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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如果你願意為我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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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如果你願意為我停留

春天已經結束, 多數鳥類的繁殖季進入尾聲,線下活動也要結束了。

林周帶上了一些小零食,品類全是經過白景澤那張挑剔的嘴巴嚴選的, 打算在最後一次小組集合的時候分給大家。

出乎意料的是, 當天依然是楊編輯帶隊,陳奶奶沒有出現。不過之前的兩個月領隊一直是陳奶奶,所以大家以為他們只是輪換著來了。

同組的人開始討論看夏候鳥,比如最近在網絡上引起小幅熱議的綬帶鳥, 雄性在繁殖期會長出長長的仙氣尾羽,十分漂亮,在距離S市不遠的鄰省周圍郊區,一些有水的林子裏可以看到。

下午四點多,林周和大家道別,互相說著明年春天再見。雖然彼此心知肚明,這些口頭的約定並不會有什麽保證,到時候可能會有新的人加入,也會有人悄無聲息地離開。

小蘇加上了小洛的私人聯系方式,在熱情地問她有關實習招聘的事情, 大概明年就要忙著學業和實習,沒時間再來。

林周沒有打擾她們, 往公園東門出口處走, 遠遠地看到一個坐在輪椅上的人在沖她招手。她快步走過去,有些難以相信地看著坐著的人, 喃喃道:“陳老師……”

陳奶奶神色平靜地和她打了招呼, 指了指身後的人, 道:“小周你好,這是我女兒。”

推輪椅的是位四十多歲, 模樣幹練的中年女性,她對林周點頭示意了一下。

林周看著陳奶奶消瘦的臉頰和毯子下面的病號服,明白了這幾次聚會她都沒出現的原因。

她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摸出包裏剩下的那份特地準備的零食包,遞了過去,這一份裏她選的都是上年紀的人能咬得動的東西。

陳奶奶很開心地接過了,“謝謝小周,我回去慢慢吃。”

接著,她動作有些遲鈍地從外衣口袋裏掏出一個舊的厚本子,外面紮了一根繩子捆著,她把本子朝林周遞了遞,“我來,是想把這個給你。”

是她曾經說過的,一個記錄了很多鳥類觀察筆記的本子。林周有些惶恐,又看了看那位推輪椅的女士,“……給我嗎?”

“孩子們的興趣不在這個上面,也就沒必要硬留給他們,不如送給同好。我想你留著大概會有用。”

林周上前接過那個厚本子,一遍又一遍地道謝,陳奶奶似乎沒打算說她的身體情況,她也沒往這方面問。

“那我們下個春天再見面時,我應該可以記錄很多了,到時候給你看。”

“期待你們都能看到更多的種類。”陳奶奶笑笑,面色淡然,“不過明年春天,我可能就不在這裏了。”

“再見,小周。”

林周竭力保持著平靜的語調,說:“再見。”

公園裏到處是小孩子們嬉鬧的聲響,來運動的人們,不遠處小球場裏球類拍擊地面的聲音,時不時爆發的喝彩聲,帶著寵物一起散步的人慢悠悠地走過。

林周抱著本子,有些恍惚地坐在公園中心大草坪角落的長椅上。初夏時節熱鬧喧騰的傍晚似乎與她無關,她神色落寞而悲傷,在無人在意的角落,一動不動地垂頭坐了很久。

噠噠噠的細微聲響傳來,林周擡頭,一只長毛短腿的柯基犬咧嘴站在不遠處,旁邊跟著它的主人,是剛剛一位牽狗路過的阿姨走過去又折回來了。

狗子身型微胖,牽狗的人也微胖,一人一狗看著都十分健康。柯基犬蓬松的大尾巴在身後搖來搖去,黑豆一樣的眼睛專註地盯著她,莫名讓她想起白景澤。

阿姨中氣十足地問道:“姑娘你怕狗嗎?”

林周微怔,又下意識地搖搖頭。

阿姨松了一點繩子,柯基犬高興地湊過來蹭林周的腿,尾巴搖得更加歡快,阿姨說:“那你可以摸摸它,它特別喜歡讓人摸。來金寶,給這個姐姐摸摸你。”

金寶立刻咧著嘴就地躺下,在草地上咕湧兩下,露出了它毛絨絨的肚子,見蹲在它身旁的林周還不動手,它又哼唧兩聲,伸爪扒拉著她的腿。

林周揉揉它的肚子,手感像柔軟蓬松的大面包,又搓搓它的下巴,把臉埋在小狗的毛裏蹭了蹭,嗅到一股暖烘烘的味道,還有滾過的草地上嫩草莖的味道。

“誒,好金寶,摸摸就開心嗷,摸完咱們回家去,姐姐也回家去。”

阿姨和金寶十分大方慷慨地讓林周整整摸了十幾分鐘,隨後一人一狗翩然離去。林周目送他們走遠,嘴角帶著她自己都察覺不到的笑意。

她把本子放進隨身的包裏,開始沿著公園裏的步道慢慢地走,腦子裏一點點地整理情緒。她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忘記了時間,但特工敏銳的本能讓她知道身後不遠處有個人一直在跟著。

林周繞著湖邊的步道走了三圈,走了快兩個小時,走到暮色降臨,湖邊的路燈亮起,水面上印出斑駁的倒影,白日的喧囂漸漸沈寂,她停了下來,轉過身看著那個跟在她身後的人。

白景澤站在幾步開外,望著她,說:“心情不好嗎?”

“嗯。”

“現在好些了嗎?”

“嗯。”

白景澤朝她伸出手,又問:“那回家嗎?”

林周笑著向他走去,“好。”

回到別墅已經有些晚了,王叔讓廚師做好了飯,放在餐廳裏保著溫,家政人員都下了班。兩人吃完晚飯,林周和白景澤一起上了三樓。

這段時間,她想一個人待著的時候就在二樓休息。不過白景澤有時會跑下來找她,經歷了幾次半夜被撓門起來開門之後,她就不再鎖門,經常睡著睡著早上醒來,床邊多了一個拱著她的腦袋。

林周在沙發上翻陳奶奶那本筆記,紙張很舊,但是很幹凈,裏面是細密而整潔的文字記錄,配著一些簡筆畫,不過林周註意到的是,這更像是一本旅行筆記,裏面詳細記錄了她從開始對鳥類產生興趣以來,走過的地方、遇見的人和事,時間和空間跨度很大。

一個閱歷如此豐富的人就要從這個世上消失了,林周看著那些記錄,再度難以控制地陷入悵然若失的情緒中。她們的相遇、告別,發生在這一個月內,在春天結束時,一切也結束。

輕柔的琴聲漸漸傳入耳中,起初斷斷續續的,有些不成調子。慢慢地,彈奏的人似乎熟練了起來,林周循聲望向沒關門的琴房,放下東西走了過去。

白景澤穿著淺米色的睡衣套裝,放松而隨意地坐在鋼琴前,光腳踩在踏板上,見林周進來,溫和地對她笑了笑。

他彈的節奏非常舒緩,有種撫慰人心的溫柔感。一曲終了,林周問:“是什麽曲子?”

“巴赫的哥德堡變奏曲裏的Aria,好聽嗎?”白景澤說著,拍了拍身側的琴凳。

林周走過來,坐到他身邊,頭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好聽。”

“我獲救回國後,一個人在這棟空房子裏,有段時間整晚整晚的睡不著。後來在樓下影音室裏找到了這張黑膠唱片,我以前以為爸爸只喜歡聽那種歡快搖擺風格的爵士樂,沒想到裏面有一張這麽經典的古典音樂。據說整個曲子都是寫給一個失眠的伯爵,是有一些讓人安靜下來的力量,就開始一直聽。”

"還有嗎?"林周問。

白景澤輕咳一聲,表情有些尷尬,實話實說道:“有是有,但我目前只練會了這一首……這個真的太難了。”

林周被他逗笑,只好請他又重覆彈了好幾遍這首詠嘆調。

夜越來越深,夜風一樣溫柔安靜的曲調緩緩地流淌,令她想到相聚與別離,死亡與新生……最後她的視線久久地落在白景澤彈琴的手上,整個人歸於平靜。

夜晚,兩人相擁著入睡前,林周突然說道:“我們回島上看看吧。”

白景澤知道她說的是哪座島,他閉著眼睛,下巴蹭了蹭她的頭發,回答道:“好。”

“你還和大叔保持著聯系嗎?”

“有。島上每年檸檬收獲季,我會向他訂購一批精油。”

“用來做什麽?”

“不做什麽,只是聞一聞。”

因為白景澤發現,氣味似乎能加深記憶,聞到那個香氣他就好像又回到了那裏,身邊那人從未離開。

“怎麽沒見過你拿出來?”

白景澤笑笑,沒說話。兩人重逢後,他就不再需要那些東西。

林周突然想起來,“樓下花園裏那顆甜橙樹是你種的嗎?”

“嗯……”白景澤似乎有些困了,聲音發黏:“畢竟這裏的氣候種不了那種香檸檬。”

就在林周以為他已經睡著了的時候,白景澤又問:“我們什麽時候去?”

“夏天……的時候吧。”林周又突然想到,現在已經要夏天了,“或者明天也可以。”

白景澤低沈地笑了兩聲,“好。那明天醒來就買機票。”

她從下午就開始的低沈情緒被察覺到了,他耐心而溫柔地撫平了她起了褶皺的心。

林周說:“不問我為什麽嗎?”

“不問。”白景澤又抱緊了她,“一只鳥想飛去哪裏都是正常的。”

這只鳥曾飛過荒原與荊棘,歷經波折,掠過他的枝頭,並且願意為他停留。

所以他將坦誠自己的脆弱、獻上他的忠誠,對她絕對信任、絕對包容,滿懷永不雕零的愛意、直視心的饑渴,直到最終的死亡將他們分離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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