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江匪(一)

關燈
江匪(一)

溫忘塵誤打誤撞,進了龍王的水晶宮,回到地上時已經是第三日傍晚。

這期間,張恭明不見他的蹤影,著急得不得了,要發動鎮上所有漁民下海尋找,奈何那天正逢海龍王壽誕,海上風雨又大,漁民們無法出船。

張恭明只得站在尖嘴灣的巖石上望洋興嘆,暗忖這回沒法對溫長林交代了。

回到府上,正準備修書一封送到北地時,大門被敲開,溫忘塵他自己回來了!

溫忘塵是喜靜的性子,要是說他被水鬼拽下水,又陰差陽錯進了龍王的仙境游走了一趟,只怕從此耳邊都不得安寧了。

所以,當張龔明問起他時,他只說自己在附近的山林裏迷了路。

張龔明聞言,猛烈地咳嗽了一通後,憔悴地點點頭,說道,“好,平安回來就好。”

他本來就有傷病在身,加上連日來心情不佳,一張臉看起來就像一只打了霜的老苦瓜一般。

溫忘塵心知,主母一定又和舅舅鬧了。

他來這兒快七年了,已經見識過不少次趙氏鬧騰的陣仗,“讓舅舅擔心了,侄兒慚愧。”

張龔明待他就像待親兒子一般,溫忘塵著實內疚了一番,

張龔明擺擺手,“下去歇息吧。”

溫忘塵得了令,便回到了自己屋中,然而這一回去就從親隨口中得知,主母竟然趁張龔明帶人出去尋找溫忘塵時,將他的一名寵姬給打死了。

乍一聽到這個消息,溫忘塵著實驚了一跳。

張龔明的那名寵姬名喚玉婉,才二十來歲呢,琴棋書畫,吟詩作賦,真是樣樣精通,得了張龔明很多年的寵愛。主母沒少因為她和張龔明鬧過。

一想到這事和自己有些牽扯,溫忘塵心中內疚得不行。不過他是喜怒不形於色的安靜性子,也沒表現在臉上,只是連日來沒怎麽吃得下飯罷了。

這日傍晚,他照常練了槍.法,準備回屋子裏看書時,隔壁院子的小仆人突然找上了他,將他請到了三公子的院子中。

這位三公子叫張潮順,是主母心尖上的愛子,嬌生慣養的打小就沒進過軍營。張恭明不大管他,所以他就夥著外邊的狐朋狗友花天酒地,偶爾還會把青樓的歌姬帶回府上快活。

他雖然荒.淫,但也還算仗義,這不,看見眾兄弟都來了,就他溫忘塵沒來,過意不去,特地派人把他請來。

溫忘塵到了院子裏,就看見三位表兄和一眾紈絝圍在一塊兒,另還帶著幾個女人。

只見左邊一男子摟著一個打花扇的美人兒,右邊一個男子擼袖光膀,聚精會神地盯著竹盅,用細枝逗弄一會兒,滿口嘖嘖,“這海蛐蛐兒可真他.娘的好看,真他.娘的兇猛,老子喜歡。”說話的正是他那擼袖光膀的三表兄,張潮順。

那抱美人兒的公子哥調侃道,“我說是個寶貝吧,這樣吧,順哥兒,我用這海蛐蛐兒跟你換這個美人兒。”說完,豬蹄就往美人兒屁.股上拍了拍,惹得美人兒嬌.嗔連連。

張潮順嘿嘿一笑,覆地臉一黑,“你拿只爛蛐蛐就想來逗我的美人呀?不成!”

說話間,那美人掩嘴笑道,“王公子這麽看不起奴家?”

談笑熙攘間,張潮順一擺首就看見溫忘塵孤零零站在門口,也不知站了多久,忙起身把他拉過來,笑道,“忘塵,給你看個好東西,是你在北地一輩子都見不著的。”

人群散開,溫忘塵掃眼一看,只見竹盅裏躺著一只花花綠綠,似螳螂又似蝦蛤的玩意兒,正搖頭擺尾,搓斂觸須......

他並沒有興趣,但也不想掃了張潮順的興,抿唇笑了笑,說道,“是只好蛐蛐兒。”

那幾個紈絝和歌姬沒有見過溫忘塵,見他是個模樣俊秀的幹凈少年,呵呵笑道,“三公子,這就是你那被海鬼捉去又自己爬上來的小表弟呀?可真是個好模樣呢,怪不得海龍王不敢收。”

得,八成聽了漁民的胡說。

張朝順呵呵一笑,“怎麽,小浪.蹄子看我這表弟模樣好,我把你送給他暖.床行不行?”

那歌姬嗔道,“三公子說的什麽混賬話,羞煞奴家了。”一面又拿碧眼含情眸瞅了溫忘塵幾眼,兩朵紅雲飛上俏臉。

溫忘塵,人如其名,不拿.槍的時候就像一頭溫順安靜的綿羊,是以眾人沒察覺他的不快,只看他這樣默默站著,實在不像個世家子弟,有心逗弄他一番,越發說起葷.話來。

不巧,突然闖進一個小廝來,驚慌道,“公子,老爺來了。”

眾人未來得及躲避,張恭明已經一只腳踏進來了,原本鬧哄哄的氛圍登時寂靜下來,眾紈絝硬著頭皮道了聲“總兵大人”。

三兒子是一向不怕老子的,將臉撇向一邊,不冷不熱地叫了聲“爹”。

倒是老大老二頗為緊張,不敢看老爹的神色。其實他們平時也不經常這樣跟著老三鬼混的,偶爾荒唐一次還被抓了個現形,可恨不能馬上撇清關系。

只有溫忘塵,坦坦蕩蕩地叫了聲舅舅。

張恭明嗯了一聲,繞著桌子走了兩步,看了看竹盅裏的東西,面無表情道,“把這毒物扔出去。”

親隨立刻上來把竹盅端走。

張潮順的臉瞬間就黑了,“爹,那是......”

他話還沒說完,張恭明卻一句都不想聽,打斷道,“忘塵,你平時這個時候不都在屋子裏看書麽?今天怎麽到這個院子裏來了?”

這話聽上去頗有責怪的意思,但字裏行間,也足夠看出張總兵對這個侄子的器重,張潮順的臉瞬間更黑了。

溫忘塵思慮了一番,決定不實言相告,“我路過這兒,看哥哥們玩耍得起勁,就進來看了看。”

若是直說是三表兄把他叫過來的,只怕張龔明又會甩他這個三兒子一頓眼色。

張恭明心下了然,拔步往外邊走去,邊走邊說,“這幾日天氣好,江上商船開始通行了,水賊可能又會卷土重來,你隨我去碼頭走走。”頓了頓,想起了什麽,又道,“大郎和二郎也過來。”

張潮順眼睜睜看著他爹把溫忘塵和兩個哥哥叫走,自己仿佛是個外人一般,那臉色就如霜打的黃瓜樣難看,等他們走了後,憤憤地將石凳一踢,罵道,“他娘的......”

這時又一張苦兮兮的臉湊了上來,“順哥兒,我的蛐蛐兒被總兵扔了,你好歹賠我一個。”

張潮順本就心情不好,怒道,“又不是我扔的,你找我爹賠去!”

那位美人兒見狀,連忙安慰,“三公子,以前老爺從不踏進這院子一步,誰也不知道他今天犯著哪根筋了,你就別氣了。”

對呀,這老頭從前都不會出現在他面前一眼,怎麽今天突然就來了......說起來,他倒是經常往溫忘塵院子裏去......

這不想不要緊,一想那氣就蹭蹭蹭往頭頂冒,是了!今天一定是去溫忘塵院子裏,發現他沒在才跑過來的,這老不死的巴不得溫忘塵是他親兒子,自己親生的反而晾在一邊!

他眼珠子一轉,“你說得對,今天起你就是王公子的人了。”

美人楞怔片刻,張朝順接著道,“誰讓我爹把王公子的蛐蛐丟了,只能拿你賠罪了!”

晚上吃飯時,飯桌上的氣氛很是壓抑。

張龔明慢吞吞地喝了一碗湯後,就什麽都沒吃了。

他已多年不和主母在一個飯桌上吃飯,但是每一頓飯一定會叫上溫忘塵。溫忘塵心中知道,主母大概也是不待見他的。

他隱約聽仆人們說,今日趙氏又揪著張龔明的另一個妾室打了一頓,恰好被張龔明撞見。不過張龔明什麽都沒說,他拔腿就走了。

趙氏在後面追逐他,抱著他的腿,又是哭又是埋怨,一幅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張龔明終於忍不住了,甩開了她的手,當著眾仆人的面,將主母狠狠地斥責了一頓。

他原本就在為那名寵姬的事情傷心,所以咆哮的時候就尤其地大聲。

主母丟了好大的臉,回去後狠狠地哭了一通。

就在剛剛,張龔明的手下打死了兩個仆人。這兩個人就是當日趁老爺不在,杖殺玉婉的兇手。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今天晚上,趙氏還會再來找張龔明鬧一通。

果不其然,溫忘塵剛剛放下筷子,外面呼呼風響,趙氏趕到了。

她一進來,就鋪天蓋地,痛哭流涕地嚎叫道,“老爺,我好歹還是當家主母呢!你把我的人抓去說打死就打死,你眼裏還有我嗎?”

張恭明只沈默地坐在椅子上,一句不發。

趙氏又氣又悲,怒道,“這府裏還能待嗎!來人,給我收拾東西,我明天就回娘家。”

張恭明慢吞吞從椅子上站起來,轉過身去,冷漠道,“你要走就走,沒人攔你。”

趙氏著實被這句話狠狠地傷了一下,她悲愴地看著張恭明的背影,哀聲道,“我跟了你這麽多年,你對我當真沒有一點夫妻情誼嗎?你還記不記得你初到我家時......”

張恭明面色一變,咬牙道,“你閉嘴!......我不說你,是給你留點體面。”

張恭明不喜歡趙氏是有原因的,二十多年前,他還只是個行伍小卒,隨軍到振州剿匪。

彼時,趙老爺子是振州督撫,趙家就是振州的大戶,自然免不了成為流匪的眼中釘。一日趙家小姐帶著丫鬟仆人在城內游玩,不知那匪寇從哪裏躥出來,在光天化日之人將趙氏給搶走了。

趙老爺子焦心著急,卻又無可奈何,只因那匪寇的老窩在城外的扁嘴山上,易守難攻,不便救援。當時的一位將軍,為了寬慰老爺子的心,說願派十幾個精兵翻山進去將小姐救出,這十幾個精兵正好就由張恭明帶領,本來只是一個寬慰之舉,那將軍根本就沒想過要把人救出來,也沒想過這十幾個小兵進去後還能不能活著出來,反正派了人,他的義務就當盡到了。

誰知,英勇機智如張恭明,他還真完成了這個看似不可能的任務。他不僅將趙家小姐從匪寇頭子的床.上救走,還順帶割了匪頭的首級。本來趙家是要感謝他的,但是,因為整個振洲城都知道趙家小姐被流匪擄走了,沒人敢娶她了......

趙家深以為恥,決定按照小姐的意願,強行把張恭明留在振州,招為女婿,又一路幫襯他,將他扶上了現在的總兵之位。但是張恭明本來在北地是有一個青梅竹馬的結發夫妻的,因為趙家的幹涉,他在振州一留多年,還娶了個自己不愛的女人......所以也就抑郁了一陣子......不過後來他就借調職之機到了東南三鎮,和趙家分道揚鑣了。

而趙氏跟著他這麽多年,霸道善妒不說,還總愛提當年趙家是如何如何幫襯他,沒有趙氏,就沒有他張恭明的今天這種話,換誰誰高興呢?

他忍了許多年,直到今天,心愛的女人被趙氏打死,再也無法忍耐了。

趙氏不依不饒,從懷中摸出一沓銀票來,伸到張恭明面前,氣道,“你看清楚了,你前腳剛走,那賤婦就變賣田產,我要是不早點發現,府裏值錢的東西還不都被她搬空了!我打死她是應該的!”

張恭明雙眼漸紅,伸手抓住趙氏的衣領,怒吼道,“你不逼她,她能這樣做嗎?!”

這聲吼,差點把房頂的貓嚇死跌下來。

兩人雙眼對視半天後,趙氏哽咽道,“張恭明,我看透你了!”

眾仆人早嚇傻了,一個個呆若木雞,不敢說話。

三公子張潮順姍姍來遲,看到這一幕,也發起狂來,上前將他爹的手甩開,拉住他娘,說道,“娘,別理他了,咱跟他不是一家人,咱回外祖家,讓他跟他的小老婆過一輩子吧!”

他不說話還好,一說話狗嘴裏就吐不出象牙。

張恭明從前不管他,但現在聽他說出這番大逆不道的話來,只覺得這小兒越看越礙眼,越看越急人,一巴掌打過去,將張潮順臉打得一歪,仰天長嘆,“我怎麽生出你這麽個兒子來,家門不幸,家門不幸啊!”

趙氏捂臉痛哭,張潮順則激動得吹鼻子瞪眼,又委屈又憤怒,罵道,“你為我做了什麽?!你什麽時候器重過我?你願意為大郎二郎請師傅,甚至連溫忘塵你都專門給他請個習武的教頭,我呢?你連我那院子都不願意踏進來一步!......”

張潮順越說越激動,“我幼時渴望你能正眼看我一眼,哪怕你能像對兩個哥哥一樣,對我有一半看重我也不會這麽恨你......從前看你喜歡山水畫,為了討你歡心,我勤學苦練一年,可拿到你面前後,你卻眼睛都不擡一下,說我玩物喪志,不成大器......我小時候不過是貪玩了點,我問母親,你為什麽不喜歡我,母親罵我不成器後卻自己躲在暗裏哭......說到底,你不是不喜歡我,你是因為不喜歡母親,才對我們母子這麽冷漠!”

“如果不是我外祖父,你能當上三鎮總兵嗎?!我若成不了大器,還不是因為你不配有成大器的兒子!”

這一通話罵下來,簡直將他肚子裏積了多年的怨氣通通倒出,將張恭明罵得怔在原地,他尋思他這兒子什麽時候能一口氣說這麽多話了?

總之,第二日一早,趙氏回振洲的馬車就備好了。趙氏是真傷心,自然為這個家裏裏外外操勞,付出了多少心血!結果換來張龔明多年不聞不問的對待!自己的親兒子,還比不上一個姓溫的外人!

而張潮順,則是鐵了心要和他爹對著幹。

所以天不亮,母子兩帶著幾個仆人,便坐上馬車往碼頭趕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