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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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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

從來沒人敢哄騙坐海妖王,以至於,他就像個傻子似的,被玉面梨花玩弄於股掌之間。

她的一個微笑,一個蹙眉,一個嗔怒,就是她周旋在男人之間,如魚得水的利器。許多男人知道,玉面梨花玩心未泯,應付他們並非出於真心......

然而他們還是甘願被玩弄,哪怕只是做其身邊一條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小狗。

她知道美貌是上天賜給她的禮物,多少男人為這張臉想入非非,多少女人為這張臉牙酸眼紅。

有人讚她是東荒第一美人兒,也有人罵她是東荒頭號賤人騷狐貍。

從前聽見誇讚她會很開心,每一個女孩子都喜歡聽好話;然而面對那些惡毒的恨意,她卻不明白,明明是那些男人來招惹她的,她並沒有做過什麽傷天害理的事,為什麽只罵她,不罵那些臭男人呢?

後來年歲稍長,她便明白了,再不把毀譽當回事兒,我行我素,快活灑脫。只是,這種不回應的做法,卻令人以為她心虛,那些人便罵得更狠了。

內中有個女妖,罵她罵得尤其起勁兒,甚至跑到家門口要跟她來個一決高下。

只是沒想到的是,這女妖竟然還會使劍,跑到青丘,用百裏傳音術怒吼道,“騷狐貍給姑奶奶出來!”

這種無聊的女人,她肯定不願意出去會她。

然而,那位女妖又罵罵咧咧道,“死狐貍,臭賤人,敢做不敢當,敢出來嘗嘗姑奶奶的利劍麽!”

玉嬌梨嘆了口氣,可真是苦了這女人家裏的男人了。看樣子,她丈夫定經常吃她的利劍。

那女妖見她不出來,繼續罵道,“你這樣的賤狐貍,姑奶奶平生不知殺了多少,不過你放心,我不會殺你,姑奶奶的劍也是看人怕臟的!你趕緊出來,給我賠個禮,我便饒了這回!”

她兀自罵罵咧咧,聲音又傳到百裏開外,青丘幾乎大半的妖怪都聽到了。

有人藏在家裏,嘻嘻笑道,“罵得好,罵得妙,罵得狐貍呱呱叫。”

她罵了許久,這騷狐貍也不出來見她。正自奇怪,玉面梨花這般忍得?自己也罵累了,討了個無趣,便駕雲回府了,然而一進屋,只見自己的床上躺了個搔首弄姿的狐貍,夫君還跪在床邊給她餵葡萄!

火氣噌噌噌燒了起來,拔劍就刺,夫君見狀,嚇得用□□來擋,還故意不用真氣護體,任媳婦兒的劍刺進胸腔,鮮血淋漓,不忘了深情囑咐,“梨花兒快跑!我死在這惡婆娘手下不要緊,但我一定要救你!你快跑啊!”

如此狗血劇情,不知上演了多少。

然而,即便是名聲這般糟糕的女人,竟然也有機會被邀到天庭赴宴。天神們,不嫌狐臊味熏得慌麽?

老狐貍,以及玉嬌梨的兄弟姐妹並不清楚是哪位天神邀她上去,但多半是個色胚無疑了。東荒傳言,她是被昊天邀上去的,人們信了這說法,然而老狐貍是不信的,她問過很多次,玉嬌梨不說,她也勸過很多次,玉嬌梨不聽。

她本來就是個小姑娘,那麽多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沒感動過,然而這個不知名號的神君,卻讓她流露出尋常女孩覓得所愛的純真與爛漫,那時,她的眼睛裏,裝滿了星空。

她三天兩頭跑出青丘,與那位上神廝混,這樣持續了有一年的時光,直到某一天,她挺了個大肚子狼狽地逃回青丘,差點一命嗚呼,所幸命硬,活了下來。

再過沒多久,生出了一頭四尾小紅狐。

崔驚弦的出生令所有人始料未及,包括守完墳出來的坐海妖王,他這個信守承諾,重情重義的男子,等了十年,竟然等來這樣一個結果!氣得要掐死玉嬌梨和崔驚弦,然而神將好巧不巧巡邏到此,立即將他抓去,填了樸父大神的肚子。

這......誰還敢惹玉嬌梨呀......

她大概忘不了那個人,雖然在那些對她趨之若鶩的男人面前,她依然是風情萬種,美貌絕倫的玉面梨花;而在崔驚弦面前,她卻十分失意地對他說,“娘才不會把愛分給那些臭男人一丁點,娘最愛的,永遠是你這小狐貍。”

崔驚弦知道,她的愛是真的,但她的痛,也是真的。

他刨根究底追查過生父的身份,所有的一切,都是那個男人始亂終棄造成的,原本這筆帳,也應該有他的份......然而,母親從沒留下任何指明性的信息。

多年後,原以為自己再也不會愛上任何人的玉面梨花,卻在某一天,帶回了另一個男人。

母親說,他們在暮春相遇。

後來,崔驚弦制造了很多幻境,企圖還原母親描述的畫面——和暖的午後,漸次雕零的花朵,花下憩息著一頭紅狐,一個男人路過,不小心踩了她一腳。

玉面梨花疼得跳將起來,倒把那男人嚇了一跳,連忙賠禮道歉。然而玉嬌梨估計心情不佳,沒有認出東海龍王,她大發了一通脾氣,將他捆了起來,也要學那女妖的樣子,用小劍戳這個膽大包天的臭男人。

也不知,老龍是用什麽法子為自己解圍,還抱得美人歸的。

那時,崔驚弦還是一頭體弱多病的小狐,備受兄弟姐妹們的欺辱,他很長一段時間睜不開眼睛,老妖醫說是因為他體內有股怪異的寒氣,活不過冬天,但是老龍冒險去仙山討來靈丹妙藥,讓他順利活了下來。

老龍的臉上總是掛著淺淺的微笑,雖然有點顯老,但那從容和善的氣息卻從舉手投足間流出。

也不知是否因為愛屋及烏,他會抱抱崔驚弦,會摸他的皮毛和小腦袋,會說笑話哄他。

他跟玉嬌梨之間的相處,有禮有度,並不像其他男人那樣,貪婪放肆。他似乎很有學識,寫了很多情詩送給玉嬌梨;他們之間的海誓山盟是那麽動人真切,直到現在,崔驚弦也相信,老龍是真的愛過母親的。

玉嬌梨愛雪,他便在青丘下了三天三夜的雪,整個青丘從沒這麽美麗過。年幼的崔驚弦在青青雪沼中,愉快的翻滾玩耍,滿足了當一只小白狐的心願。

那時,老龍和玉嬌梨立於雪中,兩人深情相望的樣子,如一副絕美的畫卷,他掏出了兩枚梅花玉,說,“這是從我的龍冠上取下來的永生玉打造,就當做我們的定情信物吧。”

老龍行事給人一種隨意的感覺,似乎他做這些事僅僅因為他是一個善良浪漫的人,而不是出於刻意討好,這種手段牢牢地俘獲了玉面梨花的心。讓她以為,她真的找到了可以托付終生的男人。

直到某一天,當崔驚弦可以矯健地奔跑了,她才想起,老龍已經許久沒來找過她了。對男人的了解讓她害怕,她不顧老狐的反對,堅決跑到東海去找他。

那一天,崔驚弦望著玉面梨花離去的身影,心裏有些忐忑,但也有些期待,他希望娘把老龍找回來,因為,他很喜歡那個善良和藹的龍神。

風雨飄揚,將他的皮毛打濕,那天晚上,寒氣覆生,他生了一場重病。

姥姥帶著他,星夜趕往明月臺求醫。

玉面梨花本來是要大鬧一場的,她咬著牙,含著淚,將心酸委屈全都憋在肚子裏,就等老龍來後抓著他質問。

她知道老龍好面子,要是今天不給個交代,她玉嬌梨定叫他天上地下,顏面掃地!

起先,她在魔藻亭等著,這些茂盛濃密的海藻是老龍專門種來,給他們的幽會打掩護的。沒有老龍的法令,任何人都進不來。她在這兒等了半天,久不見老龍人影,正欲起身去尋他,然而老龍身邊的侍從攔住她,央求道,“夫人留步,龍王現在諸事煩擾,難以脫身,且再給他些時間。”

玉嬌梨難受道,“他事兒多,我事兒還多呢!你給我閃開,我現在就去水晶宮,我倒要問問他,是不是家裏那個母老虎把他雙腿給打折了!”

侍從大驚,一步三攔,苦苦哀求,“我的姑奶奶,可千萬去不得啊!龍王叫我告知你,他無時無刻不在想你,這些天,確實事情太多!因他在青丘下了幾場大雪,忘了給人間布雨,導致人間大旱半年,天庭正派了神君來詢問此事,你若現在去,不是給他添堵嗎?”

玉嬌梨噎了噎,她竟不知,還有這回事。

想到是因為自己連累了老龍,火氣便稍稍息了點,說道,“那我就再等等,要是晚上還不來,我可就去水晶宮找了。”

便留在魔藻亭,繼續等著。

然而到了晚上,只見無數魚蝦從頭頂游過,還不見老龍的身影,她不禁又來了氣,心道,“就是神君問訊,也犯不著花這麽長時間啊,老龍定是找的托詞,想把我甩了,男人就是沒一個好心!”

拔身而起,正欲風風火火去找他的麻煩,突然,魔藻叢散開,兩個小侍從提了幾個食盒來。

內中一個小鯉魚說道,“陛下說,他還有些要事尚未處理,請夫人耐心等待,這是陛下差我等去人間買來的點心,請夫人暫用。”

玉嬌梨看著他們將食盒揭開,將一盞盞玲瓏別致的小點心擺放出來,點心盒裏還放著一條小字:玉面小嬌梨,玲瓏白雪糕。

一時間,心中五味雜陳,偃旗息鼓,坐在凳子上,流了兩滴淚。

侍從寬慰她,“陛下尚有些要事處理,處理完了,一定馬上來見夫人!”

於是她又忍了,等到第三天,當她再也沒法等下去時,老龍又叫人送了一封親筆信過來,信中問了些好,說了些有的沒的,玉嬌梨看著這信,每一個字似乎都蘊含著老龍的深情,但她自己都能感受到,心好像在漸漸變硬。

這一刻,老龍好像和其他花言巧語的男人沒什麽不同,只是......她不相信。

她一直勸自己,老龍是真心的。

他從不像其他男人那樣,匍匐在她腳下搖尾乞笑;他風度翩翩,有禮有度,家中醜妻那麽潑辣,他都跟她相敬如賓地過了那麽多年,又怎麽會拋棄她玉面梨花呢?

她掏出隨身攜帶的梅花玉,撫摸了一遍又一遍,心道,“泓郎,你不會拋棄我的,我等你來給我個解釋,只要你說幾句好話,我就原諒你。”

這次再沒讓她多等,到了第三日晚間,老龍來了。

但他神色憔悴,難掩疲色,見了她,還是不失禮節,首先問道,“十三娘,近些日我沒來看你,你可還好?驚弦的身體如何?”

他如此真情實意,一時間,叫玉嬌梨先前大鬧一場的脾氣全給拋到九霄雲外了,她傷心道,“我不好,不好極了!”

老龍嘆了回氣,“我猜也是。”但他並沒問她如何不好,而是沈默地坐下,眼睛不知望著哪處,反正不是望著玉面梨花,裏面空空如也,除了疲憊,什麽也沒有。

玉嬌梨見他不說話,傷心道,“你為什麽不來找我?!”

老龍沈默了半晌,最後看了她一眼,說道,“身為龍神,哪有那麽多時間來兒女情長。”

聞言,玉嬌梨怒道,“這是什麽意思?”眼淚流下來,她心碎道,“當初你可不是這麽說的,你還記不記得你說過的話?”

老龍做出為難神色,說道,“我當然記得。”

玉嬌梨恨恨地看了他一眼,她真想有骨氣一點,現在就甩臉走人。除了崔驚弦的爹,那個九天之上的男人,老龍是第二個這麽傷她心的人。可她做不到瀟灑地走人,她期待著老龍說出幾句寬慰她的話,這樣,她還願意留下來。

然而,老龍卻道,“你也是當娘的人了,難道不知,兒女情長是年輕人的專屬嗎?我有我的責任,你也應該有你的歸屬。”說完,他眼神飄忽,不敢看玉嬌梨。

委屈心酸再也無法忍耐,玉嬌梨大叫道,“你不是說過我的歸屬就是你嗎?!你現在想把我甩了,總得讓我知道個理由吧!”頓了頓,她悲切哭道,“我告訴你,你招惹上我,卻又想甩了我,沒門!”

老龍自知理虧,不忍見她如此傷心,心虛道,“我也沒說要甩了你,你把我的話聽到哪兒去了。”

玉嬌梨抹了眼淚,嗔道,“你自己聽聽你那句話,什麽叫‘你有你的責任,我有我的歸屬’?”

老龍語塞無言,半晌後,說道,“十三娘,你先回青丘,過幾天等事情忙完了,我會再來找你。”

玉嬌梨擦幹眼淚,冷笑道,“過幾天?你以為我還會給你第二次機會?我現在就去龍母面前,告訴她,她配不上你!”話罷,轉身就走。

見她要鬧事,老龍騰地起身,狠狠地抓住她的手臂,破天荒地夾帶了幾分怒意,“她沒有得罪過你,你為什麽要無端去惱她?你既然不想跟著我了,咱們就好聚好散吧!”

玉嬌梨被他那龍爪狠狠地嵌住,吃了痛,不服氣道,“好聚好散,你想得美!我今天偏要去,你就是把我的手臂卸了,我也要去,你攔不住我!”

老龍松了一分力,但嘴上卻不滿道,“你真是胡攪蠻纏,不可理喻,看在我們曾經的情分上,別去打擾龍母。”

玉嬌梨見他如此護著龍母,酸得牙疼,將他的手一甩,說道,“你不招惹我,就沒這麽多事兒!你招惹上我,全家都別想安寧!”說罷,便要走人。

老龍不是會對女人動粗的人,他松了手,無奈道,“是我招惹你在先,那你便去吧,如果這樣能消解你的怒氣。”

聞言,玉面梨花停了腳步,轉過頭來譏諷道,“你就不怕龍母知道了此事,把身子給氣壞?”

老龍道,“如果那樣,也沒有辦法,我會用幾千年的時間來給她賠罪。”

這句話深深地刺痛了玉嬌梨的心,她心痛道,“你也傷了我的心!那我呢?!”

老龍道,“多有抱歉,我會叫人將賠禮送到青丘。”

玉嬌梨怒吼道,“敖泓!我不稀罕你的賠禮!給我滾的遠遠的,再也別出現在我面前!”那句說要找龍母的麻煩本來就是一句試探性的氣話,如今老龍態度已表明,她只覺得自己眼瞎,又一次被深愛的人欺騙,傷心欲絕地離開了魔藻亭。

跑到離魔藻亭遠遠的一個珊瑚叢後邊,見老龍再也看不見自己了,便躲在那兒,眼淚嘩嘩地流下來。

她摸到身上的梅花玉,越看越可笑,越看越傷心,什麽天長地久,永生永世,都是假的!她狠狠地一扔,那枚梅花玉便無聲地墜進了一片碧綠的水藻荇草中,就如老龍的愛,無聲無息,消失無痕。

然而,過了一會兒,等她哭夠了,卻又覺得自己幹了傻事,跑進那片珊瑚水草中,到處摸索起來。

此刻,一雙黑蟒靴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珊瑚叢中,靴子的主人彎下身來,撿起了那枚梅花玉。摸索到此處的玉嬌梨,沿著這雙靴子,往上看去,只看見了一個矮壯身影的輪廓,和那張油膩的臉上,所掛著的戲謔的神情。

那人笑嘻嘻道,“十三娘子,我大哥不喜歡你,我來陪你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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