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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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林泠似乎是被自己的狀態嚇了一跳,嘴裏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嗆咳,單薄的脊背因此劇烈地抖動。白凇看得一楞,連忙走上前去,聽到林泠歇斯底裏的嗆咳,雙手扶住他。

林教授本來心肺功能就孱弱不堪,咳嗽這幾下已經隱隱讓他眼前發黑。他下意識抓住身邊人的手肘,低著頭緩了一下才擡起頭辨認是誰。

“……我沒事……”林泠松開了白凇的手肘,“剛才一不小心嗆到了。”

下意識地他退了一步拉開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起碼在他的眼裏這是很禮貌的。他總是不習慣依賴和麻煩別人,不管對方是誰多少都讓他有些愧疚在身上。

只是目光和白凇相撞時,一瞬間他居然從對方那雙流光溢彩的眼睛裏面看出一絲心疼。

……假的吧。

他一時間差點沒控制住錯愕的表情,扯出一個禮節性的微笑:“謝謝你。剛才真是麻煩你了。”

白凇聽到這客氣疏離的話默默在心裏嘆了一口氣。想到林泠剛才的咳嗽沒有任何液體堵塞的聲音僅僅只是嘶啞的氣音,既不是生病也不是被口水嗆到了,而是來自經年累月某種器官的衰弱。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教授是肺不太好嗎?”

夏日的陽光越是熱烈就越襯得林泠蒼白的臉色無處遁形。他對於這個問題不算驚訝——哪怕只看他瘦削的外表也都大致可以猜出來他的心肺功能肯定不怎麽樣。林泠點了點頭:“是的。老毛病了,不打緊。”

白凇的擔憂並沒有隨著這句敷衍的體面話而削減半分。但是他知道,以他們兩個這麽幾天的交情,他要是繼續追問下去就不禮貌了,而越界行為顯然對於他倆關系的發展沒有好影響。

盡管心裏還有很多疑問,他還是按捺住自己關心則亂的心情,選擇轉移話題:“教授還是要註意身體——您是來辦公的嗎?我以為您今天不來了。”

林泠其實很慶幸他沒有接著往下問——那些陳皮子爛谷子的往事不僅解釋不清楚還會讓別人徒增擔憂。看到有臺階立刻順勢往下走:“是的。今天早上去見了一個朋友,所以來晚了。”

白凇點頭表示明白。在林教授開步走時他也跟上來,在落後半步的地方跟從著。

某種意義上他也是在試探……林泠對他的接受程度。

林泠其實難免有點好奇這人怎麽整天跟著他,但這種念頭只是一閃而過,歸根結底還是懶得深究——他生活裏面的事情太多了,只要這種情況沒有太過分的情況下他都無所謂,更何況他完全沒有感受到惡意。

他將白凇這種行為理解為對於師長的親近,作為教師,他想他應該包容。

白凇就這樣在他的默許之下再次登堂入室,坐在對面筆耕不輟。林教授依然認真細致地完成工作,比如批改學生的作業然後氣到直揉眉心。

雖然這是全國最高學府的學生,但是如果拿他當年的水平和自我要求對比實在是不怎麽能看。

林泠其實也不確定自己對於學生的嚴格要求是否正確,雖然他其實很少給不及格,但是他總是會細細地將各種問題標註出來並要求學生進行修改。

……也不知道有沒有幫助,林教授想。感覺學生會偷偷在宿舍裏面罵他。

陸續來了幾個學生詢問問題以及進行作業的修改。大學裏面像林教授這樣喜歡坐班的老師並不多,他的學生剛開始也驚訝於怎麽每天都能看到他找到他,後來就習以為常了。

某些比較私人的緣由大概就是,林泠並不是很享受獨居的生活。多少有點被逼無奈的情緒在裏面——人類畢竟是社會性動物,也是需要從他人身上汲取能量的,長時間獨處可能會引發各種心理疾病。

能在有人的地方呆著就在有人的地方呆著吧。

白凇一邊做著項目相關的工作一邊偷偷用餘光觀察著林教授。看著他批作業批到直皺眉頭露出少見的煩躁以及他和學生講解時認真的側臉,十分專註地在文件上寫寫畫畫。

林泠的聲音實在是好聽得緊,像是從活泉眼裏面湧出的清冽山泉,在極端理智的控制下沒什麽情緒波動地流過。

等待著所有學生離開之後差不多已經傍晚了。白凇把最後一些思路發給項目組的同事,滿足地吐了一口氣。林教授依然在筆耕不輟,藍色的眸子裏帶著溫和的沈靜。白凇安靜地欣賞了一會兒,忽然說:“教授要一起去吃晚飯嗎?”

林泠略微一楞,手上也停筆了。

他經常忙起工作來不怎麽吃晚飯,想起來對付幾口想不起來就算了,安慰自己買夜宵也是一樣的。

他其實胃並不好——胃畢竟是情緒器官,每天跟著他郁郁寡歡自然好不到哪裏去。林教授時常也會用他學習的專業知識對自己最近的心理狀態進行一個覆盤,但可能是醫者不自醫的緣故,這並沒有使他的狀態好多少。

也或許是他太了解自己,沒法從過去裏面完全走出來。

這種一起去吃飯的邀請他差不多有三年沒聽過了——之前導師偶爾還是會叫他的,後來也是看出了他的脾氣,漸漸地就不提醒了,讓他自己安排。林泠眨了眨眼睛,一瞬間甚至有點懷念。

於是盡管他食欲並不是很高漲,還是答應了一聲:“好。”

白凇發現自己的各種要求被慢慢地滿足時無疑是感到幸福和快樂的。林教授和他一起進了食堂,站在窗口前簡單挑了一兩個菜就坐下來動筷子。

白凇似乎胃口比他好得多,只能說年輕人就是有朝氣。

林教授自然是一點都不反感這種朝氣。相反他很喜歡,所以經常會呆在學校裏。似乎學生的陽光和青春可以給他暮氣十足的人生多一些安慰。

兩個人沈默著吃著飯,直到白凇開口:“汪教授是您的導師嗎?”

林泠短暫地擡了一下頭,回答道:“是的。你和他接觸了?”

白凇低低笑了一聲:“是的,感覺是一個很熱心腸的老頭——才沒聊幾句就問我願不願意讓他幫忙介紹對象。”

已經被荼毒過的林教授:“……”他真是服了自家導師這個愛好了。

他心裏有一點微妙的不舒服,不禁扶額:“……他就這樣,你不要介意。他自己女兒結婚之後就特別熱衷於為單身男女青年撮合對象。你敷衍他兩句就好。”

白凇感受到了對方少見的一絲尷尬情緒,嘴角一時間有些壓不住。

“沒有介意,汪教授人很好。……話說他有沒有給教授介紹過對象?”

林教授登時回憶起這段不愉快的還被嫌棄了的相親經歷,腦袋嗡嗡響,頂著滿頭黑線硬著頭皮回答道:“……有。”

“見面了嗎?”

“……見了。不過最終是失敗的。”

林教授擡頭時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並無掩飾的驚訝。他卡殼了一下,然後解釋:“……我對於談戀愛沒什麽興趣,對面女孩子也嫌我太悶了。”

白凇心下暗爽。

沒有心上人,沒談過戀愛,單純善良還溫柔——只能說這種情況攻略還是很有希望的。

而且林泠在寡言少語的情況下願意和他進行交流,本質上不就是一種偏愛嗎?

他並沒有讓林泠提供的情感價值落到地上,依舊用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可能是沒緣分,想來應該不是教授的問題——就這幾天的相處感受來看您無疑是一個非常好的人。”

林泠聽見這句話時正夾著米飯往嘴裏送,聽見之後手一抖又掉回盤子裏——他這幾天收到來自白淞的良好評價是不是有點太多了。

搞得他一時有些不習慣。

“你沒有感到不適就好,”林泠勉強笑了笑,“我性格說不上有多好,謝謝你的認可。”

白凇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做到讓林泠不再用這樣官方客氣的語言和他交流。每一句話都像是被棉花托舉著送回了他嘴邊。他安靜了幾分鐘,忽然又笑著說:“可能是我和教授有點緣分?……感覺我會非常榮幸和您成為朋友。”

林泠的心跳在“緣分”二字出現的瞬間漏跳了一拍,又在“朋友”兩個字上重重墜了墜。覆雜的情緒上湧在舌底品出些不是滋味。但是又有一種沒由來的欣喜在腦子旋轉著,兩廂博弈之下大腦著實停擺了一刻。

他垂眼斂下自己的心神不寧,似乎斟酌了許久才輕聲說:

“如果你希望和願意的話。”

幸福來得有點太突然了,白凇一時有點不敢相信。

朋友——朋友在林泠眼裏應該是非常少見的存在吧,或許只有個位數。

這看似簡短的一句話是不是默認了他有資格成為那幾分之一?

“我當然是非常希望和願意的,能和教授成為朋友是我的榮幸。”

聲音裏是掩飾不住的愉悅。林泠的心情似乎隨著眼前人的狀態受了些正向的影響,也久違地咂摸出了一絲歡喜的味道。於是他笑了笑:

“那很好了。也得感謝你的認可。”

很少有人真正願意去接近他——雖然這副皮囊剛開始確實比較引人註意,但是在感受到他的沈默和冷淡後並沒有幾個人可以堅持。

很久沒有體會過如此直白的好感了。

“那我以朋友的身份來教授家串門可以嗎?”

林泠頷首:“可以的。”

“而且其實你不用叫我教授的。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或者林泠,畢竟我們就實際情況來看應該是同事。”

白凇揚起神采看向林泠:“感覺叫教授會更尊敬一些。您畢竟是很優秀的,我作為晚輩叫尊稱總是沒問題的。”

那好吧。

畢竟有那麽多人叫他林老師,早就已經習慣了——如果白凇想叫的話,多添一個人也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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