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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慶功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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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慶功夜宴

盛康五年·十月

邊關的黃昏格外壯麗,落日將整個軍營染成金紅色。

溫亭羽站在傷兵營門口,看著士兵們來來往往地搬運木柴,準備今晚的慶功宴。

三日前一場大戰,秦戰略施小計,誘敵深入後伏兵四起,殺得蠻族潰不成軍,邊境終於迎來了難得的太平。

溫亭羽站在自己的營帳前,整理著衣襟。他換上了一身幹凈的月白色長衫,腰間系著秦戰送的那把"破虜"匕首。這是邊境大捷後的慶功宴,全軍上下都沈浸在勝利的喜悅中。

"溫禦醫!"周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怎麽還在這兒?宴會都快開始了!"

溫亭羽轉身,看到周巖一身戎裝,手裏還提著兩壇酒:"馬上就去。將軍呢?"

"早就在那兒了。"周巖咧嘴一笑,湊近了些,"聽說今晚有京城送來的禦酒,將軍特意命人留了一壇給你。"

溫亭羽心頭一暖,跟著周巖向宴會場地走去。遠遠地就聽到士兵們的歡聲笑語和碗筷碰撞的聲音。

篝火旁,秦戰正與幾位將領交談,一身墨藍色便服,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挺拔。

似乎是感應到了目光,秦戰突然轉頭,視線穿過嘈雜的人群,準確無誤地落在溫亭羽身上。兩人四目相對,秦戰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嘴角揚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溫亭羽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剛走到近前,秦戰已經為他空出了身邊的位置:"坐。"

簡單的命令,卻讓周圍幾位將領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在等級森嚴的軍營中,能與將軍同席已是莫大的榮耀,更遑論被親自安排座位。

"多謝將軍。"溫亭羽輕聲道謝,規規矩矩地坐下。

秦戰親手為他斟了一杯酒:"嘗嘗,從蠻族大營繳獲的葡萄酒,京城也少見。"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蕩漾,映著篝火的光芒。溫亭羽小心地抿了一口,甜中帶澀的滋味在舌尖綻放:"好酒。"

"喜歡就好。"秦戰的聲音低沈溫和,與平日訓話時的冷峻判若兩人。

宴會正式開始,士兵們輪番上前敬酒,秦戰來者不拒,一一飲盡。

溫亭羽在一旁看著,不禁擔心將軍的傷勢剛愈,不宜多飲。當又一位將領上前敬酒時,他忍不住小聲提醒:"將軍,酒多傷身..."

出乎意料,秦戰竟然放下了酒杯:"溫禦醫說得對,今晚就到這兒吧。"

那將領詫異地看了溫亭羽一眼,卻不敢多言,恭敬地退下了。溫亭羽也沒想到秦戰會當眾聽從自己的建議,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宴會氣氛愈發熱烈。不知是誰起的頭,士兵們開始表演助興——有的摔跤角力,有的舞刀弄槍,喝彩聲一浪高過一浪。

"溫禦醫也來一個!"突然,一個滿臉通紅的士兵高聲喊道,"京城來的大人,肯定多才多藝!"

這提議立刻得到了眾人的附和。溫亭羽措手不及,連連擺手推辭。他求助地看向秦戰,卻發現將軍正饒有興致地望著他:"有何不可?"

"我...我只略通琴藝,實在難登大雅之堂..."

"琴?"周巖眼睛一亮,"營中正好有一把,是上次從蠻族那繳獲的!"

不等溫亭羽再推辭,幾個士兵已經興沖沖地取來了琴。那是一把制作精良的七弦琴,雖然有些舊了,但保存完好。溫亭羽無奈,只得接過,試了試音準。

"獻醜了。"他輕聲道,修長的手指撫上琴弦。

第一個音符響起,喧鬧的宴會頓時安靜下來。溫亭羽彈的是《陽關三疊》,一首描寫邊關將士離愁別緒的古曲。他的手法嫻熟,指法靈動,琴音時而如清泉淙淙,時而似萬馬奔騰。

篝火的光芒映在他專註的側臉上,長睫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陰影。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仿佛被這美妙的琴音帶到了遙遠的邊關,看到了黃沙漫天中的烽火臺,聽到了戍邊將士的思鄉曲。

秦戰凝視著溫亭羽在琴弦上飛舞的手指,眼神越來越深。不知不覺間,他從懷中取出一支鐵笛,輕輕抵在唇邊。

清越的笛聲悄然加入,與琴音水乳交融。溫亭羽微微一驚,擡頭看向秦戰,只見將軍正專註地吹奏,眉眼間是從未有過的柔和。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默契地調整了節奏,琴笛和鳴,相得益彰。

這一刻,仿佛整個天地間只剩下他們二人,以及這曲心靈相通的樂章。溫亭羽的手指在弦上輕攏慢撚,每一個音符都飽含情感;秦戰的笛聲時而高亢,時而低沈,完美地配合著琴音的起伏。

曲終時,全場寂靜片刻,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喝彩。溫亭羽這才如夢初醒,意識到自己剛才與秦戰的合奏有多麽親密無間。他的耳根發燙,不敢擡頭看將軍的眼睛。

"沒想到將軍笛藝如此精湛!"周巖驚嘆道,"更沒想到您二位配合得這般默契!"

秦戰淡淡一笑:"小時候學過。"他的目光越過篝火,與溫亭羽短暫相接,眼中似有千言萬語。

溫亭羽心頭一熱,低頭抿了一口酒掩飾臉上的紅暈。酒過三巡,他的臉頰已經發燙,思緒也越發活躍。方才那曲合奏,仿佛是一場無聲的對話,讓他窺見了秦戰不為人知的另一面。

宴席持續到深夜,士兵們酒酣耳熱,三三兩兩地散去。溫亭羽也起身告辭,抱著琴搖搖晃晃地往回走——他酒量不佳,幾杯青稞酒下肚,已經有些頭重腳輕。

"小心。"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緊接著一只溫暖的大手扶住了他的胳膊。溫亭羽回頭,秦戰不知何時跟了上來,正關切地看著他。

"將軍..."溫亭羽想行禮,卻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秦戰眼疾手快地攬住他的腰:"喝多了?"

溫亭羽搖搖頭,又點點頭,自己都覺得好笑:"邊關的酒...比京城的烈..."

秦戰無奈地嘆了口氣,一手接過他懷裏的琴,一手扶著他慢慢往回走。夜風拂過,帶著草原特有的清香。溫亭羽不自覺地往秦戰身上靠了靠,將軍的體溫透過衣衫傳來,讓他感到無比安心。

"今晚的曲子...很美。"秦戰突然開口,聲音比平日柔和許多。

溫亭羽擡頭,月光下秦戰的側臉線條格外分明,長睫毛在臉上投下細小的陰影:"將軍的笛聲才真是...令人驚艷。"

秦戰嘴角微微上揚:"小時候母親教的。她說...音樂能安撫戰士的靈魂。"

這是秦戰第二次主動提起母親。溫亭羽心頭一暖,輕聲道:"您母親一定是個溫柔的人。"

"嗯。"秦戰的目光投向遠方,"她去世後,我有十年沒碰過笛子。"

溫亭羽不知該說什麽,只是輕輕握了握秦戰的手臂,無聲地傳遞著安慰。兩人就這樣慢慢走著,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

"將軍。"一個蒼老的聲音突然打破寧靜。

老軍師趙勳站在路邊,恭敬地向秦戰行禮,目光卻若有所思地在兩人之間掃過。

"趙老還沒休息?"秦戰不動聲色地與溫亭羽拉開了一點距離。

老軍師捋了捋胡須:"老朽年邁,睡不安穩。"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秦戰一眼,"將軍可有空?老朽有些軍務想請教。"

秦戰點點頭,將琴還給溫亭羽:"你先回去休息。"

溫亭羽接過琴,向兩人行禮告退。走出幾步,他忍不住回頭,看到老軍師正低聲對秦戰說著什麽,而將軍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

溫亭羽回到帳中,將琴小心地放好,又用冷水洗了把臉,試圖讓自己清醒些。今晚發生的一切像夢一樣不真實——他的演奏,秦戰的笛聲,兩人之間那種難以言喻的默契,還有月光下那段短暫的私語...

他取出日記本,想要記錄下這美好的一夜,卻發現自己無法用文字準確描述那種感覺。最終,他只寫下簡單幾句:

"慶功宴上撫琴,將軍以笛相和。四目相對時,似有千言萬語。歸途相伴,將軍言及母親,神色溫柔。此夜月光甚美..."

剛放下筆,帳外傳來腳步聲。溫亭羽掀開帳簾,看到周巖站在外面,臉色凝重。

"溫禦醫,打擾了。"周巖低聲道,"趙老跟將軍說了什麽?將軍回來後就一直陰沈著臉。"

溫亭羽一楞:"我也不知...是關於軍務嗎?"

周巖搖搖頭:"趙勳是三朝老臣,最重規矩。我擔心..."他欲言又止,最終嘆了口氣,"罷了,你早些休息吧。"

看著周巖離去的背影,溫亭羽心中升起一絲不安。他猶豫片刻,還是向將軍大帳走去。帳內亮著燈,秦戰的影子投在帳布上,挺拔如松。

"將軍?"溫亭羽輕聲喚道。

帳內沈默片刻,秦戰的聲音傳來:"進來。"

溫亭羽掀開帳簾,只見秦戰獨自坐在案前,面前攤開著文書,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油燈的光線映照著他緊鎖的眉頭,整個人籠罩在一種壓抑的氛圍中。

"這麽晚了,有事?"秦戰擡頭,眼神覆雜難明。

溫亭羽一時語塞,他本想說擔心將軍,卻又覺得唐突:"我...我來取前幾日落在這裏的醫書。"

秦戰指了指一旁的書架:"在那裏。"

溫亭羽假裝找書,偷瞄著秦戰的臉色:"將軍...可是有什麽煩憂?"

秦戰深深看了他一眼,突然問道:"亭羽,你可曾想過回京城?"

這個問題如同一盆冷水澆在溫亭羽頭上。他手一抖,書差點掉在地上:"將軍何出此言?"

"你是禦醫世家出身,在京城前途無量。"秦戰的聲音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邊關苦寒,非久留之地。"

溫亭羽胸口發緊,放下書走到秦戰面前:"下官自願來邊關,從未後悔。"他直視秦戰的眼睛,"除非將軍趕我走,否則我不會離開。"

兩人四目相對,帳內一時寂靜。油燈的火苗輕輕跳動,在兩人臉上投下搖曳的光影。

"趙老跟你說什麽了?"溫亭羽鼓起勇氣問道。

秦戰移開視線:"他說...我待你太過親近,恐招非議。"

溫亭羽心頭一震,原來老軍師是去提醒秦戰註意分寸。想到今晚兩人在眾目睽睽下的琴笛合奏,還有歸途中的親密同行,確實太過顯眼。

"我明白了。"溫亭羽低聲道,"今後下官會註意保持距離,不給將軍添麻煩。"

秦戰猛地擡頭:"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將軍是什麽意思?"溫亭羽反問,聲音微微發顫。

秦戰站起身,走到溫亭羽面前,高大的身影幾乎將他籠罩。將軍的眼神熾熱而覆雜,像是壓抑著某種強烈的情感:"我只是...不想你因我受累。"

溫亭羽仰頭看著這張近在咫尺的臉,心跳如鼓:"下官不怕。"

簡單的四個字,卻仿佛耗盡了所有勇氣。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奇特的張力。

“將軍!”賬外,周巖的聲音響起。

秦戰如夢初醒,後退一步拉開距離:"進來。"

周巖匆匆入內,看到溫亭羽時楞了一下,隨即遞上一封信件:"驛站剛送來的消息,說朝廷欽差要到。"

秦戰迅速瀏覽信件,表情越發凝重:"知道了,去準備吧。"

周巖領命而去,帳內再次只剩下兩人。方才那一刻的親密與暧昧已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妙的尷尬。

"下官告退。"溫亭羽行禮道,"將軍早些休息。"

秦戰點點頭,在溫亭羽轉身離去時突然叫住他:"亭羽。"

溫亭羽回頭,只見秦戰站在燈下,光影為他剛毅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眼中的情緒覆雜難辨:"今晚的曲子...我很喜歡。"

簡單的一句話,卻讓溫亭羽心頭湧起一股暖流。他微微一笑,輕聲道:"改日再為將軍彈奏。"

走出大帳,夜風拂面,帶著草原特有的清涼。溫亭羽擡頭望向滿天星鬥,心中五味雜陳。今晚發生的一切——琴笛合奏、月下同行、帳中對視——都讓他確信,自己對秦戰的感情早已超越了普通的敬重與友誼。

但老軍師的警告也提醒了他現實的殘酷。秦戰是邊關統帥,肩負重任;而他是禦醫,身份敏感。兩人之間若有太過親密的關系,必會招來非議,甚至影響秦戰的聲譽與地位。

回到帳中,溫亭羽輾轉難眠。他取出那張古琴,輕輕撥動琴弦,回憶著今晚秦戰笛聲相和時的美妙感覺。那一刻的靈魂共鳴,值得他用一生去珍藏。

與此同時,將軍大帳內,秦戰也站在窗前,望著溫亭羽營帳的方向出神。手中那支鐵笛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仿佛還殘留著兩人合奏時的餘韻。

老軍師的話言猶在耳:"將軍待溫禦醫太過特殊,恐招朝中非議。大皇子正愁找不到把柄,若借此彈劾將軍有龍陽之好,不僅將軍聲譽受損,溫禦醫也難逃牽連..."

秦戰握緊鐵笛,眼中閃過一絲痛苦。他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卻不能讓那個清雅如竹的小禦醫因他而陷入險境。

月光如水,灑在兩個相隔不遠卻各自無眠的營帳上,也照進了兩顆明明相近卻不得不克制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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