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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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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境(一)

烏雲壓月,伸手不見五指。

只聽黑暗中眾人焦急催促,溫忠道,“別急別急,馬上就好了!”

接著只聽“噗”的一生,一把薪火燃了起來,給予了眾人一點安心的光芒,只是這點光芒在這黑暗險峻的深山中,卻無多大幫助,他們仍然走不出這圈子。來回奔走了幾圈,都回到了壘起的墳堆處。

陳璞走時帶走了十二三個人,現在只有五個人灰溜溜地跟著回來。

要是放在平時,就他偷襲溫衛一事,溫家的隨從肯定不會答應,可現在這個關頭大家自身難保,沒人去追究他。他也很識相,與眾人匯合後就將平素嘴賤惹事的作風收斂了些許。

反倒是溫衛,頭上掛了傷,好不容易趕上眾人後,卻見無人幫自己說話,只好忍氣吞聲,和陳璞對視一眼,反倒被他挑釁的神態給氣了一回。

朱五常平時是不太愛講話的,山谷驚魂一趟,反倒把話匣子給打開了,臉上血跡未幹,著急驚恐道,“點火做什麽!生怕妖怪找不到咱們嗎!快把火給滅了!”

只是沒人搭理他,大家都挺沈默,一方面是因為疲累,一方面是因為害怕。沒了火光,他們心裏更沒底兒。

陳璞見大家都不說話,吸了口氣,“可又是陷入了這鬼圈子咯,要我說,這路本來就有古怪,要想脫出圈子去,只有放棄這條山路,咱們自己釗一條路出來。”

溫衛嗆聲道,“自己釗去吧,又釗出個妖怪來,看你還有沒有命活著回來。”

陳璞不想搭理他,將臉撇向一邊。

趙老六死裏逃生,驚魂未定,老淚橫流,說道,“說不定,就是那妖怪,就是那妖怪在戲弄咱們,這次可是要折在山裏了!”

溫忠等十餘人原本跟著溫忘塵,沒有看見妖怪襲人的慘狀,只是張小狗死無全屍,著實可怖,他們戰戰兢兢問道,“那妖怪,長什麽樣?怎地就這樣厲害?”

趙老六便說了個大概,溫忠聽完後無言以對,倒是溫府的另一個隨從溫花兒忐忑道,“那咱們要不別找路了,把火熄了,找個地方躲起來......”

陳璞諷刺道,“這山路又窄又禿,往哪兒躲?”

溫衛道,“溫花兒,別太緊張了,咱們人馬雜沓的,那妖怪要是想來找我們,早就找來了,不然還會等我們跑到這兒?”說完又鄙視了幾眼陳璞,說道,“就是找來了,也有別人先去填它的肚子,輪不到咱們。”

陳璞雖然受了驚嚇,但到底不想失了面子,尤其是當著這麽多人的面!

他霍地站起來,怒道,“你他娘地再說一遍!”

這溫衛不敢對他動手,但一路上陰陽怪氣擠兌他,已讓他大為惱火,不過自己理虧在先,雖然他並不覺得自己有錯,但到底不好動怒。這下子,溫衛可是真的觸怒了他,話罷兩步踏過來,像提小雞一樣掐住溫衛的脖子,將他提溜了起來,怒道,“既然妖怪不吃你,我先結果了你!”

溫衛的一張臉登時脹成豬肝色,手舞腳蹬掙紮不停,眼珠鼓得如瀕死的魚一般。奈何他力氣沒陳璞大,艱難轉動眼珠左右看看,卻見大家冷眼旁觀並無上前解救他的意思,不免心灰意冷。

差點被掐得魂飛天外時,突然一陣由遠及近的馬蹄聲響起,接著馬上跳下來一人,兩步飛躍過來,一記重拳砸在陳璞腦袋上,將他砸得眼冒金星,登時松開了手。

溫衛撿回了一條命,一邊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一邊看著溫忘塵的拳頭雨點一樣實實在在地落在陳璞身上。

王威下了馬後,只森冷地看了眼挨打的陳璞,便一屁股坐在了石頭上,一言不發。誰讓自己落難時,陳璞第一個拍馬逃跑呢?要不是他王威機智,被那妖怪從馬上拍下來後,就勢滾進灌叢中裝死,只怕他的頭此刻也搬家了......

之前無人救溫衛,此刻也沒人替陳璞說話。

當陳璞被揍得七竅流血,暈暈乎乎站不住腳後,溫忘塵才住了手。他擦了擦拳頭,鎮定吩咐道,“溫忠數人。”

看懵了的溫忠這才反應過來,數了下人數,說道,“小將軍,現在有十七個人。”

溫忘塵掃視眾人一遍,突然神色一暗,說道,“你是不是數錯了?”

溫忠楞怔片刻,又數一遍,發現漏數了一個站在最外面,半個身體隱沒在黑暗中的人,連聲道,“剛才看走眼了,應該是十八個......”

話落,自己卻先一怔,如果他沒記錯的話,留在殺妖營地的只有三個人,那他們跟著溫忘塵出來的有十個人,加上溫忘塵和陳璞王威六人,總共就十七個人,哪來的第十八個?

溫忘塵也察覺到不對,他剛道,“都離火近一點。”下一刻,火把無風自滅,眾人受這一驚非同小可,哇呀呀跳了起來,既怕離人太遠,又怕離人太近。

火把捏在溫忠手裏,他不知道為什麽火突然就滅了,咽了口口水,顫聲道,“小......小將軍,多......多了......一個。”

黑暗中一點東西也看不見,溫忘塵握緊了長槍,手心滿是汗水,此刻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只知道一定要讓眾人相互離遠一點,可話還未說出口,忽聽黑暗中傳來一聲嬉笑,接著便聽“哢擦”一聲,仿若骨頭斷裂一般。

那聲音是從溫忠那兒傳來的,溫忘塵出了一身冷汗,試探道,“溫忠?”

無人回應,他心底咯噔一聲,接著便聽見一聲陰冷笑聲,“這個頭,不夠好看,我再換一個吧。”

眾人早先聽見那聲若有若無的嬉笑時就已經瀕臨崩潰的邊緣,此刻聽到妖怪發話,知道溫忠已經沒了,紛紛驚聲尖叫,四處奔逃。

只是不逃還好,這一逃免不了你撞我我擠你,眾人宛如驚弓之鳥,生怕是妖怪將魔爪伸向了自己,拔刀亂砍,只聽一片慘叫疊起,正是自己人削了自己人!

溫忘塵佇立原地,橫槍在胸,一面提防妖怪偷襲,一面凝神傾聽動靜,企圖找出妖怪的位置,但這混亂之中,妖怪已沒了聲息,反而是自己人到處亂躥,給他造成了極大的幹擾。

極度的緊張壓抑令他出了一身的冷汗,他能感到妖怪的視線釘在他身上,隨時都會對他發動攻擊。然而這攻擊卻不是來自正面......一雙柔軟的手悄無聲息地從後面攀上他的肩膀,又仿佛有一只唇正在他耳邊吹氣似的,靡靡的魅惑之音從地獄傳來,“留下......”

溫忘塵不等妖怪再說話,迅捷地反手刺了一.槍,只聽一聲熟悉的慘叫響起,他的腦子陷入了空白,急忙將槍撤回後,轉身接住了即將倒下的身體。

黑暗中,溫忘塵看不見溫衛的樣子,如果能看見,那他臉上一定有一雙充滿了驚駭困惑與不解的眼睛。

溫忘塵用手捂住溫衛胸前的傷口,但滾燙的鮮血汩汩而出,燙得他幾乎失去神智。

他沙啞的聲音夾雜著極度的痛苦和愧疚,“對不起,我以為......”

但已經晚了,這一槍正中要害,溫衛聽不見他的道歉了。

妖怪再也沒有出現,混亂也不知何時停止的,大概是在強壯的砍死了瘦弱的之後。這月亮大概也是和妖怪一夥的,妖怪作亂的時候它不給予光輝,妖怪揚長而去後,它反而大大方方地灑下一片微不足道的明亮來。

溫忘塵不知道還剩下多少人,他背靠著墳堆,懷抱長.槍,仰頭看著山野之上的殘月,眸中顯出一片迷茫神色來。

人們看在溫長林和張龔明的份上,稱呼他一聲小將軍。可他不認為自己有領兵帶隊的能力,手下的人不信服他,他也沒有辦法約束手下,遇事更無法做出明智的判斷,才致使他們一次次步入險境。

他看著殘月,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想不明白,這樣的自己到底是憑哪一點掙得敖慶的喜歡的。

有可能這次,他再也無法僥幸了。

敖慶,不知你找到我的時候,我是否還剩一具完整的骨骸?

他望月神思,身邊卻傳來幾聲腳步,轉過頭去,只見一個矮壯的狼狽身影朝他走來,看見溫忘塵動了動,怔了怔,最後說道,“小將軍,你靠在那兒一動不動,我還以為你死了呢。”

溫忘塵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說道,“還剩多少人?”

王威好似冷靜了許多,鬼門關走了兩趟,反而對妖邪沒那麽恐懼了,他踢了踢地上的無頭屍體,說道,“不知道,我剛才趴在地上,才沒被人亂刀砍死。”頓了頓,又道,“那妖怪就是想看咱們自亂陣腳,自相殘殺......”

說話間,地上又爬起一個人來。原來陳璞被溫忘塵揍暈了頭,混亂之中,被撞倒在地,短暫地昏迷了半晌,反而撿了條命。

最後清點人數,被自己人捅死砍死了四五個,摔下山崖的有兩三個,另有一個,刀還卡在脖子上,尚未氣絕,不過也與死無異了。最後只剩下八個,雖身上各帶點傷,但並不妨害性命。

現在月亮出來,山谷間一片血腥慘狀,看到自己幹了什麽後,大家卻並沒太多自責內疚之情,反而有種絕望的漠然。

溫忘塵捅死了自己的親衛,他沒資格去譴責別人,是以在這個急需領頭出來安撫人心商量計策的時候,他反而也陷入了沈默。

王威問道,“那妖怪說不定還在暗處藏著,等著再次捉弄我們,現在怎麽辦?”

朱五常拖著跛腳走過來,唉聲嘆氣道,“都說了別點火別點火,要是聽我的......”

陳璞惱火道,“閉嘴吧你!看著膽兒小,妖怪竟然沒把你嚇破膽。”話罷,也一瘸一拐站起來,說道,“我不走這兩條路了,要走你們自己走吧,我情願從這兒跳下去!”

說著,走到懸崖處往下一望,只見林海濤濤,一望無際,月色下如無底的深淵一般,他不禁瑟縮了一下。

王威冷聲道,“你怎麽不跳了?”

陳璞不應聲兒了,趙老六說道,“這兩條岔路我們都走了一遍,結果都回到這個地方,連最開始殺妖的地方都回不去了!現在除了從這兒跳下去,還有什麽法子?!”

還活著的另外兩個人都是溫府的隨從,溫花兒和溫草兒。他們臉色慘白,目光呆滯,一言不發,看上去真像是被妖怪嚇破了膽。

溫忘塵不得不強打精神,說道,“跳下去絕無生還的可能,呆在這兒也不明智......我們再沿著這條路走一遍吧,先找到其他三個人。”頓了頓,又增添一句,“大家互相離遠一點,避免再出現剛才這種情況......另外,把你們的刀拿好了。”

一直處在呆楞狀態的溫花兒突然發話了,他埋怨道,“當時是你說要出來查看情況,咱們才跟著跑出來,結果就遇到了妖怪......要是當時留在那兒,溫忠溫衛他們也不會死......”

極度的內疚和自責折磨著溫忘塵的心智,他沙啞道,“對,我有錯,要是我聽進了溫衛的勸,他們或許不會死。”

頓了頓,俯下身去,在溫衛懷裏摸了一通,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果子,他的眼眶登時濕潤了,最後吸了吸鼻子,從他懷裏摸出了一個平安符,看了看,說道,“撿一兩樣他們隨身攜帶的東西,如果我們能順利走出去,交還給他們的親人。”

眾人互相看看,還是低頭行動起來。

借著月光,溫忘塵端詳著那枚平安符,猜測是府裏的老奶奶,也就是溫衛的娘親縫制的,將它珍重地放進懷裏,又俯身去搜溫忠的身,沒找到什麽可供攜帶的小東西,他身上的衣服又滿是血跡,沒什麽好帶的了......

遺憾之際,忽然感覺身後涼颼颼的,他立即警惕地轉過身來,只見墳頭上蹲著一只兩眼放光的大狐貍。

本來今夜月色不是很明朗,光從外形上看,這不過就是大一點的狗而已。但溫忘塵下意識地得出了結論,那是只狐貍。這狐貍昂首挺胸,兩頰處各有一綹白毛,此外通體紅色。

狐貍大多長相一致,所以他並沒想起來這位老熟人。

此時此刻出現的狐貍大抵不是普通的狐貍了,他警惕地握緊了銀花.槍,殺意毫無掩飾地洩露出來。

那狐貍毫無懼色,和溫忘塵對視半晌後,竟嘻嘻一笑,發出了人聲。這把眾人嚇得不輕,立時住手握刀望向這邊。

狐貍說道,“小將軍,長夜漫漫,不如我送你一程吧。”

“妖啊!”朱五常驚呼道。

不等溫忘塵回應,陳璞拔刀而來,怒道,“殺了妖怪!”

溫忘塵長.槍一擋將陳璞止住,說道,“先別動手。”覆又看向狐貍,月色下,狐貍的眼睛發出盈盈的綠光。

溫忘塵問道,“你送我去哪兒?”

狐貍看也不看陳璞,嘻嘻一笑,用魅惑的聲音說道,“自然是送你下山。”

溫忘塵道,“為什麽?”

狐貍道,“狐仙做事,只講緣分,沒有緣由。”

溫忘塵和狐貍對視了半晌,期間陳璞一直想動刀,都被阻止了,最終溫忘塵道,“先帶我們找到其他三人。”

狐貍昂首蹲踞,森冷的綠眼裏漾出一抹奇異的光芒,它說道,“你不怕我害你?”

溫忘塵冷哼一聲,“害人是妖的本性。”

狐貍道,“那你又為什麽相信我?”

溫忘塵沈默了會兒,最終道,“你讓我別無選擇。”

狐貍哈哈大笑,然後縱身一躍,躍到山路的崖壁上去,說道,“跟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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