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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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走回家的路上每吞咽一口冰涼的空氣,寒意就順著喉管滲透進肺裏,麻麻地發疼。林泠走到家門口時,還沒等他開鎖白凇就從裏面拉開了門,目光關切:“怎麽這麽晚回來?今天遇到什麽事情了嗎?感覺你心情不是特別好。”

林泠在知曉自己的病情之後看見白凇的第一眼就眼眶泛酸。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偽裝成被風吹得眼幹,走進門脫去外套,趁著這些時間斟酌好了詞句,回答道:“又被好幾個長輩催婚了而已,沒什麽別的事情。”

白凇忍不住笑了。他倆對於是否公開這件事情的意見完全一致,這畢竟是國家體制內工作人員,搞同性戀的事情實在不宜太囂張……而且根本無法想到林泠的導師們聽到這個消息會有多震驚,好歹也都是一把年紀的人了還是不要去刺激他們脆弱的心臟了。

而且說句不好聽的雖然白凇之前也是這所大學的,但常年在國外生活他在這個學校裏並沒有太多根基,林泠不僅在這裏讀書還當了這麽多年的教授,早就已經像是生了根一般融入了p大的日常生活,真要計較起來整個p大學術圈都算是林泠的娘家人,他一只外來的豬拱了人家這團寵級別的白菜怕是得被擠兌死。

林泠心裏也明白自己這個戀愛談得簡直就是離經叛道,某種意義上來說跟黃毛跑了也毫不為過,實在是對人很難開口但又真心想給白凇名分,頭疼得要命。

現在肺裏面養著這麽一個定時炸彈,悔恨感越是跳動不已——哪怕他再理智一點呢?他的身體一直不好,出現情況的概率也放在那裏,哪裏有對感情負責的能力?

現在還平白拖累自己的愛人……真是造孽。

林泠沒出聲,輕輕湊上去摟住白凇,白凇也很自然地摟住他,接著之前的話題隨口安慰:“雖然說國內的這些老教授不能接受,但是如果我和我漂亮國老師說這些他們估計就無所謂並祝福了,沒準還得由衷祝福我找了這麽漂亮的老婆……甚至已知學校裏就有男老師是gay,之前還傳出過一些玩得很花的傳言,包容度是要高一點……”

林泠忍不住笑了。白凇想要逗笑他一直都挺容易的,他語氣輕松反應也快能夠迅速舉一反三,拋梗接梗也很自然。起碼在今天之前,他確確實實從這場戀愛中感受到了從未體驗過的快樂,只是厄運來臨的時候苦澀加倍往上翻,林泠感覺自己又得去拿胃藥了。

他松開白凇,拿起茶幾上的常備藥雷貝拉唑膠囊掰下一顆和水吞服。藥物見效也需要時間,胃裏的灼燒感並沒有減少,白凇察覺林泠的不適,走上前將他抱起帶回房間,妥妥貼貼地塞進被窩。林泠想自己今天確實是有些太累了……高壓讓他的太陽穴突突跳個不停,他輕輕扯住白凇的袖口,暗示他留下來陪自己。白凇答應下來,轉身從廚房裏端出姜茶和糖——林教授幾乎在聞道味道的第一瞬間就皺起了眉頭,當然這也在白凇的計算之內。白凇苦笑一下,柔聲哄道:“教授進來的時候你手腳都是冷的,喝一碗姜茶驅驅寒不容易感冒……我給你拿了糖,你要不克服一下?”

林泠非常非常討厭生姜的味道,不管是什麽姜茶紅糖姜茶他也照討厭不誤,飯菜可以放姜但是不能讓他看出來,直接喝姜茶更是痛苦無比。白凇喝起來倒是面不改色的,雖然對他來說沒什麽必要但是為了哄老婆,他身體力行地灌下去一碗,無奈向林泠展示空碗:“你看我都陪你喝了,教授你就喝點吧。”

可能是從屋外到屋內的溫差有點大,林泠感覺自己腦袋有點暈暈的,瞇了瞇眼很不情願地說:“……真的要喝這麽一整碗嗎。”

這樣委屈討價還價的話從林泠嘴裏出來簡直萌得沒邊了,白凇嘴角比ak都難壓,繼續鍥而不舍地哄:“也不會,實在不行教授你先喝兩口?……總得喝點,暖身子的。”

林泠和那碗姜茶僵持不下很久,終於屈尊降貴地用幾根手指端起,以肉眼可見的痛苦表情喝下去了半碗,頓時感覺嗓子裏面有火在燒,撇開瓷碗就開始咳嗽。

雖然他心裏也知道這病才剛開始並不會有多少癥狀,或許是出於心理作用,總覺得咳嗽時肺部隱隱作痛。

白凇隱隱感覺他狀態不對,試探性地摸了摸他額頭,頓時瞪大了眼睛:“這麽燙?!教授你發燒了?”

林泠常年被病毒和軀體化來回折騰,早就分不清是真的發燒還是軀體化了,沒想到習以為常的頭疼腦熱今天居然是真生病——或許是壓力太大了。他疲倦地看著白凇匆忙出去拿藥,明明被體溫壓得眼皮沈沈,眼神卻一刻也不願意從白凇身上離開。

這樣的日子已經進入倒計時了。

他其實很恐懼於獨自一個人去醫院。之前因為嚴重的軀體化導致機體麻痹和胃部劇痛,他撥打了120。但是醫生很快就發現了他血氧飽和度都沒什麽問題,除了心率失調之外,連各項檢查都顯示沒有問題。這就是純粹的軀體化。哪怕吃下止痛藥也沒有意義,因為這是幻痛,除非是精神類藥物不然普通的不管什麽品種的止痛藥都不能緩解。他一個人躺在擔架床上,身體因為劇烈的疼痛而不斷痙攣抽搐,想要拿起手機求助卻因為手抖而滑落,他控制不了自己的雙手,幾乎用盡所有力氣才重新把手機拿回手裏。他虛弱的呼喊聲根本叫不來護士,他被遺忘在急診大廳的角落裏,而疼痛從未停止甚至變本加厲。

護士問他你的家屬呢,讓他帶你去精神科。他說他沒有家屬。

他還需要支付撥打120的費用,但是恰好那個時候餘額不足,他就只能在工作人員的催促之下撥打電話給自己的老師。那是淩晨。電話很顯然難以接通,他只能順著通訊錄一個一個打著去借錢,直到最後借到錢付完救護車費用對方才離開。

痛苦仿佛沒有盡頭。

不知疼了多久,身上的衣服被冷汗浸濕又重新風幹,這才有一個工作人員推著輪椅送他去精神科。而精神科的醫生在聽完他的敘述之後,又問出了那個讓他難堪至極的問題——

“你有家屬陪同嗎?”

“……沒有。”

“朋友也沒有嗎?本地的能趕過來的。”

“……也沒有。”他囁嚅著,近乎哀求地說:“您就給我一點藥吧,起碼讓我先不要這麽痛了,我真的支撐不住了……”

“可是就你現在這個狀態,我們不可能放心把藥交到你手裏的,你必須有家屬或者朋友陪同才能拿藥,保證監督你不亂吃。“

他聽見自己聲音越來越輕地請求,直到無言以對。

他被送回角落裏的擔架床,蜷縮起身體,繼續抵抗這恐怖的,無休止的疼痛。直到護士和醫生實在不忍心看下去,才在層層審批之後破例給他開了一顆小小的安眠藥丸。他塞進嘴裏。疼痛終於漸漸如潮水退去。

而他是被120送來的。此時此刻他需要自己解決怎麽回去。

他從醫院昂貴的便利店裏面購買了一些廉價的糖果,胡亂塞進嘴裏嚼碎用來安撫一晝夜水米未進的腸胃,然後拖著沈重如槁木的身體,一步一步移出醫院大門,打滴去學校。和老師打完申請後回到寢室,癱倒在床上。

沒有家屬。他喃喃自語。

可盡管他如此害怕還是需要一次又一次自己一個人面對幻痛面對病情,面對一次又一次的盤問“你的家屬在哪裏?”“你的朋友也沒有時間來嗎”不斷給出否定的回答。

到如今平淡的次次覆查,與其說是慢慢消除了陰影,不如說經過了長年累月的折磨,終於脫敏。

白凇的手覆蓋他的額頭。林泠忍不住抓住他手腕,用微弱的一點扯勁讓白凇的虎口更貼近自己的臉。白凇見慣了他在病痛中硬挺,這麽明顯表達出自己的依戀和脆弱實在難得,不假思索將林泠摟進懷中,出言安撫:“沒事的教授,我在的……應該只是小感冒,等下你吃了藥睡一覺應該就差不多好了,我陪你。”

林泠有一瞬間仿佛回到了嘈雜的急診大廳。耳畔是充血的嗡嗡聲和各種亂七八糟的人聲,他蜷縮起來,從嘶啞的喉嚨裏面擠出的呼喊卻不是“護士”,而是近些日子如同烙印一般刻在呼吸裏的名字:

“……白凇……”

抱著他的人連聲應著,生怕他聽不見。林泠的眼眶越來越紅,茫然像找不到回家的路的孩子,輕聲呢喃:“我好難受……好痛。”

“哪裏痛?”

哪裏都痛……心特別痛,不要走,都不要離開好不好,告訴我你愛我好不好,能不能永遠留在我身邊,能不能將我作為你獨一無二的優先級,願意放下手邊的事情奔赴我的身邊體察我的痛苦,不要再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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