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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揚州春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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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揚州春暖

十月的京城,天高雲淡。朱雀大街上飄著糖炒栗子的甜香,幾個頑童追著賣風車的小販跑過,清脆的笑聲驚飛了將軍府檐下的麻雀。

時隔三月,將軍府門前的石獅依然威嚴。溫言第一個從馬車上蹦下來,鹿皮靴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回家啦!"少年歡呼著沖進朱漆大門,頸間銀哨隨著動作歡快地跳躍,在陽光下劃出閃亮的弧線。

老管家帶著仆人們早已候在院中,見他們歸來,顫巍巍地迎出來,枯瘦的手緊緊攥著溫言的胳膊:"小祖宗可算回來了......"

話未說完便紅了眼眶,又急忙轉向後方,"老爺,溫太醫,老奴日日都讓人打掃藥圃......"

溫亭羽緩步走入庭院。離京時栽下的芍藥竟還開著,雖過了盛季,卻仍有幾朵倔強地綻放在秋陽下。

花瓣邊緣已有些卷曲,卻紅得愈發濃烈,像是要把最後的生命都燃燒殆盡。他蹲下身,指尖輕觸那抹殷紅,忽然嗅到一絲熟悉的松木香。

"喜歡?"

秦戰不知何時立在他身後,玄色披風下擺掃過他的背脊。將軍手裏提著個粗布包袱,隱約可見嫩綠的葉尖從縫隙中探出。

溫亭羽解開包袱結,幾株芍藥苗帶著濕潤的泥土滾入掌心。根須飽滿,顯然是今晨才挖出來的。他擡眉:"路上買的?"

"西郊老農種的。"秦戰蹲下身,鎧甲未卸的膝蓋壓碎了幾片落葉,"說是江南的品種,叫'胭脂點玉'。"

他粗糲的手指笨拙地撥開泥土,在藥圃旁挖出個小坑,"等到了揚州,種滿整個院子。"

溫亭羽忽然想起什麽,指尖沾著的泥土簌簌落下:"陛下不是說,要親自為我們餞行?"

"推了。"秦戰滿不在乎地拍拍手,甲胄發出細碎的碰撞聲。他忽然湊近,帶著邊關風塵的氣息噴在溫亭羽耳畔:"我說你水土不服,急著南下。"

溫亭羽挑眉:"我水土不服?"

秦戰大笑,笑聲驚動了在藥圃偷食的麻雀。他突然伸手將人打橫抱起,鐵臂箍著那截細腰:"不然呢?"

披風揚起,遮住了懷中人瞬間緋紅的耳根,"難道說本將軍急著帶夫人游山玩水?"

"誰是你夫人!放我下來!"溫亭羽攥住他胸前衣料,指尖沾了對方未幹的汗漬。餘光瞥見廊柱後探出個小腦袋,又飛快縮回去。

溫言早在看見這架勢時就捂住眼睛,邊往廂房跑邊喊:"我什麽都沒看見!"少年跑得太急,腰間玉佩撞在門框上,發出清脆的"叮"聲。

老管家識相地背過身去,假裝對墻角那叢野菊產生了濃厚興趣。幾個小丫鬟紅著臉躲進回廊,卻又忍不住從雕花窗欞的縫隙偷看。

秦戰抱著人徑直往主屋走,靴底碾過落葉,發出細碎的聲響。溫亭羽掙了掙,卻被摟得更緊:"鎧甲硌人......"

"馬上卸。"秦戰踢開房門,用後背抵著門板合上。屋內窗明幾凈,熏著淡淡的安神香,床榻上的錦被顯然是新曬過的,蓬松柔軟。

陽光透過茜紗窗,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秦戰將人放在榻上,卻不起身,反而就著這個姿勢撐在對方上方。

鎧甲上的寒意透過單薄的衣衫傳來,溫亭羽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想什麽呢?"秦戰低笑,指腹蹭過他微蹙的眉心,"真當我要白日宣淫?"

溫亭羽推他,唇角卻微微上揚。

秋日的暖陽灑滿庭院。廚房裏蒸籠冒著白氣,肥美的螃蟹在籠屜上漸漸變紅。溫言蹲在井邊幫老管家洗茱萸,銀哨隨著動作一晃一晃。

主屋內,秦戰終於卸了鎧甲。玄鐵護腕擱在案幾上,壓著那張江南宅院的地契。

溫亭羽站在窗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銅鑰匙——紅繩已經褪色,卻依然牢牢系著,像某種無聲的誓言。

窗外,一片紅葉打著旋兒落在藥圃裏,正好覆在那株新栽的芍藥苗上。來年春天,它們會在江南的煙雨裏,開出全新的模樣。

......

三月,揚州碼頭。

一艘官船緩緩靠岸,船頭站著個挺拔的身影。秦戰未著鎧甲,一襲靛藍長衫,腰間懸著那把禦賜的長弓,倒像個富貴閑人。

官船緩緩靠岸時,碼頭青石板上的晨露還未散盡。

"當心臺階。"他轉身伸手,掌心朝上。那雙手再不似邊關時布滿厚繭,卻依然骨節分明,腕骨處一道箭疤淡得幾乎看不見。

溫亭羽牽著溫言走下甲板,秋日的陽光透過雲層,灑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遠處,白墻黛瓦的揚州城靜靜矗立,炊煙裊裊。

"累了?"秦戰接過溫亭羽手中的藥箱,另一只手自然地牽住他,"回家。"

溫亭羽望著遠處隱約可見的宅院輪廓,忽然笑了:"好,回家。"

少年頸間的銀哨隨步伐輕晃,忽然"咦"了一聲:"阿爹快看!"

碼頭柳樹下,一位清瘦老者正拄著竹杖翹首以盼。秋霜染白的發絲被風吹亂,枯瘦的手卻穩穩托著個青布包袱。

"父親?!"溫亭羽指尖一顫,藥箱帶子從肩頭滑落。秦戰眼疾手快地接住,唇角揚起得意的弧度:"上月就派人去接了。"

溫父顫巍巍上前,包袱裏滾出幾個還帶著晨露的橘子。老人枯瘦的手撫上兒子面頰,在顴骨處細細摩挲:"瘦了。"

又忽然轉向秦戰,將竹杖往他靴面上重重一敲:"混賬東西!"

秦戰不躲不閃,結結實實挨了這一下,反倒笑了:"岳父教訓的是。"

溫亭羽耳根發燙,彎腰拾起滾落的橘子。金黃的果皮上沾著些許泥土,散發著熟悉的清香。

"祖父!"溫言一個箭步沖過來,險些撞翻老人。少年獻寶似的舉起路上買的糖人,"給您留的!"

溫父瞇著昏花的眼,忽然從袖中掏出個油紙包。展開是幾塊梅花狀的糕點,邊緣微微發硬,顯是備了好些時日:"你小時候最愛的......"

晨光穿過柳枝,在四人之間投下斑駁的光影。秦戰忽然蹲下身,將溫父背了起來:"回家再敘。"老人枯瘦的手揪住他肩頭衣料,像抓住浮木的落水者。

"成何體統......"溫父嘟囔著,卻把竹杖橫在秦戰頸前。

溫亭羽落後兩步,望著前方三個背影。秦戰背上的父親,父親手裏牽著的溫言,他忽然覺得眼眶發熱,低頭剝開那個沾土的橘子。

清甜的香氣瞬間盈滿鼻腔。

江風拂過,帶來遠方的花香,他們的餘生,正如這浩蕩江水——

方才開始。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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