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遲鈍 勉為其難做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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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遲鈍 勉為其難做個一？
程方幾乎喊得聲嘶力竭：“不要！不要！小葉, 你聽我說，就快好了！你很快就能變回去了！你會有一個和之前一樣漂亮的殼子！”
“不不，你要是不喜歡變回去, 就這樣也可以！我都喜歡的！你不要放棄啊！”
時躍嫌這人實在是吵鬧，示意小朱堵上他的嘴, 這才再次看向那微弱的虛影：“你是何葉？”
對方點了下頭：“是的——曾經是。”
時躍知道這抹水裏的虛影比岸上的程方冷靜多了，便繼續發問：“你能說說,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嗎？”
這枚淺淡的、像是隨時都會消散的虛影, 開始娓娓講述自己的故事。
確實如程方所說，兩人是情侶。結伴出游時, 兩人都落入了暴漲的河水中。
何葉嘆息一聲：“那個時候……我已經死了。我看見我的屍體沈在水底……”
“程方以為我只是暈過去了……他在水裏掙紮著, 無論如何都想把我的屍體拉出去……但他的水性並不比我好多少……”
“若是他丟下我的屍體不管，說不定還能有一線生機。”
“我在他身邊大聲喚他, 拼命拉他，讓他趕緊走, 那只是一具屍體了……”
“可他聽不見……”
“我眼睜睜地看著, 他已經憋不住氣了……他嗆了水……他快死了，他會死在我面前……”
“這時，我看見了……大魚。”
何葉的目光，落在了和她的虛影緊緊相連的詭物之上。
“我聽見, 這魚問我，願不願意和它做個交易。”
“它把程方送到安全的地方。”
“代價是，我得心甘情願地, 看著我的屍體被它吃掉。”
“我心想，我都已經死了，被魚吃掉和被火燒掉，並沒有什麽不同。”
“於是我答應了它。”
“它……說到做到。”
“它確實將程方送到了岸上。我親眼看到它獲救了。”
“但……我沒想到……從那以後……我再也沒能擺脫過這怪物……”
何葉說著說著, 眼角滲出了一滴滴如血一般的紅淚。
“它……吃掉我的身體後，竟然能在月圓之夜，將上半身變作我的模樣！”
“每個月的月中，它都會游到靠近人類小鎮的河岸邊，以我的模樣探出水面，發出哀鳴，引得人下水——”
何葉說到此處，開始咬牙切齒：“我知道它要做什麽。它要吃人，它要像吃掉我的屍體那樣，吃掉那些溺水的人……”
“我不願意，我不能看著它拿著我的身體做出這種事，我拼了命的要制止它……”
“我後來發現，只要我這種抗拒的願望足夠強烈，它就真的沒法成功地吃掉人。”
“哪怕是將人拖下了水，它最終也無法下口！”
聽到這裏，時躍終於明白：為什麽傳聞裏會有人被“河煞”拖下水，但最終都得以生還了。
原來是這位姑娘……靠著自己“不傷人，要救人”的執念，阻止了詭物。
時躍望著何葉那模模糊糊的虛影，心頭一動，臉上浮現出一絲不忍：
“原來如此。”
“你為了阻止這詭物吃人，你的執念，或者說你的靈魂一直盤旋不去。”
“這詭物哪裏甘心被一縷殘魂所阻擋，於是幹脆……把你的這抹魂也吃掉了。”
何葉臉上現出極淒苦的笑容：“沒錯。”
“我的肉身被它吃掉之後，終於……我的靈魂，也被吃掉了。”
“可就在我被吃掉的那天……”
“我看到了他。”
何葉望向了程方。
“那個傻瓜，居然找了我五年……”
“他終於找到我的時候，我卻已經……連魂魄都沒了。”
“這大魚自然也認出了他。”
“那天晚上，月色之下，它將程方從人類的世界拖到這個世界，再當著他的面變作了我的模樣。”
“我……我……”
何葉痛苦地低下了頭。
“我看著他看我的眼神，我……好想告訴他，我早已死了，你現在看到的不過是個怪物。”
“可我……我根本無法說話……”
朦朧黯淡的微光裏，衛不染的身體略微搖晃了一下。
沒有任何人註意到這一點點的晃動。
何葉繼續道：“這怪物，知道程方為了我，什麽都願意做，竟然，竟然要求程方，為它提供新鮮的人類作為食物！”
“而程方，這個傻瓜，這個蠢貨，這個沒有常識的白癡，竟然真的照做！”
“他一次次送來屍塊，而這怪物，就……”
何葉一臉的憤怒，惡心，竟是連話都說不下去了。
她深深吐息兩次，這才有力氣繼續說道：“我對這樣的生活，早已痛恨透頂。”
“我被關在這怪物的身體裏，無法往生，無法消亡，只能眼睜睜地隨著它吞吃人屍，看著它欺騙程方……”
“我……”她眼角再次落下紅色血淚，“我請求你們，你們既然能看見我，一定有辦法殺掉它，也殺掉我……”
“請你們……殺了我！”
那邊被堵住嘴的程方，再次激動地扭動身軀，發出了“嗚嗚嗚”的喊聲。
時躍望著何葉，眼裏雖有不忍，卻也很直接地說了出來：“確實。”
“你的這抹執念早已被這詭物吞吃，已成為它的一部分。”
“只要我們收容這詭物，你的這縷執念，同樣無法存活。”
何葉聽到這個說法後，第一次流露出“安心”的神情。
她喃喃道：“太好了……我終於可以自由了……”
程方聽到兩人的對話，瘋了一般地開始拼命搖頭、掙紮，喉嚨裏的聲音堪稱淒厲。
何葉一聲嘆息，對時躍道：“在此之前，我還想同他說句話。”
時躍示意小朱松開了程方。
程方哭嚎著撲過來，哀叫著：“不不不！你不能死！我說過，我可以救你的！”
“你討厭這個身體是嗎？快好了！老師一定能重新給你做一個身體的！他答應了我的！再等等，再等等就好了！”
何葉瞪著眼睛，以方才沒有的氣勢，擡起手，指著程方：
“你是白癡嗎？！你被這怪物騙了還不夠，還要被那個什麽老師騙嗎？！”
“你以為，真的有辦法能讓死人覆活嗎？！”
“若是真有那樣的好事，憑什麽輪得到你我！”
程方語無倫次地解釋著，說他為老師偷了許多屍體，老師很看重他所以才幫他……
何葉氣得連虛影都瞬間清晰了，不住搖頭道：“你這個傻子！”
“我跟你說，你從今天開始，再不要用你那根套索，幫那個老師做什麽事！”
“你的女朋友，你的未婚妻，早就死了！”
“我的死，不是你造成的！”
“你不要背著這個包袱過一輩子！”
“你看看你，縮在這個地方，人不人鬼不鬼的——當年的你若是這個樣子，我一早就把你給踹了！”
這話一說出來，程方的胸口猛顫一下，竟是停下哭鬧，楞在了原地。
何葉再次長嘆一聲，搖搖手：“行了行了。你啊……”
“去吧去吧……我，我再也不想看到你這窩囊的模樣了。”
說罷，她轉過頭望著時躍：“你說的‘收容’，什麽時候可以開始？”
時躍對小朱和鄭海天吩咐了兩句，便對何葉道：“現在就可以。”
小朱重新堵住程方的嘴，將他帶到了遠遠的地方。
鄭海天閉上眼，開始為何葉誦經。
在確認程方已經走到看不到自己的地方之後，何葉擦了下眼角的淚，對時躍道：“你們……會抓走他嗎？”
時躍：“不一定。得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沒殺人。”
何葉垂頭道：“我相信……他不會的。他心軟，窩囊，最容易被騙……可他，不會去殺人。”
“我高中的時候，班裏有人嫌我長得不正經，在路上攔住我……”
“他當時都不知道被攔住的是我，也看不到我的臉，就聽說有女生被攔住了。”
“他那麽瘦小一個，非要沖出來，和那些人打架……”
“打又打不過，最後還得我抄起板磚去救他……”
“這種傻瓜……怎麽可能去殺人。”
何葉再次擦掉眼角的淚：“當然，這也只是我對他的看法。”
時躍：“放心，我們會調查清楚的。”
何葉點點頭：“嗯。麻煩開始吧……”
時躍取出了黑色的無定瓶。
*
很快，河灘上的大魚，還有何葉的虛影，都一並消失了。
那只大魚顯然就是造出這個詭域的主宰詭物。
詭物被收容後，詭域自然就無法再維持。
四周的景物急劇閃爍幾下，一行人又回到了小鎮的岸邊，站在被荒廢了的小橋下面。
此時仍是深夜。
天空裏依然掛著細細的蛾眉月，河水潺潺流動，映著變幻的月亮影子。
時躍對小朱道：“走吧，把程方帶回去，看看他說的那個老師——臥槽，程方人呢？！”
小朱臉色都變了：“剛剛詭域裏我還抓著他！一定是轉移的那一瞬間，跑路了！”
這時，衛不染看向小橋，道：“人在那裏。”
恰在這時，河水中央傳來了“噗通”一聲——
竟是程方直接從橋上跳進了河裏！
時躍大喊一聲“臥槽”，一邊要去救人，卻被衛不染一把攔下：“我去。”
就這麽一瞬間的耽誤，另有一人已跳下了水。
居然是蘇漾。
他不多時便拎著不住嗆咳的程方回到了岸上。
這身材瘦削的卷毛青年，渾身濕淋淋的，將程方像一袋米一樣往岸上一丟，順手招呼了幾個大嘴巴子過去：“你跳河？跳河？！”
“你對得起何葉嗎？！”
“她被那怪物囚禁這麽多年，最後就是希望你能好好活著，你丫的是根本沒聽懂啊？！”
“她撐著不死是為了你，她坦然赴死也是為了你，你就這麽糟蹋自己這條命？！你就不能剛強一點，好好活下去？！”
“還是說你覺得，死太簡單了，活著太難了，哪怕她希望你活著，你也想偷個懶，不活了？！”
罵到到激動處，蘇漾甚至一腳踹了過去：“傻缺！有本事你倒是活啊！”
程方倒在地上，不再是默不作聲地失魂落魄，而是放聲哭了出來。
蘇漾這才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冷聲對眾人道：“我知道輪不著我救人。不過，我是守著河邊長大的，論水性，你們誰比得過我——阿嚏！”
*
一行人急匆匆回了旅館。
衛不染說河邊水汽太重，又有兩個落水的，大家都得喝碗熱湯驅寒，便借了後廚去熬湯。
小朱和鄭海天看著程方沖了熱水澡，盯著他換好衣服，這才用拘束繩綁著丟一邊了。
蘇漾則借了時躍和衛不染的房間來洗澡——因為他的房間又沒熱水了。
洗完之後，蘇漾只裹了半身浴巾，大喇喇地坐在唯一的一張床上開始抽煙。
他手裏夾著煙，問時躍道：“是不是覺得我剛才特神經？”
時躍還在想怎麽回答合適，蘇漾先笑了：“我知道了，你一定是覺得我一直都很神經，不光是剛才。”
時躍也忍不住笑了，同時順手將床上的被子掀起來遞給蘇漾：“你要不還是裹個被子？別真的感冒了。”
蘇漾盯著他的動作，笑得極不正經：“喲，看見我沒穿衣服，你就主動掀開被子——這動作，你不怕衛不染多想啊？”
時躍坐在大床的另一頭，神色很正經：“我確實有些不適應——你的這種玩笑實在太多了。”
蘇漾吐了個煙圈：“什麽玩笑？”
時躍盯著他：“你知道什麽玩笑。”
“這種玩笑，在我面前說說就好了。我弟弟他……他臉皮薄。”
蘇漾冷笑一聲，嘴裏叼著煙，用手往後抹了一把自己的一頭卷毛：“反正我今晚都發神經了，不如再發得徹底一點。”
他目光灼灼地望著時躍：“想聽個狗血故事嗎？”
時躍：“……請講。”
蘇漾將煙灰缸放到床上，彈了彈煙灰：“從前呢，有個單身媽媽，拖著個混血小崽子，過得很辛苦。”
“後來，這個媽媽找了個同樣單身的爸爸，兩人搞在了一起。”
“那個爸爸……也有個兒子，長得黑黑壯壯的，一點不好看。”
“這家夥比那個混血小崽子大三歲，一直以‘哥哥’自居。”
“混血小崽子小時候眼皮子淺，嘴又饞，總是想吃各種零嘴，家裏又沒錢給他買，他就天天饞得站在小吃攤面前走不動道。”
“這個哥哥，就偷偷把自己辛辛苦苦攢下來的礦泉水瓶統統換成錢，給小崽子買冰淇淋，買辣條，買火雞面……”
“等小崽子吃飽了，他就牽著小崽子，一起走回家。”
“再後來呢，這個混血小崽子慢慢長大了。”
“這小崽子，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周圍那麽多人，男男女女都追他，他都不喜歡。他就覺得，他那個哥哥，那個一說話就臉紅的哥哥，特別順眼，特別好，特別的讓他想睡。”
“可是吧……這個崽子，是個傻缺。”
“他不敢去告白，生怕他哥哥不要他了。”
“他想到的辦法，居然是給他哥哥灌酒，再趁著酒後，把人給睡了。”
“睡了還不說，他第二天還偷聽他哥哥和人打電話，聽到他哥哥說‘我今天就要說清楚，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於是，這沒膽色的傻缺，跑路了。”
“他跑去了羅剎的邊境，在那裏做戰地志願者。”
“他怎麽都沒想到……他哥哥，居然會來找他。”
“那個從沒上過戰場，沒受過訓練，只知道埋頭種地、養雞、做農活的哥哥，居然……”
“居然……”
蘇漾的煙頭燒著了手。
他摁滅煙頭，擦掉了滿臉的淚。
“他救了我的命。”
“我聽見他跟我說，說，他對不起我，他應該早點告訴我，他……他也喜歡我……”
“他還說，讓我回去，回家裏去，好好活著，帶著他的份，去談戀愛，去享受人生……”
“他……在我懷裏，斷了氣。”
蘇漾捂住了臉，淚水從指縫裏往外湧。
“如果……我不是一個這麽差勁的，沒有擔當的，只敢逃跑的人……”
“可這麽糟糕的我……也還是得活著……”
“我得帶著他的份，活下去……”
時躍聽得心裏陣陣發酸，站起來走到蘇漾身邊，像他以前摸衛不染的腦袋那樣，摸了摸這人的小卷毛，輕聲道：
“你很勇敢的。”
“你幫我們找詭物，你跳河救人，你勸人好好活著——你和你哥哥一樣勇敢。”
蘇漾漸漸止住了淚。
這家夥索性往時躍懷裏一靠，雙手環住時躍的背，還把臉蹭了蹭。
時躍知道這人是在趁機撒嬌，但此時此刻，確實也不好多說什麽。
結果還是蘇漾先開口。
“你要不是零，我說不定真的就下手了。”小卷毛聲音懶懶的。
時躍：“……啥？！”
蘇漾繼續用臉蹭著時躍，嘟噥著：“時躍，你真的很好。”
正直，包容，即使對我這樣的神經病，也絲毫沒有偏見。
足夠強大，強大到讓人可以無條件信任你；足夠溫柔，從不吝惜自己的善意。
無怪乎你身邊的人都這麽喜歡你。
只可惜，你對別人的心意，自己的心意，都實在太遲鈍了。
比如……
蘇漾瞟了一眼關著的房間門。
門外的人沒有敲門，想來是聽見了裏面的低語和抽泣，不想讓人尷尬。
他眼角彎了彎，提高聲音道：“事已至此，我勉為其難，做個一也不是不行……”
時躍覺得自己後頸上汗毛都豎起來了。
他還沒說話，門“咣當”一聲被推開。
衛不染站在門口，臉上掛著溫柔的笑：“湯好了，都來喝湯吧，別感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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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方幾乎喊得聲嘶力竭：“不要！不要！小葉, 你聽我說，就快好了！你很快就能變回去了！你會有一個和之前一樣漂亮的殼子！”
“不不，你要是不喜歡變回去, 就這樣也可以！我都喜歡的！你不要放棄啊！”
時躍嫌這人實在是吵鬧，示意小朱堵上他的嘴, 這才再次看向那微弱的虛影：“你是何葉？”
對方點了下頭：“是的——曾經是。”
時躍知道這抹水裏的虛影比岸上的程方冷靜多了，便繼續發問：“你能說說,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嗎？”
這枚淺淡的、像是隨時都會消散的虛影, 開始娓娓講述自己的故事。
確實如程方所說，兩人是情侶。結伴出游時, 兩人都落入了暴漲的河水中。
何葉嘆息一聲：“那個時候……我已經死了。我看見我的屍體沈在水底……”
“程方以為我只是暈過去了……他在水裏掙紮著, 無論如何都想把我的屍體拉出去……但他的水性並不比我好多少……”
“若是他丟下我的屍體不管，說不定還能有一線生機。”
“我在他身邊大聲喚他, 拼命拉他，讓他趕緊走, 那只是一具屍體了……”
“可他聽不見……”
“我眼睜睜地看著, 他已經憋不住氣了……他嗆了水……他快死了，他會死在我面前……”
“這時，我看見了……大魚。”
何葉的目光，落在了和她的虛影緊緊相連的詭物之上。
“我聽見, 這魚問我，願不願意和它做個交易。”
“它把程方送到安全的地方。”
“代價是，我得心甘情願地, 看著我的屍體被它吃掉。”
“我心想，我都已經死了，被魚吃掉和被火燒掉，並沒有什麽不同。”
“於是我答應了它。”
“它……說到做到。”
“它確實將程方送到了岸上。我親眼看到它獲救了。”
“但……我沒想到……從那以後……我再也沒能擺脫過這怪物……”
何葉說著說著, 眼角滲出了一滴滴如血一般的紅淚。
“它……吃掉我的身體後，竟然能在月圓之夜，將上半身變作我的模樣！”
“每個月的月中，它都會游到靠近人類小鎮的河岸邊，以我的模樣探出水面，發出哀鳴，引得人下水——”
何葉說到此處，開始咬牙切齒：“我知道它要做什麽。它要吃人，它要像吃掉我的屍體那樣，吃掉那些溺水的人……”
“我不願意，我不能看著它拿著我的身體做出這種事，我拼了命的要制止它……”
“我後來發現，只要我這種抗拒的願望足夠強烈，它就真的沒法成功地吃掉人。”
“哪怕是將人拖下了水，它最終也無法下口！”
聽到這裏，時躍終於明白：為什麽傳聞裏會有人被“河煞”拖下水，但最終都得以生還了。
原來是這位姑娘……靠著自己“不傷人，要救人”的執念，阻止了詭物。
時躍望著何葉那模模糊糊的虛影，心頭一動，臉上浮現出一絲不忍：
“原來如此。”
“你為了阻止這詭物吃人，你的執念，或者說你的靈魂一直盤旋不去。”
“這詭物哪裏甘心被一縷殘魂所阻擋，於是幹脆……把你的這抹魂也吃掉了。”
何葉臉上現出極淒苦的笑容：“沒錯。”
“我的肉身被它吃掉之後，終於……我的靈魂，也被吃掉了。”
“可就在我被吃掉的那天……”
“我看到了他。”
何葉望向了程方。
“那個傻瓜，居然找了我五年……”
“他終於找到我的時候，我卻已經……連魂魄都沒了。”
“這大魚自然也認出了他。”
“那天晚上，月色之下，它將程方從人類的世界拖到這個世界，再當著他的面變作了我的模樣。”
“我……我……”
何葉痛苦地低下了頭。
“我看著他看我的眼神，我……好想告訴他，我早已死了，你現在看到的不過是個怪物。”
“可我……我根本無法說話……”
朦朧黯淡的微光裏，衛不染的身體略微搖晃了一下。
沒有任何人註意到這一點點的晃動。
何葉繼續道：“這怪物，知道程方為了我，什麽都願意做，竟然，竟然要求程方，為它提供新鮮的人類作為食物！”
“而程方，這個傻瓜，這個蠢貨，這個沒有常識的白癡，竟然真的照做！”
“他一次次送來屍塊，而這怪物，就……”
何葉一臉的憤怒，惡心，竟是連話都說不下去了。
她深深吐息兩次，這才有力氣繼續說道：“我對這樣的生活，早已痛恨透頂。”
“我被關在這怪物的身體裏，無法往生，無法消亡，只能眼睜睜地隨著它吞吃人屍，看著它欺騙程方……”
“我……”她眼角再次落下紅色血淚，“我請求你們，你們既然能看見我，一定有辦法殺掉它，也殺掉我……”
“請你們……殺了我！”
那邊被堵住嘴的程方，再次激動地扭動身軀，發出了“嗚嗚嗚”的喊聲。
時躍望著何葉，眼裏雖有不忍，卻也很直接地說了出來：“確實。”
“你的這抹執念早已被這詭物吞吃，已成為它的一部分。”
“只要我們收容這詭物，你的這縷執念，同樣無法存活。”
何葉聽到這個說法後，第一次流露出“安心”的神情。
她喃喃道：“太好了……我終於可以自由了……”
程方聽到兩人的對話，瘋了一般地開始拼命搖頭、掙紮，喉嚨裏的聲音堪稱淒厲。
何葉一聲嘆息，對時躍道：“在此之前，我還想同他說句話。”
時躍示意小朱松開了程方。
程方哭嚎著撲過來，哀叫著：“不不不！你不能死！我說過，我可以救你的！”
“你討厭這個身體是嗎？快好了！老師一定能重新給你做一個身體的！他答應了我的！再等等，再等等就好了！”
何葉瞪著眼睛，以方才沒有的氣勢，擡起手，指著程方：
“你是白癡嗎？！你被這怪物騙了還不夠，還要被那個什麽老師騙嗎？！”
“你以為，真的有辦法能讓死人覆活嗎？！”
“若是真有那樣的好事，憑什麽輪得到你我！”
程方語無倫次地解釋著，說他為老師偷了許多屍體，老師很看重他所以才幫他……
何葉氣得連虛影都瞬間清晰了，不住搖頭道：“你這個傻子！”
“我跟你說，你從今天開始，再不要用你那根套索，幫那個老師做什麽事！”
“你的女朋友，你的未婚妻，早就死了！”
“我的死，不是你造成的！”
“你不要背著這個包袱過一輩子！”
“你看看你，縮在這個地方，人不人鬼不鬼的——當年的你若是這個樣子，我一早就把你給踹了！”
這話一說出來，程方的胸口猛顫一下，竟是停下哭鬧，楞在了原地。
何葉再次長嘆一聲，搖搖手：“行了行了。你啊……”
“去吧去吧……我，我再也不想看到你這窩囊的模樣了。”
說罷，她轉過頭望著時躍：“你說的‘收容’，什麽時候可以開始？”
時躍對小朱和鄭海天吩咐了兩句，便對何葉道：“現在就可以。”
小朱重新堵住程方的嘴，將他帶到了遠遠的地方。
鄭海天閉上眼，開始為何葉誦經。
在確認程方已經走到看不到自己的地方之後，何葉擦了下眼角的淚，對時躍道：“你們……會抓走他嗎？”
時躍：“不一定。得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沒殺人。”
何葉垂頭道：“我相信……他不會的。他心軟，窩囊，最容易被騙……可他，不會去殺人。”
“我高中的時候，班裏有人嫌我長得不正經，在路上攔住我……”
“他當時都不知道被攔住的是我，也看不到我的臉，就聽說有女生被攔住了。”
“他那麽瘦小一個，非要沖出來，和那些人打架……”
“打又打不過，最後還得我抄起板磚去救他……”
“這種傻瓜……怎麽可能去殺人。”
何葉再次擦掉眼角的淚：“當然，這也只是我對他的看法。”
時躍：“放心，我們會調查清楚的。”
何葉點點頭：“嗯。麻煩開始吧……”
時躍取出了黑色的無定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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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河灘上的大魚，還有何葉的虛影，都一並消失了。
那只大魚顯然就是造出這個詭域的主宰詭物。
詭物被收容後，詭域自然就無法再維持。
四周的景物急劇閃爍幾下，一行人又回到了小鎮的岸邊，站在被荒廢了的小橋下面。
此時仍是深夜。
天空裏依然掛著細細的蛾眉月，河水潺潺流動，映著變幻的月亮影子。
時躍對小朱道：“走吧，把程方帶回去，看看他說的那個老師——臥槽，程方人呢？！”
小朱臉色都變了：“剛剛詭域裏我還抓著他！一定是轉移的那一瞬間，跑路了！”
這時，衛不染看向小橋，道：“人在那裏。”
恰在這時，河水中央傳來了“噗通”一聲——
竟是程方直接從橋上跳進了河裏！
時躍大喊一聲“臥槽”，一邊要去救人，卻被衛不染一把攔下：“我去。”
就這麽一瞬間的耽誤，另有一人已跳下了水。
居然是蘇漾。
他不多時便拎著不住嗆咳的程方回到了岸上。
這身材瘦削的卷毛青年，渾身濕淋淋的，將程方像一袋米一樣往岸上一丟，順手招呼了幾個大嘴巴子過去：“你跳河？跳河？！”
“你對得起何葉嗎？！”
“她被那怪物囚禁這麽多年，最後就是希望你能好好活著，你丫的是根本沒聽懂啊？！”
“她撐著不死是為了你，她坦然赴死也是為了你，你就這麽糟蹋自己這條命？！你就不能剛強一點，好好活下去？！”
“還是說你覺得，死太簡單了，活著太難了，哪怕她希望你活著，你也想偷個懶，不活了？！”
罵到到激動處，蘇漾甚至一腳踹了過去：“傻缺！有本事你倒是活啊！”
程方倒在地上，不再是默不作聲地失魂落魄，而是放聲哭了出來。
蘇漾這才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冷聲對眾人道：“我知道輪不著我救人。不過，我是守著河邊長大的，論水性，你們誰比得過我——阿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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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急匆匆回了旅館。
衛不染說河邊水汽太重，又有兩個落水的，大家都得喝碗熱湯驅寒，便借了後廚去熬湯。
小朱和鄭海天看著程方沖了熱水澡，盯著他換好衣服，這才用拘束繩綁著丟一邊了。
蘇漾則借了時躍和衛不染的房間來洗澡——因為他的房間又沒熱水了。
洗完之後，蘇漾只裹了半身浴巾，大喇喇地坐在唯一的一張床上開始抽煙。
他手裏夾著煙，問時躍道：“是不是覺得我剛才特神經？”
時躍還在想怎麽回答合適，蘇漾先笑了：“我知道了，你一定是覺得我一直都很神經，不光是剛才。”
時躍也忍不住笑了，同時順手將床上的被子掀起來遞給蘇漾：“你要不還是裹個被子？別真的感冒了。”
蘇漾盯著他的動作，笑得極不正經：“喲，看見我沒穿衣服，你就主動掀開被子——這動作，你不怕衛不染多想啊？”
時躍坐在大床的另一頭，神色很正經：“我確實有些不適應——你的這種玩笑實在太多了。”
蘇漾吐了個煙圈：“什麽玩笑？”
時躍盯著他：“你知道什麽玩笑。”
“這種玩笑，在我面前說說就好了。我弟弟他……他臉皮薄。”
蘇漾冷笑一聲，嘴裏叼著煙，用手往後抹了一把自己的一頭卷毛：“反正我今晚都發神經了，不如再發得徹底一點。”
他目光灼灼地望著時躍：“想聽個狗血故事嗎？”
時躍：“……請講。”
蘇漾將煙灰缸放到床上，彈了彈煙灰：“從前呢，有個單身媽媽，拖著個混血小崽子，過得很辛苦。”
“後來，這個媽媽找了個同樣單身的爸爸，兩人搞在了一起。”
“那個爸爸……也有個兒子，長得黑黑壯壯的，一點不好看。”
“這家夥比那個混血小崽子大三歲，一直以‘哥哥’自居。”
“混血小崽子小時候眼皮子淺，嘴又饞，總是想吃各種零嘴，家裏又沒錢給他買，他就天天饞得站在小吃攤面前走不動道。”
“這個哥哥，就偷偷把自己辛辛苦苦攢下來的礦泉水瓶統統換成錢，給小崽子買冰淇淋，買辣條，買火雞面……”
“等小崽子吃飽了，他就牽著小崽子，一起走回家。”
“再後來呢，這個混血小崽子慢慢長大了。”
“這小崽子，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周圍那麽多人，男男女女都追他，他都不喜歡。他就覺得，他那個哥哥，那個一說話就臉紅的哥哥，特別順眼，特別好，特別的讓他想睡。”
“可是吧……這個崽子，是個傻缺。”
“他不敢去告白，生怕他哥哥不要他了。”
“他想到的辦法，居然是給他哥哥灌酒，再趁著酒後，把人給睡了。”
“睡了還不說，他第二天還偷聽他哥哥和人打電話，聽到他哥哥說‘我今天就要說清楚，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於是，這沒膽色的傻缺，跑路了。”
“他跑去了羅剎的邊境，在那裏做戰地志願者。”
“他怎麽都沒想到……他哥哥，居然會來找他。”
“那個從沒上過戰場，沒受過訓練，只知道埋頭種地、養雞、做農活的哥哥，居然……”
“居然……”
蘇漾的煙頭燒著了手。
他摁滅煙頭，擦掉了滿臉的淚。
“他救了我的命。”
“我聽見他跟我說，說，他對不起我，他應該早點告訴我，他……他也喜歡我……”
“他還說，讓我回去，回家裏去，好好活著，帶著他的份，去談戀愛，去享受人生……”
“他……在我懷裏，斷了氣。”
蘇漾捂住了臉，淚水從指縫裏往外湧。
“如果……我不是一個這麽差勁的，沒有擔當的，只敢逃跑的人……”
“可這麽糟糕的我……也還是得活著……”
“我得帶著他的份，活下去……”
時躍聽得心裏陣陣發酸，站起來走到蘇漾身邊，像他以前摸衛不染的腦袋那樣，摸了摸這人的小卷毛，輕聲道：
“你很勇敢的。”
“你幫我們找詭物，你跳河救人，你勸人好好活著——你和你哥哥一樣勇敢。”
蘇漾漸漸止住了淚。
這家夥索性往時躍懷裏一靠，雙手環住時躍的背，還把臉蹭了蹭。
時躍知道這人是在趁機撒嬌，但此時此刻，確實也不好多說什麽。
結果還是蘇漾先開口。
“你要不是零，我說不定真的就下手了。”小卷毛聲音懶懶的。
時躍：“……啥？！”
蘇漾繼續用臉蹭著時躍，嘟噥著：“時躍，你真的很好。”
正直，包容，即使對我這樣的神經病，也絲毫沒有偏見。
足夠強大，強大到讓人可以無條件信任你；足夠溫柔，從不吝惜自己的善意。
無怪乎你身邊的人都這麽喜歡你。
只可惜，你對別人的心意，自己的心意，都實在太遲鈍了。
比如……
蘇漾瞟了一眼關著的房間門。
門外的人沒有敲門，想來是聽見了裏面的低語和抽泣，不想讓人尷尬。
他眼角彎了彎，提高聲音道：“事已至此，我勉為其難，做個一也不是不行……”
時躍覺得自己後頸上汗毛都豎起來了。
他還沒說話，門“咣當”一聲被推開。
衛不染站在門口，臉上掛著溫柔的笑：“湯好了，都來喝湯吧，別感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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