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99章 笨狗

關燈
◇ 第99章 笨狗

99-

“姐姐,對不起,他生病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會兒後開口,“我就知道,最後一次見面我就看著這小孩瘦了好多,那時候他就已經生病了對不對?”

林梢低低地嗯了一聲,邱玥繼續說著:“不怪你,我們小江潮也受苦了,是我沒能早點發現帶他去看醫生,我的錯,他在哪裏?你和他說,姐姐知道了,你問他姐姐去看看他可以嗎?”

如果江潮醒著,或許不會願意讓邱玥看見躺在床上無法動彈的自己,因為姐姐會擔心會難過,但現在他昏迷著,這裏成了林梢的一言堂。

讓張奶奶和姐姐痛苦,如果讓江潮知道林梢這麽做了的話,林梢覺得自己不出意外會被怨恨。

他不在乎,江潮恨他更好,最好兩個人就這樣恨下去,誰也別原諒誰,就這麽長久地糾纏下去才好。

林梢又想起了那天,他打開浴室門的那天:血紅的水,深可見骨的傷口和不止的滴嗒聲。邱玥問他是什麽病又是怎麽發現的時候,林梢是想把那天的場景再覆述一遍的。

但邱玥的聲音太溫柔他想了想還是算了,“他不開心。”

很委婉的話,每個人都會不開心,所以大家都不覺得不開心會是什麽病,林梢都做好了邱玥不相信的準備,可邱玥相信了,“現在會好一點了嗎?”

林梢偏頭看了看江潮的臉,看不出來他開不開心,“不知道,看不出來,他睡著了,睡了很久,不願意醒過來。”林梢還在想該怎麽提出讓邱玥來醫院看看江潮時,她主動提出,“那我去看看吧,他看著姐姐或許會開心一點呢。”

完全是得來全不費功夫。

事情發展得太順利,甚至讓林梢忘了偽裝成“正常人”,達成目的的下一秒就要漠然地掛斷電話,掛斷電話前他聽見邱玥說:“我們小林也辛苦了,麻煩你照顧他了。”

林梢一楞,江潮和邱玥真的像是一家人,他們都是那麽溫柔。林梢似乎拾起了些情感,他有點想念江潮,想念江潮溫柔的樣子。

洶湧的情感打得林梢措手不及,只慌慌忙忙地說了聲:“明天我來接你。”就把電話掛斷了,似乎再遲一秒,情緒的浪潮就會將他淹沒一樣。

以前的生活離他太遠了,隔了這麽多年,林梢覺得自己都快忘完了,初次見面時江潮帶起的一陣風,掉漆小傘閃耀著的光,橘黃的日光點綴在他臉龐一切都淪為他的配角。

這些細碎的,微不足道的細節,閉上眼就湧現在他的腦海裏。

他覺得自己忘了,但大腦不爭氣,把這些回憶藏了起來,好好地護在最深處。

風是潮濕的,光是耀眼的,江潮的眼睛比珠寶店裏的寶石更加閃耀。

林梢的腦海裏有一棵樹,肆無忌憚地生長著,輕柔地承托起了和雲一樣輕柔的回憶,潮濕的雲被輕輕一碰就會淅淅瀝瀝地下起雨,淋濕他,看起來他們像是在一起哭泣。

“你哭吧,因為我也想哭。”

邱玥坐在林梢的車裏,頂著紅腫的雙眼,林梢明明面無表情,當她就是覺得林梢在哭。

林梢別過頭去,不說話,油箱“轟”一聲被啟動,之後只有細微的聲響,可還是成為了除了風聲外唯一的聲音。

車安靜地又回到了醫院門口,路邊停著另外一輛車,靠著大門,從車的背影裏都能看出些躊躇 。

醫院一般是不允許非家屬人員進入的,另外那輛車估計是被保安大爺攔住了。大爺的眼神很好,遠遠地就認出了林梢的車,喊了一聲:“小林,你回來了?”

進出的車不少,按理來說大爺是記不住的,奈何林梢是醫院裏的風雲人物,他冷不伶仃地住進醫院,大部分病人都有領地意識,他偏生沒有,甚至上趕著要和別人住在一起。這就算了,他來得引人矚目,走得也轟轟烈烈,當天和醫生提了要出院,當天就能通過測試成功出院。要不是他們院裏有規定病人入院前要再三監測的話,大家都快以為他是裝的了。

林梢的車緩緩駛進大門,在路過停在一旁的車時,他下意識轉頭看了一眼,下一秒,他踩下了急剎。

“奶奶?”

最終兩輛車一起駛進了醫院。

問完江潮住在哪個病區後,張奶奶手裏提著一個保溫桶,走在前面,林梢和邱玥落在後面。邱玥快走了幾步,和林梢並齊,“你奶奶?”

林梢搖搖頭,“是阿水的奶奶。”

邱玥作為江潮的資助人,對他的家庭成員情況一清二楚,他只有一個媽媽,現在走在前面那個老人,估計是和她一樣,是江潮新認的奶奶。

她是江潮的姐姐,所以江潮的奶奶也是她的奶奶。邱玥小跑幾步,挽住張奶奶的手臂,“奶奶你好,我是江潮的姐姐~”

張奶奶轉頭看向她,年輕的,像花一般的女孩兒。她下意識地在衣服口袋裏摸索了半天,然後摸出了一塊糖,“囡囡,吃糖吧。”就像哄小孩一樣。邱玥很捧場,轉手就把糖放進了嘴裏,糖塊在她的嘴裏化開,泛起細細的甜,這原來就是奶奶的感覺,邱玥很喜歡。

他們一起走進病房,這裏還是一如既往的安靜。

保溫桶被馬不停蹄地打開,裏面紅棗枸杞人參的氣息不一會兒就冒了出來。張奶奶端著那桶大補湯,站在床邊,耐心地扇風,讓味道更多地飄到江潮的面前,讓他多聞一聞。

江潮吃不進去東西,老人家搞不清楚什麽科不科學,她只知道這樣至少他能聞到,能進身體一點就好。

湯的熱氣散完了,張奶奶又開始忙別的,她拉著江潮一邊的手,當她看見藏在被窩的手臂上紫紅的瘀傷後,一直沒停下的動作停滯了片刻,再次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江潮,回來吧,不要害怕,家裏人都在這裏。”

她輕拍著江潮的肩膀,小心地避開那些傷,像是在撫慰困在肉體裏的靈魂。

她在叫魂。

喊一遍還不夠,一遍喊完她又開始了第二遍,第三遍…

邱玥靠在病房的另一邊,拉著江潮的另一只手,那只手總是被打入各種針劑,手背青青紫紫。耳邊喊魂的聲音不止,沒有人阻止張奶奶。邱玥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但現在她只希望江潮能被喚回來。

“幺幺,回家吧,奶奶來接你回家。”

“你可以決定自己的去留,但奶奶很想你,多陪陪我吧。”

張奶奶絮絮叨叨地說了好多,說她好久都沒去快遞站了快找不到那條路了,說老姐妹用網上購物軟件用得爐火純青她也想學,說她喜歡那只叫小滿的貓希望江潮什麽時候再帶來讓她看看。

林梢靜靜地靠在門邊,目光始終停留在江潮身上,他想告訴江潮:你不是一個人,你有朋友有親人,盼望你醒來的人很多,他們都愛你。你不是孤立無援的了。

張奶奶喊了不知道多少聲,直到聲音變得幹澀,吐出的話變得斷斷續續,她停下了。

但江潮還是沒醒過來。

於是第二天她也來,第三天她也來…

就像她一遍一遍地喊魂一樣,她一天一天地來。這個與她而言像噩夢一樣的陌生醫院,逐漸變成了熟悉到閉著眼都能走到目的地的地方。

邱玥也來,沒事的時候她都往醫院跑,那些酒吧裏的哥哥弟弟好久沒見到她的蹤影,邀約的短信電話來了不少,但通通都沒有喚動她。

她們給他講故事,把他長長的頭發編上小辮,江潮到了她們倆的手上倒真的像是變成了一個小孩,被她們重新養育了一遍。

醫院裏的工作人員笑著說,被期待著的病人都會很快醒來的。

對於這樣的說法,等了很久的他們不可置否,他們把這些話看作是安慰,卻在心裏暗自期待這是真的。

在一個下雨天,雨水輕易地淋濕了褲腳,趕來上班的人叫苦不疊,不能出去放風的病人也抱怨不已,就在這樣的一天,江潮睜開了雙眼。

家屬還是和以前一樣,只能探望兩個小時,最近的邱玥都是坐著張奶奶的車來又坐著她的車離開,因為林梢又住進了醫院。

他沒病,這次是他胡攪蠻纏偏要住進去的,醫生拿他沒辦法,看在他以前和江潮已經“同居”了那麽久的份上同意了。

林梢坐在床邊,他們這間病房的窗簾自從他搬來已經很久沒有被拉上了,江潮很喜歡看外面的風景,他也是。他看著窗外的風景,直到太陽落山,窗外一片黑暗只有風聲。

他這才肯收回目光,視線略過江潮的病床,然後僵住:江潮不知道在什麽時候睜開了雙眼,現在正和他對視著。

林梢的腦子裏一團亂麻,卻還是舉著顫抖著的手按響了呼叫鈴。值夜班的醫護人員魚貫而入,林梢被擠到了最外層,只能通過頭和頭間狹窄的縫隙看他。

江潮還是看著他,片刻後,費力地動了動嘴,隔著那麽多人,林梢認出了他的口型,他說:笨狗。

【作者有話說】

老婆醒來前的小林:等他醒來,我要報覆他

老婆醒來後的小林:他睜開眼第一件事是看我,他還說我是小狗,他是不是還喜歡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