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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章 看見,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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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章 看見,看不見

72-

江潮不敢面對林梢,他在林梢那裏是那麽好,好到他都覺得有點自慚形穢,他既希望林梢能知道這件事又害怕他知道這件事,哪怕林梢不會像別人那樣指責他,但是,萬一呢?江潮不敢面對這個“萬一”。

扒在門邊的蔡達被江潮嚇了一跳,“呲溜”一下站直了,江潮察覺到自己太過激動了,壓低聲音說了聲對不起。

蔡達撓頭,他只是沒想到江潮能發出這麽大聲的聲音,平常說話都是溫溫柔柔的,他嘿嘿一笑,把這件事拋之腦後,“為什麽?你不把他當兄弟嗎?小江,兄弟就是知無不言的。”

江潮搖頭,他和林梢不是兄弟,是戀人。因為是戀人,所以會擔心在對象心裏的形象,會想努力做到完美無缺,會臆想似的想出不少事情來擔憂,害怕追不上他,害怕他的態度,害怕拖累他。

這時候,外面的大門被“哐”一聲撞開,林梢喘著粗氣,“怎,怎麽了?我聽到了阿水的聲音。”林梢去的那個寢室在走廊的另一面,按理來說,他是不可能聽到的,但林梢這裏沒有按理來說,或者說以前有,現在沒了,現在是直覺告訴他,江潮需要他,於是他狂奔回來了。

江潮呆楞在原地,看著他臉龐的一滴汗水發呆,又猛然綻開笑容,“沒什麽,我和蔡達聊天,為他的感情進展高興,你聽錯了吧。”江潮瞄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蔡達,他難得接受到了信號,也跟著幹笑兩聲,“哈哈,對啊,我最近和她聊了好多,林梢你也想聽嗎?”說到後面,蔡達的話語裏的雀躍簡直藏不住,這讓江潮的話顯得更加可信了。

林梢直搖頭,“不了不了,那應該是我幻聽了,剛剛的題還剩一道沒講完,我先過去繼續講了。”說完,他頭也不敢回地走了,生怕被蔡達拉住再聽第13遍他的感情進展。

蔡達被勾起癮來了,轉頭看向江潮,眼裏透露著渴求,江潮只能無奈地說:“行吧,你說,我聽著。”江潮在這邊聽蔡達說著,林梢在走廊那邊怒罵:“放他爹的狗屁。”

原本說著話的仲同學止住了話頭,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沒聽過林梢罵人,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反應,這回江潮沒站在對面,沒人給林梢一個飛吻,他眉頭緊擰,像是要把“亂說”的人都給夾死。

幾分鐘前,他們解決了困擾已久的難題,眼前的林梢心不在焉但解出難題的愉悅沖昏了同學的頭腦,他看不見林梢焦急離開的樣子,忘了林梢和江潮是關系不多的朋友,沒頭沒腦地開口:“剛剛你們寢室那個男生就是江潮對吧?最近老是站在風口浪尖上的江潮。”

林梢邁開的腿收了回來,站在原地等待接下來的話,仲同學察覺到林梢停滯的動作,覺得他對此很感興趣,不由地更加雀躍起來。

“他和之前據說是因為他的原因被孤立的同班同學據說有點數不清道不明的關系,”為了讓口中的八卦更加勁爆,他甚至添油加醋了些自己的見解,“這種劇情就像小說,哪怕被虐身虐心,另外一個人也要巴巴地貼上去,讓我說,他們倆還真可能是真的。”

他說完這幾段話的時候還有些得意,林梢是這麽愛學習的好學生,他肯定不知道這些傳聞,雖然學習不及他,但在八卦這個地方,仲同學不由自主地產生了優越感,而這點優越感隨後就被林梢的怒斥給呵退了。

他甚至沒想到林梢為什麽生氣,直到看著林梢生氣地走了才反應過來,打了自己的嘴巴兩下,“死嘴,叫你亂說。”想了想,又輕輕地拍了自己的腦袋一下,“死腦子,怎麽沒轉過彎來呢?聊八卦聊到人家朋友頭上了。”

仲同學很長一段時間內都不打算再和別人聊八卦了。

而怒氣沖沖的林梢,一口氣沖到寢室門口,卻又突然停下了腳步。阿水這麽討厭井孟然,如果讓他知道自己和討厭的人捆綁到一塊兒成了別人口中的談資,肯定會覺得很晦氣吧。於是他站在門口,深呼吸了幾口氣,滿面笑容地把門打開,“我回來啦,阿水你有沒有想我~”

江潮正好聽完蔡達的最後一點誇讚,“哎呀,反正就是我們小莫超級超級好啊,世界上再也沒有人能像她那樣完美了。”果然,在愛人的眼裏一切都是完美無缺的。

江潮看著林梢向自己走來,他也走了過去,伸手抱住他,“和同學相處得怎麽樣?你們把問題解出來了嗎?”他相信現在的林梢眼中的自己是完美,卻不敢相信以後也是,如果愛意隨著時間流逝,一切濾鏡都被撤去,那就是兩個人毫無遮攔地站在對面,缺點一覽無遺,江潮害怕有那一天的到來,哪怕只是一個如果,他也會為了這個如果把缺點費力地掩藏起來。

他們看不見對方的臉,林梢眨眨眼,臉不紅心不跳地說:“相處得很好,題也解出來了。”他話音剛落就被蔡達拆穿,“我舉報,林梢說謊,他一說謊眨眼的頻率就會變高。”

江潮知道他的這個習慣,他們剛好背對著,才讓林梢得了逞。林梢甚至來不及瞪蔡達,大腦飛速旋轉嘗試找一個好的理由,“好吧,對不起,我沒有和他好好相處,我們吵架了,他不認同我的解題方法,覺得他的方法比我的更好。”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把眼睛閉上了,這種掩耳盜鈴的行為,蔡達假裝沒看到,畢竟再戳穿他的話,蔡達害怕自己活不到下次月假回家的時候。

江潮安撫地拍拍林梢的背,“別聽他胡說,我們木頭的方法明明就是最棒的,他睜著眼睛亂說話,這種人,我們不相處了。”

林梢攥緊了拳頭,難得在心裏誇自己:真棒啊,這樣至少就能讓阿水遠離一個八卦源,離這件事至少遠了一小步。

很顯然,這一小步是遠遠不夠的,他努力讓江潮遠離的那一小步,隔天就化為烏有。江潮站在沈迷聊八卦不可自拔的某個人的背後,完整地聽完了這個“八卦”,然後像沒有聽到一樣,平靜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他想假裝不知道,但有的人卻偏生不放過他。英語課上井孟然被抽點起來回答問題,他答不上來,英語老師讓他找個人幫他,他幾乎是沒有思考就說出了江潮的名字,一時間,班上知道這個“八卦”的人不由自主地低呼,這些人的低呼匯聚在一起,變成了起哄,年輕的英語老師站在講臺上有些不知所措,而江潮咬緊抓緊了衣袖,幾乎要把輕薄的校服給攥破了,他飛快地回答,甚至沒等老師讓他坐下就已經坐下了,和井孟然有關的一切都很讓他厭惡。

下課後,江潮轉頭對蔡達說:“今天的事情,別告訴林梢。”蔡達齜牙咧嘴地糾結了很久,最終在江潮懇求的神情中敗下陣來,“行吧行吧,為了兄弟背叛兄弟,但說好,就這一次啊。”

很可惜,這樣的事情並不只是這一次,起哄的人挑好了時間,只要是年輕英語老師的課,只要是江潮站起來回答問題了,他們都會起哄一番。

江潮問蔡達:“你還是把這件事情告訴林梢了嗎?”蔡達點點頭,“對啊,說好的就騙那麽一次,事不過三嘛。”事情已經告訴了林梢,但他卻像不知道這件事情一樣,讓江潮越發的忐忑。

他其實沒想過別人能幫他什麽,因為起哄的不是一個人而是很多人,當一個不對的行為出現在很多人身上時,這件事情就會變得“合理”,畢竟法不責眾。

當他站起來回答問題的時候,總是有心照不宣的竊笑聲,他不是沒試過告訴班主任,而得到的是班主任說“你太敏感了,把重心放在學習上吧。”

學校裏有一個霸淩投稿箱,江潮沒有試過往裏面投信,誰主張誰舉證,這種情況他能怎麽給出證據呢?是他太敏感了嗎?忍忍就好了對嗎?

學校不再是知識和夢想的搖床,它已經變成譏笑和嘲諷的繁育地,這是一場噩夢,一場必須忍耐的噩夢。在這場不停止的噩夢裏,江潮還是盼望著,有人能站在他身旁,如果能安慰一下就好了。但期盼的人卻佯裝不知。

他不知道哪裏出了問題,他做錯了吧,可能什麽都做錯了,所以現在是懲罰。眼前蒙蓋著一層霧,往四周一看,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就已經是空無一人了

蔡達還在為了自己的愛情奮鬥著,和江潮相處的時間越來越少,那麽不敏感的人,也察覺出了江潮的不開心,他知道自己只是朋友,說再多也抵不上愛人的擁抱,於是他說:“你得告訴他你委屈啊,不然他怎麽知道。”

江潮不敢去,他害怕。

蔡達讀不懂他心裏的那些彎彎繞繞,也學不會像餘清梨那樣彎彎繞繞地安慰人,這時候他更加期盼餘清梨還在這裏了,餘清梨不在,他只會把這句話每天都對江潮說一遍,直到口幹舌燥,直到視線裏一出現江潮他就像觸發了程序一樣重覆著,直到江潮終於攢足了勇氣邁出那一步,沿著不久前他們分離的那個樓梯往上走了,這個程序才終止。

江潮踏上那個平平無奇的樓梯,不僅是因為他攢足了勇氣,還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好像有些不對勁了。他日日憋悶在教室裏,周圍的人來來去去,沒人和他說話,江潮卻不覺得安靜,他總是能聽到別人討論的聲音,總是忍不住想:他們在討論什麽?是在罵自己嗎?在罵什麽?說他做作惡心嗎?他...有連累林梢一起被罵嗎?林梢會怪他嗎?

周圍的人飛速從他身旁跑過去,體態輕盈,江潮身上卻像是壓了千噸重的擔子,二三十階臺階也讓他發顫,每走上一階,緊繃的手都會再攥緊一分,指甲帶著痛意,入侵進皮肉,似乎是不小心把之前不知道什麽時候弄傷的傷口繃裂了,鮮血布滿了掌心。這雙手的主人毫無知覺,被身上的重量壓得不敢擡頭,只敢低著頭,看視線內的一雙雙鞋。

突然,他的視線定格了,順著一雙白色運動鞋往上移,是林梢,又不止是林梢,他的周圍圍著不少人,他意有所查,視線飛躍人群,施施然地落在江潮身上。

江潮擡手,掌心向著他想揮手,而他卻擰著眉,像是沒看見他一樣移開了視線。但他看見了,江潮知道。積攢了數日的勇氣在他移開目光的那一瞬間煙消雲散,江潮像逃一樣地離開這個陌生的地方,離開這些陌生的人。

他脫力地摔回位置上,上課鈴聲剛好響起,蔡達壓低聲音問他:“怎麽樣?他安慰你了嗎?要開心一點了嗎?”江潮嘴角的弧度很大,“很好,我很開心,什麽事情都沒有。”講臺上的老師往他們都方向一瞪,讓蔡達沒再追問。

江潮的手互相刮蹭著,這是他撒謊時的小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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