,永遠仿徨不前。想來他早就應該明白他不應該耽誤他,顯然他適合更好的。

曾經的愛人。

他在菜市場挑揀了一些青菜和肉類,準備自己炒兩個菜對付一下。五年過去他的手藝早已練成,不過偶爾也是會懷念一下母校的食堂。

他已經32了。林泠感慨。

他緩步走向自己的家門。這是一個老式小區,但是ring很喜歡這種富有生活氣息的場所,在這裏買了一套房。頭頂茂盛的合歡樹盈著剔透的綠意,招搖間地上落下圓圓光斑,灑在行人身上倒也別有一番景致。林泠看向合歡樹時眼神透著柔軟。

他發自內心地喜歡合歡樹,也許是在他殘破單調的人生中祈願一些圓滿的歡喜。

順著有些昏暗的樓道向上走到二樓,他掏出鑰匙打開門,卻感覺身後有人影。他剛想要轉頭,口鼻忽然被人捂住。他聞到□□刺鼻的味道,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就暈了過去。

在失去意識之前他莫名感覺身後的人有些許的熟悉感,但是他沒來的及確認。

林泠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他迷茫地睜開眼睛,試圖開始運轉不甚清明的大腦,太陽穴一陣一陣地發痛。他眼前一片五彩斑斕的黑,意識並沒有隨著睜眼而清晰多少,剛想翻身,卻發現自己的手似乎被什麽束縛著。林泠茫然地看去,發現他的雙手被人死死地拷在床邊。

他當場被嚇清醒了。

他猛地轉頭,努力支起身子,在不算清晰的視野裏,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林泠一下子就僵住了。

那人似乎已經站在那裏很久了。他就那樣淡淡地看著他。身子半籠在陰影裏面。看見林泠擡起頭,他忽然笑起來。

明明是同一張臉,可是和記憶中明朗的笑容早已相去甚遠。他那雙淺色的眸子裏面似乎承載著萬千情緒,但是表露出來的只剩下不動聲色的怒火和譏諷。

“好久不見,教授。”白凇彎起眼睛。

“五年了。你有沒有想我?”

五年了。

林泠呆呆地看著面前的人,腦子裏緩緩記起,按照當初的年齡推算,白凇現在剛好到他當年的年紀。二十七。

印象中的男孩意氣風發,看向他時總有幹凈明亮的笑容,表達愛意時也是毫不掩飾,似乎要將他的樣子深深刻進眼眸。五年過去,他的氣質早已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成熟,穩重,但是有種揮之不去的郁色。

甚至在某一個瞬間,他幾乎在白凇身上看到了當年自己的影子。

白凇緩緩向他走近,而林泠幾乎是下意識的縮了一下。白凇的動作一頓,最後還是沒有觸碰到他的皮膚,僅僅坐在了他身邊。

“你其實藏得很成功。”白凇淡淡地說。“我花了五年時間才找到你。”

林泠沈默。

他做夢也沒有想到白凇會找到這裏——而在白凇的話語間,似乎五年來他一直都在尋找。那張可以說是朝思暮想的臉忽然湊近,白凇傾身,手輕輕撫上林泠的臉,大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唇角。

“我很想你。你呢?”

林泠不知道應該怎麽作答,眼神躲閃。白凇扳過他的臉,強行讓他和自己對視。一雙漂亮的丹鳳眼就這樣帶著冷淡死死地盯著他,手上的力道有些不容質疑的味道。林泠的心臟跳得極快。

他其實清楚自己根本就抗拒不了這位曾經的愛人——他也承受了五年的思念之苦,每次都勸自己要放下,卻還是會因為午夜夢回時對視上那雙極其漂亮的眼睛。

白凇見他不回答,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沈默,淡笑著:“……我根本就沒指望你對當時的不告而別做出解釋……”

“但是我找了你五年,教授。”他湊在他耳邊輕聲說,“我不會讓你再離開我了……永遠都不會。”

林泠被他吻得頭昏腦脹,幾乎喘不上氣。對方吻得極兇,幾乎是在掠奪,攻城略地毫不留情。他眼尾飄紅,手控制不住地推拒,卻被人捏住手腕吻得更深,被按倒在床上,喘息著承受著這個吻,然後他感受到對方咬上了他的側頸,虎牙牙尖輕輕刺入皮膚,舔吻時帶出難以忍受的癢意。他不受控制的喘息著,嘴裏含混不清地說:“不要……”

這句話反而刺激到了白凇。他嘴角諷刺地一彎,強行將他抱起摁在靠背上。他從耳後吻到鎖骨,感受著懷裏的人的每一點不受控制的顫抖,看著他的臉染上酡紅,才從其中品出些許滿足。

懷裏的人已經軟得不成樣子。林泠在五年間沒有任何相關經歷,疼得喘息都帶上了泣音。他無助地伏在白凇懷裏,被劇烈的顛簸弄得聲音都破碎不堪,而老房子的隔音效果實在夠嗆,他咬著嘴唇竭力控制著自己不想叫出聲,卻一次次被頂得眼淚都流出來。過了這五年他的身體並沒有好多少甚至感覺更加力不從心,體力越發在白凇手下顯得不堪一擊。白凇多少帶點情緒的——當他從床頭櫃的抽屜裏搜出慢慢兩抽屜的藥時整個人像被打了一拳一樣,安眠藥更是堆積如山。他想不明白——他一點都不明白,為什麽這人寧願忍受這麽巨大的痛苦也要斷掉所有的聯系從他身邊離開。

他就有這麽不堪嗎?

林泠無助得抓撓這他的背,感覺整個人都要被撞得散架了,腦袋被巨大的快感和崩潰占據,他每次試圖扭頭逃避,咬著被角想控制住自己的哭喘聲卻永遠被白凇扯去他嘴裏的東西。林泠知道他之前就不怎麽聽他的,現在正在氣頭上更是不可能聽話。他在崩潰到暈過去之前腦子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撫上白凇的臉,在對方楞神的時候失去了意識。

白凇死死地抱著林泠,替他善後好一切,懷裏的人穿著單薄的襯衫在他懷裏安眠,脊背簡直單薄瘦弱到不堪一擊。實在是控制不住地心疼,白凇一遍一遍撫摸著林泠的臉。眼神完全舍不得從自己朝思暮想的人臉上離開。

他想自己幾乎要被林泠逼瘋了。

五年的找尋,五年。他根本就不敢回溯自己的所有經歷,他總是會記起對方在他上飛機之前淚眼婆娑的眼神,然後在他的飛機起飛之後就將他的所有聯系方式拉黑,辭職並換卡似乎預謀已久,從他熟知的一切中就這麽消失了。

他匆匆忙忙趕回國去他租住的房子裏尋找時只看見幾個紙箱子,裏面盛放著ring的幾乎的所有東西。

他從未如此絕望過。

他就這樣消失了——沒有叫搬家公司,僅僅只是輕飄飄地走了,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

不能。

不能從來沒出現過。

盡管他的大部分時間都在外國讀書,但是只要有時間他就跑回國一遍一遍地找,不放過一丁點蛛絲馬跡。但是太難找了……太難了。

他怎麽這麽狠心呢……

白凇一再收緊胳膊,似乎懷裏的人下一秒就會消失不見。

他再也無法承受林泠的離開了。

哪怕是不夠光明磊落,哪怕用他之前根本不屑於使用的手段……他也必須把教授留在他身邊。

感受不到的心跳終於在見到他的那一刻開始一顫一顫地跳。明明他才是現在占據主動權的人,可是他僅僅只是被林泠輕輕撫摸了一下臉就感覺自己所有的心理準備都形同虛設

林泠醒來的時候感覺自己骨頭快散架了。

他躺在一個溫暖的懷抱裏,居然睡得很踏實。他迷迷瞪瞪擡起頭時,就對上了白凇的目光。他嘆了一口氣。

“……我都三十二了。”

白凇眼皮一跳——此人離開之前發的幾條消息簡直歷歷在目。

為什麽?為什麽他居然能說出“我年紀和你相比還是太大了。不管怎樣希望你能找到一個和你年齡相稱的更好的伴侶。祝好”這麽殘酷的話?

他到底把他當成什麽?

現在又在這裏強調自己的年紀——他就這麽覺得這個提示可以讓他放下他嗎?!

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蹦出三個字:“……那又怎樣。”

不過是三十二……那又怎樣去?怎麽在林泠嘴裏就好像他自己已經是一個垂垂老矣時日無多的人,就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趕他走?

林泠看著他的眼睛。似乎思考了很久才最終說出口:“我一直覺得你可以選擇更年輕更好的伴侶。你為什麽要一直執著於我呢。我又沒什麽特別之處。如果你喜歡我的臉,那你大可以找更漂亮的。我無意讓你的五年過得這麽艱辛……沒有人是不可替代的。包括我。”

每一個字。在白凇耳朵裏盡數化作尖刀。筆直地插進心臟。

刀刀見血。

他幾乎疼痛得無法呼吸……他實在是無法接受也不能明白,這些想法究竟都是為什麽?

怎麽會有人可以替代他呢?他怎麽會覺得自己只是單純的喜歡他的臉呢?

怎麽會有人比你更特別。怎麽會有人比你更珍貴。

他幾乎疼得想嗤笑出聲,但是話到了嘴邊轉了幾個彎,還是舍不得出口。

歸根結底他依然舍不得對他說一句重話。

他扶著林泠的腰讓他坐在自己腿上,苦笑著說:

“我在你眼裏就這麽不堪嗎……就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趕我走?”

林泠沈默了,半晌吐出兩個字:“……沒有。”

他那麽愛他。他怎麽會嫌棄他。

但是他每次看著白凇就感覺如此地不真實,什麽情緒最後都化作無來由地恐慌。他曾經一次又一次凝望著白凇的臉。感覺自己枯朽的身體在這束陽光裏一點點被溫暖,但是這對於枯朽的身體來說,太奢侈了。

他守不住。

白凇就這麽死死地盯著他。想從他躲閃的眼神中搜尋一絲他想要看到的情緒。但是林泠厚而密的睫毛往下一斂就遮住了所有,哪怕是這樣清瘦的身體也絕望得堅不可摧。

這簡直讓人感到眼前發黑。

“你真是……”他聽見自己用啞得不成樣的聲音,艱難地說,“對我太狠了。”

到底要怎樣才能讓他放棄他腦子裏固執的想法,放棄從他身邊離開。如此狠心的做派讓他幾乎以為當時充滿愛意的眼眸和主動的親吻全都是他的一場幻覺。

他不相信。

林泠沒有什麽時候更恨自己的笨嘴拙舌。其實他早就挺不住了——在沒見到白凇之前他還能自欺欺人自己放下了,但是真實地躺在這個人懷裏時他早就瀕臨斷裂的理智一瞬間潰不成軍。他如此渴望著他……如此希望他在自己身邊。如此的愛。如此的卑微。幾乎想要跪下來求他不要走。他只想化成藤蔓死死地纏在他的身上。瘋狂的愛意就這樣讓他五年來做的所有心理建設全都化為塵土。他幾乎絕望地想:他如果現在離開他會死在這裏嗎。

如果再來一次離開那簡直痛不欲生……好痛。不要。

他真的扛不住了。

但是不行……他不能把白凇留在身邊。他是一個連活著都不能隨意承諾的人。雖然白凇愛上別人會讓他幾乎死掉,但是他也總是閉上眼睛告訴自己他值得更好的。

他不得不承認在白凇出現的那一刻他幾乎惡劣地感到一絲喜悅。這是不應該的——他怎麽能讓白凇和他留下這麽深的羈絆呢。

林泠顫抖地吸上了一口氣,指甲紮進掌心,硬是讓自己一聲沒吭。白凇尋不到一絲縫隙。他慘笑一下,躺下來蓋上被子,依然緊緊地抱著他。當林泠以為他已經睡著的時候,忽然又喃喃道:

“我不會讓你再從我身邊離開了。你不會再有不告而別的機會了……永遠都不可能。”

林泠沈默地聽完。他在這個擁抱裏面感受到五年都未曾感受到的溫暖,幾乎弄得他昏昏欲睡。可是他平時要吃大劑量的安眠藥才可以入睡。困意就這麽漫上來。林泠的頭轉了一個很小的弧度,更加湊近了白凇的心口。聽著一聲聲心跳,他居然就這樣沈沈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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