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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灰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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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灰原

米花町的喧囂被公寓門隔絕在身後。神樂打開門,室內一片寂靜,只有中央空調發出低沈的嗡鳴。玄關處屬於降谷零的拖鞋整齊地擺放著,空氣中殘留著一絲煎蛋的香氣和零慣用的、清爽的須後水味道。

走了。

神樂粉眸微垂,對此習以為常。零的行蹤向來飄忽,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他換上拖鞋,走向客廳。

嗡——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不是零的報備,也不是霧海嵐咋咋呼呼的後續分享。屏幕亮起,顯示的發信人赫然是【Sherry】。

內容卻是一串毫無邏輯、雜亂無章的字母和符號:

【K3-L9-M2-R7-D5-S1-P4 / 坐標偏移:Δx=+0.78, Δy=-1.23 / 核心溫度:Critical / 樣本狀態:Degradation Phase Initiated.】

神樂的腳步瞬間頓住。粉眸裏所有的慵懶和平靜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間被打破,蕩開冰冷的漣漪。

雪莉的求救信號。而且是最高級別的、緊急狀態下的實驗室專用暗碼。

K3-L9-M2-R7-D5-S1-P4 —— 這是組織第七研究所地下三層,B區西側緊急逃生通道入口的坐標代碼。

坐標偏移 Δx=+0.78, Δy=-1.23 ——

目標位置在入口坐標基礎上向東偏移0.78米,向下偏移1.23米…

那是……通風管道檢修口。

核心溫度:Critical —— 自身狀態危急。

樣本狀態:Degradation Phase Initiated —— APTX-4869 已服用,退化階段開始。

雪莉……服毒了?!在第七研究所的通風管道裏?!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脊椎竄上神樂的後頸,他沒有任何猶豫,轉身沖回玄關,抓起車鑰匙,甚至來不及換鞋,拉開門就沖了出去。

米花町第七研究所外圍,隱蔽的綠化帶陰影處。神樂熄火停車,動作迅捷無聲地滑入黑暗。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屬於研究所特有的化學藥劑氣味,混合著冬夜草木的冷冽。

研究所主體建築一片死寂,只有幾盞應急燈散發著幽綠的光芒,如同鬼眼。

他精準地繞到建築西側,找到了那個被藤蔓半掩的、毫不起眼的檢修口。金屬蓋板虛掩著,邊緣有新鮮的、強行撬開的痕跡。

神樂的心沈了下去。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挪開蓋板。一股混雜著塵埃、鐵銹和…一絲若有似無的、甜杏仁氣味的冰冷空氣湧了出來。

APTX-4869。

他毫不猶豫地鉆了進去。狹窄的管道內一片漆黑,只有遠處應急燈透過格柵縫隙透入的微弱光線。他打開手機的手電功能,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布滿灰塵和蛛網的管壁。

他壓低身體,在狹窄的空間裏快速而無聲地匍匐前進,粉眸銳利如鷹隼,掃視著前方。

爬行了不到十米,手電光束的盡頭,一個蜷縮在角落的、小小的身影闖入視線。

那是一個看起來只有六七歲的小女孩。茶色微卷的短發淩亂地貼在汗濕的額角,臉色蒼白得嚇人,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呈現出一種不祥的青紫。

她身上套著一件明顯過大的、沾滿灰塵和汙漬的白色實驗服,袖子和褲腿都空蕩蕩地拖在地上。此刻,她正痛苦地蜷縮著,小小的身體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牙齒緊緊咬著下唇,似乎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喉嚨裏發出壓抑的、如同幼獸瀕死般的嗚咽。

宮野志保。雪莉。

縮小版的雪莉。

即使早有心理準備,親眼看到這一幕,神樂的心臟還是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但他強行壓下了所有翻湧的情緒。

粉眸裏瞬間只剩下絕對的冷靜和高效。他迅速爬過去,動作盡量放輕。

“雪莉。”神樂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鎮定,清晰地傳入女孩的耳中。

蜷縮的女孩猛地一顫,艱難地擡起頭。那雙冰藍色的眼眸因為劇烈的痛苦而布滿了生理性的淚水,眼神渙散而驚恐,但在看清神樂那張在黑暗中顯得異常冷靜的臉時,瞳孔猛地一縮,裏面瞬間爆發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強烈的求生欲。

“F…Fe…”她的聲音嘶啞微弱,帶著劇烈的喘息和無法抑制的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Gin…他們…追……”

“別說話。”神樂打斷她,聲音依舊平穩,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他快速脫下自己的薄外套,裹在女孩冰冷顫抖的小小身體上。

然後,他伸出雙手,動作極其輕柔卻異常堅定地將她抱了起來。女孩的身體輕得嚇人,像一片羽毛。

“抱緊我脖子。”神樂命令道,聲音不容置疑。

小小的雪莉立刻用盡全身殘餘的力氣,冰涼的小手死死環住了神樂的脖頸,將臉埋進他溫暖的頸窩,身體依舊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著,發出壓抑的抽泣。

神樂不再遲疑,抱著她,以最快的速度原路退回檢修口。他動作敏捷地鉆出管道,重新蓋好蓋板,抹去痕跡。

抱著懷中輕飄飄卻如同定時炸彈般的存在,他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迅速穿過綠化帶,回到車上。

引擎發動,車子悄無聲息地滑入夜色。

車廂內一片死寂,只有空調暖風發出的微弱聲響和雪莉壓抑不住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與喘息。

神樂專註地開著車,目光沈靜地掃過後視鏡。鏡子裏,那個縮小版的茶發女孩蜷縮在副駕駛座上,裹著他的外套,小小的身體縮成一團,冰藍色的眼眸裏充滿了巨大的驚恐、茫然和劫後餘生的脆弱。

那眼神,像一只被獵人追捕、失去了所有庇護的幼獸,完全沒有了昔日“雪莉”的冰冷高傲。

神樂的粉眸深處沒有任何波瀾,只有一片沈靜的冰湖。他單手操控方向盤,另一只手伸進儲物格,摸索了一會兒,拿出一個獨立包裝的、印著卡通兔子圖案的軟糖。

他撕開包裝,將那顆粉色的草莓味軟糖遞到雪莉嘴邊。

“含著。補充點糖分。”他的聲音依舊平靜無波。

雪莉楞了一下,擡起滿是淚痕的小臉,冰藍色的眼眸裏帶著一絲不解和抗拒。

她不是小孩子!她…

“你現在就是。”神樂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直接將軟糖輕輕抵在她幹裂的唇瓣上,語氣不容置疑,“身體需要能量。不想昏過去就吃下去。”

雪莉看著神樂那雙冷靜到近乎漠然的粉色眼睛,又感受著身體深處傳來的陣陣虛弱和眩暈,最終,屈辱和生存本能交織下,她張開了嘴,含住了那顆甜得發膩的軟糖。溫熱的眼淚不受控制地再次湧出,混著糖的甜味,滋味覆雜難言。

車子最終停在了米花町二丁目,阿笠博士家那扇熟悉的、略顯陳舊的大門前。神樂抱著依舊在輕微顫抖的雪莉下了車。

門鈴按響。幾秒鐘後,門被拉開一條縫,露出阿笠博士那張睡眼惺忪、帶著驚訝的臉。

“神樂君?這麽晚了……咦?這孩子是?”他的目光落在神樂懷裏那個裹著寬大外套、只露出小半張蒼白臉蛋的茶發女孩身上。

“博士,進去說。”神樂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凝重。

阿笠博士立刻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連忙讓開身。

神樂抱著雪莉閃身而入,迅速關上了門。

溫暖的客廳裏,明亮的燈光驅散了部分寒意。神樂將雪莉小心地放在柔軟的沙發上。雪莉立刻蜷縮起來,裹緊了身上的外套,冰藍色的眼眸警惕又不安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環境,以及眼前這個胖乎乎的、看起來毫無威脅的老人。

阿笠博士看著沙發上那個明顯受到巨大驚嚇的孩子,又看看神樂異常凝重的臉色,心知肚明這不是普通的走失兒童事件。他搓著手,有些無措:“神樂君,這……”

“博士,”神樂打斷他,粉眸直視著阿笠博士的眼睛,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她叫宮野志保,代號雪莉。組織的核心研究員。她服用了自己研發的毒藥APTX-4869,身體發生了逆向退化,變成了現在的樣子。組織正在全力追捕她。”

“什麽?!組織?!APTX?!”阿笠博士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像銅鈴,胖胖的身體晃了晃,差點沒站穩。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沙發上那個小小的、如同驚弓之鳥的女孩,實在無法將她與那個傳聞中冷酷無情的組織核心研究員聯系起來。

雪莉聽到神樂直接點破了她的身份,身體猛地一顫,冰藍色的眼眸裏瞬間充滿了更深的戒備和恐懼,小手死死攥緊了外套的邊緣。

神樂沒有理會阿笠博士的震驚,繼續冷靜地陳述:“她需要一個絕對安全、不會被組織發現的地方藏身。同時,她的身體狀況需要密切監測,APTX-4869的副作用未知。博士,你這裏,”他的目光掃過客廳裏堆放的各式奇奇怪怪的發明,“有足夠的安全措施和……研究條件。最重要的是,你值得信任。”

阿笠博士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看著沙發上那個瑟瑟發抖、如同瓷娃娃般易碎的小女孩,善良的本能瞬間壓倒了恐懼。他深吸一口氣,胖胖的臉上露出了堅定和慈愛的神色:“我明白了,神樂君你放心,我會照顧好這孩子的,安全屋我這裏有,地下室可以改造,需要什麽設備我馬上想辦法弄!”

他立刻行動起來,不再多問,轉身就去翻找備用鑰匙和布置安全屋的工具,嘴裏還念叨著:“哎呀,這孩子看著就冷,得趕緊弄點熱牛奶……小毯子在哪裏……”

看著阿笠博士忙碌而可靠的背影,神樂緊繃的神經終於微微放松了一絲。他轉向沙發上的雪莉。

女孩依舊蜷縮著,但眼中的恐懼似乎褪去了一點,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茫然和……認命般的疲憊。她看著阿笠博士忙前忙後,冰藍色的眼眸裏情緒覆雜。

神樂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視線與她平齊。他從口袋裏又摸出一顆桑葚味的軟糖——這是他自己最喜歡的口味——遞了過去。

“這裏很安全。阿笠博士是好人,也是……一個了不起的發明家。”神樂的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卻比剛才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度,“他會保護你,幫助你研究解藥。活下去,雪莉。只有活著,才有希望。”

雪莉看著那顆深紫色的軟糖,又擡頭看著神樂那雙平靜無波、卻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粉色眼睛。許久,她伸出微微顫抖的小手,接過了那顆糖。她沒有立刻吃,只是緊緊攥在手心裏,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微弱的錨點。

神樂站起身,粉眸最後看了一眼沙發上那個小小的、孤獨又倔強的身影,又看了一眼正在努力搬動一個奇怪儀器的阿笠博士。

“拜托了,博士。”神樂低聲說了一句,不再停留,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阿笠博士家。

門輕輕合攏。將溫暖的光線和那個縮小的靈魂,留在了門內。

神樂坐回車上,沒有立刻發動。他拿出手機,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動,刪除了所有與雪莉相關的通訊記錄和定位信息。

粉眸在手機屏幕幽光的映照下,沈靜如水,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窗外,米花町的燈火依舊璀璨,卻照不進他眼底那片冰冷的、屬於黑暗世界的陰影。

他發動車子,黑色的車身無聲地滑入夜色,如同從未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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