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大團子 “我有個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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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大團子 “我有個弟弟。”
在散發著藥草香的熱水裏泡夠了時間, 泡得渾身筋骨都舒坦了，時躍這才扶著木桶沿、木梯架，慢吞吞地爬了出來。
這次站在地上, 時躍自覺腿腳有力了許多，再不用擔心腳步虛浮踉蹌倒地了。
只不過……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皮。
咕咕咕……
呃, 泡餓了。
時躍苦笑一下，強迫自己不去關註肚皮問題, 轉而準備穿衣服。
在泡澡之前, 詭物曾經圈著他的手，帶著他把周遭的東西都摸了一遍——
這是放臟衣服的籃子, 這是放毛巾的, 這是放幹凈衣服的……
你別說，這詭物還真的挺細心, 分門別類得特別仔細。
時躍摸到放幹凈衣服的架子，扯起一件寬松的袍子, 一條系帶的褲子穿在了身上。
還挺合身。
袍子和褲子不知道是什麽衣料, 摸起來柔軟光滑。
時躍不禁又想起了自己睡的床和床邊的小木桌。
從木頭給人的觸感，以及原木散發出的獨有氣息來看，床、木桌甚至木頭墻壁，都像是新建造的。
那這兩件衣服, 還有剛才用的布巾，該不會也是……新織的？
時躍再次覺得自己的這個想法有點好笑。
只是巧合吧。
就像之前向老師所在的那個碎片詭域，裏面的吃穿用品, 都是真實的。
或者這個詭域也是如此。
那，這個詭域，以前究竟是個什麽樣的地方呢？
時躍如此想著，對這個詭域, 以及那只大團子詭物，不禁更好奇了。
*
他剛好穿衣服，摸索著要往回走，便聽見大團子匆匆游了進來，“嗖”一下甩出觸手，再輕輕扶住他的胳膊，同時“嘶嘶”兩聲。
時躍便沖對方微笑著道：“你想說，你來帶我回去？”
大團子“嘶”了一聲。
時躍點點頭：“好，那麻煩你了。”
大團子沒有再吭聲，只沈默地，又萬般小心地，扶著時躍走回了之前的小屋。
一邁進小屋，時躍的鼻子便動了動：好香！
這個香氣，是食物！肉類！而且是——
烤雞！
時躍的眼睛哪怕看不見了，此時也亮得發光。
但他又不能十分確定，屋子裏是不是真的有烤雞，又或者就算有，這烤雞是不是給自己吃的。
直到大團子將他扶到一個蒲草墊上坐下。
蒲草墊前，是一張矮幾。
大團子圈住時躍的手，將矮幾上的一個木碗推到他手裏，同時“嘶”了一聲。
時躍試探著道：“給我的？”
大團子：“嘶……”
時躍將手伸進木碗，摸到了一個形狀完整、表皮滑嫩的雞翅。
從柔軟度來判斷，這個雞翅烤得火候合適，正是外香裏嫩的時候。
本就餓得咕咕叫的時躍，這下哪裏還忍得住，抓起一個雞翅大口大口地啃起來。
或許是見他啃得太快，一旁的大團子又“嘶嘶”兩聲，拽住他的手，送了一個木杯子過來。
這架勢，分明是在說：“別著急，慢慢吃，喝點水。”
這種又體貼又細心的作風……
時躍心頭湧上些奇怪的感覺。
他無意識放慢了速度，一口口把嘴裏的雞肉吞下肚，下意識舔了舔手指。
不料，大團子仿佛突然受了刺激，提高聲音“嘶嘶”兩聲，又跟逃避什麽一樣的，嗖嗖游走，躲在了遠處的墻角。
時躍將臉轉向大團子所在的方向，微笑著道：
“是你做的？太好吃了。”
“來一起吃點吧？”
大團子並不回應，只窩在墻角，觸手似乎都在發抖。
時躍不禁歪了下腦袋，下意識想讓耳朵離它更近：“你怎麽了？”
結果大團子噌一下躥出了屋子。
時躍：……？
難道，這只詭物害怕和人一起進食？
時躍不解地想著，一面又拿起一塊雞翅啃了起來。
好吃，真的好吃。
雖說沒有不染做的那麽入味……
不，現在不能想他。
現在最要緊的，多吃多喝多睡多休息，早日恢覆，早日離開。
啃到第三塊雞翅的時候，時躍聽見前方又傳來一陣更輕微的窣窣聲。
像細小的樹葉在地上反覆摩擦。
時躍確定，自己肯定聽過這個聲音。
這個聲音……
時躍眼睛再次亮得發光：“芒草小怪！”
沒錯，是那些在詭域裏日常跑來跑去，如同枯草一般的小家夥們！
沒想到這個詭域裏，也有芒草小怪！
這邊時躍還在驚嘆不已，芒草小怪們已經一個接一個地向他跑來。
盡管現下時躍沒有異能，也沒有芒草小怪們最喜歡的流金砂，但這些不到巴掌高的小家夥還是親親熱熱地擠到他的身邊。
“吱！吱吱！”芒草小怪們舉著枯草一般的小胳膊，熱情地說著什麽。
時躍聽不懂，但不妨礙他胡亂接話瞎說：“我在吃飯，你們呢？你們也想一起吃點嗎？”
芒草小怪先是上下蹦跶，接著就地坐下：“吱！吱吱！”
緊接著，就是“哢嚓哢嚓”的輕微啃咬聲。
時躍疑惑著，用指尖碰了碰小怪們——
啊，原來小怪們自己帶了片小葉子一樣的東西，現正捧著葉子啃呢！
居然還是自帶幹糧來串門的！
時躍笑出聲：“真好。”
“你吃你們的，我吃我的，我們一起吃飯，多有意思。”
芒草小怪：“吱！吱吱！”
時躍舉起木杯子喝了口清水，微笑著繼續啃雞翅了。
和小怪們快樂地吃吃喝喝的時躍，絕不會註意到，在木屋的窗戶上，有一只紅色的眼珠在盯著他。
見時躍吃得很歡快很舒心的模樣，一只觸手飛過來，將這紅色眼珠卷走了。
躲在窩棚的詭物，一面把紅色眼珠裝回自己的腦袋，一面想著：
真好。找這些芒草小怪去陪他，果然是正確的。他總是喜歡有可愛的小東西陪在身邊。
……像我這樣醜陋的大玩意兒，還是……盡量與他保持距離吧。
*
在又泡了三次澡、吃了數頓飯、以及昏睡了不知道多少個小時之後，時躍逐漸能捕捉到光線的變化，能看到外物模糊的輪廓，還能分得清時間的流逝了。
他現在知道，自己日常起居的屋子，的確是一間小木屋，大約三十平米大小，有門有窗。屋裏有蒲草墊，有草席，有平常推過去靠著墻、只有吃飯時才會擺出來的矮幾——所有的家具，都很適合視力受損的自己。即使什麽都看不見，也不會被絆住摔倒。
洗澡用的“浴室”，出門之後直走就到，大約十米距離，裏面有一只用類似火炕的方式加熱的大浴桶。
他知道，那只大團子，在這僅僅十米距離的小路兩側都加裝了木欄桿。這樣自己哪怕沒有它扶著，也能自由往來於臥室與浴室。
他還知道，雖說大團子明知自己看不清楚，還是會每天都采來鮮花，細心地放在自己的床頭。
這天清晨，大團子同之前一樣，悄悄地游進屋子，在矮幾上放下一個新鮮烘烤後的“面包”，又用另一只觸手將床頭的花撤掉，重新插丨入新的鮮花。
正在草席上通過冥想來恢覆精神的時躍，緩緩睜開眼睛，望著不遠處的大團子——
他沒猜錯。
盡管只能看到個輪廓，也能看出這個大團子真的很像觸手亂七八糟的大章魚，或者一大只黑乎乎、不透明的大水母。
大團子的觸手快速打理好了鮮花，又輕輕縮了回去。
它的另一只觸手慢慢晃到時躍身邊，在床頭小桌上輕敲幾下——是招呼時躍吃飯的意思。
時躍剛站起身，大團子便收起所有的觸手，轉身要游出這個房間。
“等等！”
時躍喊道。
大團子顫抖一下，僵硬地立在原地。
如果時躍的視力已完全恢覆，那他就會看見：大團子的每一根觸手，都在細微地發抖。
可他看不清。
他只是走到矮幾旁，彎腰拿起那個“面包”，對大團子道：
“我可以出去轉轉嗎？”
“我想看看……這是個什麽地方。”
大團子猶猶豫豫地轉過身來，彈出三四根觸手比比劃劃的，同時嘶嘶做聲。
時躍：“放心，我的腿現在好多了，走路不會摔倒了。”
大團子的一根觸手垂到地上，像是在原地畫了幾個圈圈。
時躍：“出去呼吸下新鮮空氣，對我的恢覆也有好處。”
大團子沒再做出阻攔的姿勢。
相反，它伸長觸手，從床頭取出一支鮮花，遞給了時躍。
時躍：？
接過鮮花的時躍，牽著大團子的一只觸手，走出了房間、走出了小院。
*
時躍明白為什麽大團子要將鮮花遞給自己了。
外面的空氣……一點不好聞。
陰冷，潮濕，帶著樹葉腐敗的氣息。
讓人想起暗無天日的密林裏，那積沈了不知道多少枯枝敗葉的黑色土層。
為什麽小木屋和院子裏的空氣就清新得多？
時躍低頭看了眼手裏的小花，突然明白過來了：
木屋外，種滿了這種味道清雅的小花。
這看起平平無奇的鮮花，並不是單純的觀賞植物，而是某種可以“凈化空氣”的靈物。
時躍將鮮花拿得離鼻子更近了些。
果然，空氣的味道改變了。
走了大約十分鐘，大團子停下游動，以觸手示意時躍：可以把小花挪開了。
時躍聽話照做。
接著，大團子又用觸手示點了點地上：這裏。
這裏？
時躍能隱隱綽綽地看見，地上仿佛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灌木。
等等，這個灌木的味道……
撤掉小花的屏蔽後，時躍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時躍“咦”了一聲，慢慢走過去蹲在地上，用手摸了摸灌木：細嫩的、帶有絨毛的草葉。
他收回手指輕嗅片刻，眉眼一彎，笑著道：“我知道了，這是泡在澡盆裏的那個草藥。”
大團子舉起一根觸手，在空中像手指那樣往前彎了彎，就像是在點頭。
接著，它又用另一根觸手，指著時躍的腿點了點。
時躍懂了，興奮道：“你是說，用這個做成的洗澡水，能讓我的腿腳恢覆力氣。”
大團子的觸手迅速做出點頭狀，同時發出了“嘶嘶”的聲音。
時躍確信，這是大團子在表達：是的，這個草藥就是這種用處。
時躍微笑著：“我說我怎麽好得這麽快，原來是因為你摘來的草藥。”
“謝謝你，你很厲害。”
大團子舉起來的那根觸手僵在空中沒有動。
它剩下的幾根觸手，在時躍看不到的背後，瘋狂地扭曲晃動著。
足足過了好幾秒，大團子才挪到下一個地方，指著另一片郁郁蔥蔥的植物：這裏。
這次的植物，摸上去像是麥穗。
大團子這次指了指時躍塞在口袋裏的“面包”，又點了點時躍的眼睛。
時躍恍然大悟：
“啊！我每天吃的‘面包’，原來是可以治眼睛的！”
“你居然知道這麽多神奇的藥材！太奇妙了！”
這個地方，比異控局的特殊詭域還要“特殊”啊！
“等等……”
時躍思索片刻，又盡量睜大眼睛努力打量著這兩片地，以及旁邊的其他植物……
這種不枝不蔓的邊界，這整齊劃一的高度……
他疑惑地看著大團子，試探著問：“這些……莫非，都是你種出來的？”
聽時躍這麽一問，大團子渾身都抖了起來，那七八根觸手更是纏在了一起。
時躍這下確認了。
他用毫不摻假的讚許語氣道：“果然是你種的！你真的很厲害！”
時躍不覺得自己這幾句話有什麽問題，結果大團子一下彈出八根觸手，在空中胡亂飛舞。
時躍：……？
我是說了什麽奇怪的關鍵詞嗎？
待大團子終於平靜下來之後，它使勁地跟時躍比劃，堅持要求時躍回屋去休息。
而它，要繼續留在這裏，好好種地。
它還惡狠狠地表示，如果時躍待在這裏，會影響它種地的效率。
時躍：……？
行吧。
被大團子用觸手護送回小屋的時躍，一邊啃著那有助於恢覆視力的面包，一邊想著：這詭物……在變成詭物之前，果然是名醫生？自己種草藥、自己研磨藥劑的醫生？
如果是這樣，那它會把瀕死的我給撿回來，會知道如何細致地照顧病人，會使用這麽多珍貴的靈物藥材……就都能說得通了。
另外，這個職業，和它身上那淡淡的蓮花香氣，也很搭。
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
不染。
時躍又再次想起了這兩個字。
他心中一痛，強令自己不要再想，不要再做這種無用的內耗。
*
時躍在這個奇特的詭域一連修養了二十天。
第二十天的時候，他的腿腳已和受傷之前無異；他的視力雖然沒有全部恢覆，但至少不會再妨礙他的生活。
最重要的，是他重新擁有了些許異能。
這點兒異能，不多，也就能讓在他手心變出一點點金色小星星。
但這已足夠他穿過詭域與現實世界的屏障。
他得離開了。
他要回去。
他不想再讓某只大狗狗，紅著眼睛滿世界地找自己。
他把這個想法告訴了“大團子”。
他原以為，頗有“醫者仁心”風範的大團子會讓自己多待幾天。
結果大團子沈默地從鬥篷裏伸出一根觸手，比了個“好的”。
——嗯，從時躍的視力恢覆到能近距離看清物體那天開始，大團子就披上了一件黑色的鬥篷，將身軀與臉龐都遮得嚴嚴實實，只在需要和時躍溝通的時候，從裏面伸出黑色觸手。
時躍從來沒有停止過去猜測大團子究竟是什麽詭物。
但他也從來沒有開口去問過。
畢竟，如果大團子是一只地縛靈，那任何會提醒到對方“你已經死了”的舉動，都有可能造成詭域的崩壞。
時躍並不希望大團子因為自己的冒失，而變成無處可去的詭物。
這天傍晚，大團子敲了敲房門，示意時躍：我來帶你離開。
接著，大團子轉身點亮火把，游進了灰暗的濃霧。
時躍跟在大團子後面，看著那舉著火把的黑色背影，心裏突然浮起一個感覺：
大團子……好像很落寞？
他沈默著走出去一段路，試探著道：“你……有沒有想過，離開這裏？”
大團子舉起一根觸手搖了搖：沒有。
時躍：“其實……我知道有一個地方，嗯……沒有這麽多霧，但更適合種地。”
“你要是喜歡種草藥，可以去那裏種出很多很多草藥。”
“那裏……也有各種小貓小鳥什麽的。”
大團子依然搖了搖觸手。
時躍知道自己或許不應該再說了。
可這麽些天來，他一直強迫自己不去想現實世界的事，已經是憋得極難受了。
如今開了這麽一個口子，他竟有些剎不住。
他開始一點一點說起，自己在那邊，也會照顧“小貓小鳥”。
他又說道，“可惜，我並不會照顧人”。
“我有個弟弟，按理說應該我照顧他——可大多數時候，都是他在照顧我。”
“我這個弟弟，很棒的。非常的溫柔，細心，會做很好吃的菜……”
“當然，他長得也很好看——現在剛好十七歲，本就是最好看的年紀，他又長得那麽端正。”
說著說著，時躍連聲音都變得輕柔了。
沈浸在回憶中的時躍，當然不可能察覺到，在前方的黑色鬥篷遮掩下，那些觸手是怎樣痛苦地糾纏在一起。
……
這條路終於走到了盡頭。
時躍望見了一扇門。
大團子曾經用觸手比劃過，它就是在這扇門附近撿到了重傷的自己。
如果要回去，只要跨過這扇門就行。
大團子停在了門口。
時躍也停下了腳步。
他走到大團子旁邊，微笑著伸出手：“謝謝你。”
大團子猶豫幾秒，也伸出涼冰冰的黑色觸手，與時躍的手握住了。
那本應是輕輕的、禮貌的一握。
可就在這一瞬間，那根觸手竟突然發力，一下死死絞住了時躍的手腕！
不僅如此，大團子的鬥篷下面又同時跳出三根觸手，分別綁住時躍的手和腳，要把時躍往回拖！
那觸手上透出的力氣，大有一種“就算弄死他，也不沒能讓他離開”的氣勢！
本就還未康覆的時躍，被這突如其來且怪力蠻暴的襲擊給直接放倒在地。
他試圖集中精神，想要放出異能來與這突然癲狂的大團子對抗——
可他拼盡全力，也只能喚出一顆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星星。
……應該怎麽辦？假裝屈服，再伺機逃離？！
就在這時，時躍聽見，鬥篷下面傳出異常駭人的嘶吼聲。
……嘶……嘶……
聲音裏，帶著憤怒，帶著痛苦，帶著不甘，還帶著……無法掩飾的悲傷。
時躍從未在任何詭物那裏聽到過如此悲痛的嘶吼。
這，這究竟是……？
時躍還來不及想清楚，大團子已經用另外兩根觸手，牢牢把住門框、推開了門扉。
而它剩下的最後兩根觸手，竟摸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利刃，毫不猶豫地往那四根纏住時躍的觸手上斬去！
嚓嚓嚓嚓！
四根觸手齊齊斷掉。
黑色的漿液，從截斷處汩汩往外冒。
大團子拎起地上的時躍，最後嘶吼一聲，將他用力甩出了門！
時躍：！！
天旋地轉，光影變換，直至詭域的一切都化為虛影，徹底消失。
時躍臉朝下跌進了一處沙灘。
不遠處，傳來了驚呼聲：“這裏！這裏有生還者！”
時躍顧不上去求救，反而抖著手摸向自己的手腕。
方才，那死死絞住自己的觸手，在被斬斷的一瞬間，留了個什麽東西纏到手腕上。
時躍翻了個身，仰面躺在海水裏，將手腕上的東西抹下來，顫抖著舉到了眼前——
手環。
運動手環。
自己送給不染的十七歲生日禮物，在內側刻著自己畫的卡皮巴拉，這世界上獨一無二只此一枚的手環。
為什麽這個手環，會在大團子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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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散發著藥草香的熱水裏泡夠了時間, 泡得渾身筋骨都舒坦了，時躍這才扶著木桶沿、木梯架，慢吞吞地爬了出來。
這次站在地上, 時躍自覺腿腳有力了許多，再不用擔心腳步虛浮踉蹌倒地了。
只不過……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皮。
咕咕咕……
呃, 泡餓了。
時躍苦笑一下，強迫自己不去關註肚皮問題, 轉而準備穿衣服。
在泡澡之前, 詭物曾經圈著他的手，帶著他把周遭的東西都摸了一遍——
這是放臟衣服的籃子, 這是放毛巾的, 這是放幹凈衣服的……
你別說，這詭物還真的挺細心, 分門別類得特別仔細。
時躍摸到放幹凈衣服的架子，扯起一件寬松的袍子, 一條系帶的褲子穿在了身上。
還挺合身。
袍子和褲子不知道是什麽衣料, 摸起來柔軟光滑。
時躍不禁又想起了自己睡的床和床邊的小木桌。
從木頭給人的觸感，以及原木散發出的獨有氣息來看，床、木桌甚至木頭墻壁，都像是新建造的。
那這兩件衣服, 還有剛才用的布巾，該不會也是……新織的？
時躍再次覺得自己的這個想法有點好笑。
只是巧合吧。
就像之前向老師所在的那個碎片詭域，裏面的吃穿用品, 都是真實的。
或者這個詭域也是如此。
那，這個詭域，以前究竟是個什麽樣的地方呢？
時躍如此想著，對這個詭域, 以及那只大團子詭物，不禁更好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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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好穿衣服，摸索著要往回走，便聽見大團子匆匆游了進來，“嗖”一下甩出觸手，再輕輕扶住他的胳膊，同時“嘶嘶”兩聲。
時躍便沖對方微笑著道：“你想說，你來帶我回去？”
大團子“嘶”了一聲。
時躍點點頭：“好，那麻煩你了。”
大團子沒有再吭聲，只沈默地，又萬般小心地，扶著時躍走回了之前的小屋。
一邁進小屋，時躍的鼻子便動了動：好香！
這個香氣，是食物！肉類！而且是——
烤雞！
時躍的眼睛哪怕看不見了，此時也亮得發光。
但他又不能十分確定，屋子裏是不是真的有烤雞，又或者就算有，這烤雞是不是給自己吃的。
直到大團子將他扶到一個蒲草墊上坐下。
蒲草墊前，是一張矮幾。
大團子圈住時躍的手，將矮幾上的一個木碗推到他手裏，同時“嘶”了一聲。
時躍試探著道：“給我的？”
大團子：“嘶……”
時躍將手伸進木碗，摸到了一個形狀完整、表皮滑嫩的雞翅。
從柔軟度來判斷，這個雞翅烤得火候合適，正是外香裏嫩的時候。
本就餓得咕咕叫的時躍，這下哪裏還忍得住，抓起一個雞翅大口大口地啃起來。
或許是見他啃得太快，一旁的大團子又“嘶嘶”兩聲，拽住他的手，送了一個木杯子過來。
這架勢，分明是在說：“別著急，慢慢吃，喝點水。”
這種又體貼又細心的作風……
時躍心頭湧上些奇怪的感覺。
他無意識放慢了速度，一口口把嘴裏的雞肉吞下肚，下意識舔了舔手指。
不料，大團子仿佛突然受了刺激，提高聲音“嘶嘶”兩聲，又跟逃避什麽一樣的，嗖嗖游走，躲在了遠處的墻角。
時躍將臉轉向大團子所在的方向，微笑著道：
“是你做的？太好吃了。”
“來一起吃點吧？”
大團子並不回應，只窩在墻角，觸手似乎都在發抖。
時躍不禁歪了下腦袋，下意識想讓耳朵離它更近：“你怎麽了？”
結果大團子噌一下躥出了屋子。
時躍：……？
難道，這只詭物害怕和人一起進食？
時躍不解地想著，一面又拿起一塊雞翅啃了起來。
好吃，真的好吃。
雖說沒有不染做的那麽入味……
不，現在不能想他。
現在最要緊的，多吃多喝多睡多休息，早日恢覆，早日離開。
啃到第三塊雞翅的時候，時躍聽見前方又傳來一陣更輕微的窣窣聲。
像細小的樹葉在地上反覆摩擦。
時躍確定，自己肯定聽過這個聲音。
這個聲音……
時躍眼睛再次亮得發光：“芒草小怪！”
沒錯，是那些在詭域裏日常跑來跑去，如同枯草一般的小家夥們！
沒想到這個詭域裏，也有芒草小怪！
這邊時躍還在驚嘆不已，芒草小怪們已經一個接一個地向他跑來。
盡管現下時躍沒有異能，也沒有芒草小怪們最喜歡的流金砂，但這些不到巴掌高的小家夥還是親親熱熱地擠到他的身邊。
“吱！吱吱！”芒草小怪們舉著枯草一般的小胳膊，熱情地說著什麽。
時躍聽不懂，但不妨礙他胡亂接話瞎說：“我在吃飯，你們呢？你們也想一起吃點嗎？”
芒草小怪先是上下蹦跶，接著就地坐下：“吱！吱吱！”
緊接著，就是“哢嚓哢嚓”的輕微啃咬聲。
時躍疑惑著，用指尖碰了碰小怪們——
啊，原來小怪們自己帶了片小葉子一樣的東西，現正捧著葉子啃呢！
居然還是自帶幹糧來串門的！
時躍笑出聲：“真好。”
“你吃你們的，我吃我的，我們一起吃飯，多有意思。”
芒草小怪：“吱！吱吱！”
時躍舉起木杯子喝了口清水，微笑著繼續啃雞翅了。
和小怪們快樂地吃吃喝喝的時躍，絕不會註意到，在木屋的窗戶上，有一只紅色的眼珠在盯著他。
見時躍吃得很歡快很舒心的模樣，一只觸手飛過來，將這紅色眼珠卷走了。
躲在窩棚的詭物，一面把紅色眼珠裝回自己的腦袋，一面想著：
真好。找這些芒草小怪去陪他，果然是正確的。他總是喜歡有可愛的小東西陪在身邊。
……像我這樣醜陋的大玩意兒，還是……盡量與他保持距離吧。
*
在又泡了三次澡、吃了數頓飯、以及昏睡了不知道多少個小時之後，時躍逐漸能捕捉到光線的變化，能看到外物模糊的輪廓，還能分得清時間的流逝了。
他現在知道，自己日常起居的屋子，的確是一間小木屋，大約三十平米大小，有門有窗。屋裏有蒲草墊，有草席，有平常推過去靠著墻、只有吃飯時才會擺出來的矮幾——所有的家具，都很適合視力受損的自己。即使什麽都看不見，也不會被絆住摔倒。
洗澡用的“浴室”，出門之後直走就到，大約十米距離，裏面有一只用類似火炕的方式加熱的大浴桶。
他知道，那只大團子，在這僅僅十米距離的小路兩側都加裝了木欄桿。這樣自己哪怕沒有它扶著，也能自由往來於臥室與浴室。
他還知道，雖說大團子明知自己看不清楚，還是會每天都采來鮮花，細心地放在自己的床頭。
這天清晨，大團子同之前一樣，悄悄地游進屋子，在矮幾上放下一個新鮮烘烤後的“面包”，又用另一只觸手將床頭的花撤掉，重新插丨入新的鮮花。
正在草席上通過冥想來恢覆精神的時躍，緩緩睜開眼睛，望著不遠處的大團子——
他沒猜錯。
盡管只能看到個輪廓，也能看出這個大團子真的很像觸手亂七八糟的大章魚，或者一大只黑乎乎、不透明的大水母。
大團子的觸手快速打理好了鮮花，又輕輕縮了回去。
它的另一只觸手慢慢晃到時躍身邊，在床頭小桌上輕敲幾下——是招呼時躍吃飯的意思。
時躍剛站起身，大團子便收起所有的觸手，轉身要游出這個房間。
“等等！”
時躍喊道。
大團子顫抖一下，僵硬地立在原地。
如果時躍的視力已完全恢覆，那他就會看見：大團子的每一根觸手，都在細微地發抖。
可他看不清。
他只是走到矮幾旁，彎腰拿起那個“面包”，對大團子道：
“我可以出去轉轉嗎？”
“我想看看……這是個什麽地方。”
大團子猶猶豫豫地轉過身來，彈出三四根觸手比比劃劃的，同時嘶嘶做聲。
時躍：“放心，我的腿現在好多了，走路不會摔倒了。”
大團子的一根觸手垂到地上，像是在原地畫了幾個圈圈。
時躍：“出去呼吸下新鮮空氣，對我的恢覆也有好處。”
大團子沒再做出阻攔的姿勢。
相反，它伸長觸手，從床頭取出一支鮮花，遞給了時躍。
時躍：？
接過鮮花的時躍，牽著大團子的一只觸手，走出了房間、走出了小院。
*
時躍明白為什麽大團子要將鮮花遞給自己了。
外面的空氣……一點不好聞。
陰冷，潮濕，帶著樹葉腐敗的氣息。
讓人想起暗無天日的密林裏，那積沈了不知道多少枯枝敗葉的黑色土層。
為什麽小木屋和院子裏的空氣就清新得多？
時躍低頭看了眼手裏的小花，突然明白過來了：
木屋外，種滿了這種味道清雅的小花。
這看起平平無奇的鮮花，並不是單純的觀賞植物，而是某種可以“凈化空氣”的靈物。
時躍將鮮花拿得離鼻子更近了些。
果然，空氣的味道改變了。
走了大約十分鐘，大團子停下游動，以觸手示意時躍：可以把小花挪開了。
時躍聽話照做。
接著，大團子又用觸手示點了點地上：這裏。
這裏？
時躍能隱隱綽綽地看見，地上仿佛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灌木。
等等，這個灌木的味道……
撤掉小花的屏蔽後，時躍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時躍“咦”了一聲，慢慢走過去蹲在地上，用手摸了摸灌木：細嫩的、帶有絨毛的草葉。
他收回手指輕嗅片刻，眉眼一彎，笑著道：“我知道了，這是泡在澡盆裏的那個草藥。”
大團子舉起一根觸手，在空中像手指那樣往前彎了彎，就像是在點頭。
接著，它又用另一根觸手，指著時躍的腿點了點。
時躍懂了，興奮道：“你是說，用這個做成的洗澡水，能讓我的腿腳恢覆力氣。”
大團子的觸手迅速做出點頭狀，同時發出了“嘶嘶”的聲音。
時躍確信，這是大團子在表達：是的，這個草藥就是這種用處。
時躍微笑著：“我說我怎麽好得這麽快，原來是因為你摘來的草藥。”
“謝謝你，你很厲害。”
大團子舉起來的那根觸手僵在空中沒有動。
它剩下的幾根觸手，在時躍看不到的背後，瘋狂地扭曲晃動著。
足足過了好幾秒，大團子才挪到下一個地方，指著另一片郁郁蔥蔥的植物：這裏。
這次的植物，摸上去像是麥穗。
大團子這次指了指時躍塞在口袋裏的“面包”，又點了點時躍的眼睛。
時躍恍然大悟：
“啊！我每天吃的‘面包’，原來是可以治眼睛的！”
“你居然知道這麽多神奇的藥材！太奇妙了！”
這個地方，比異控局的特殊詭域還要“特殊”啊！
“等等……”
時躍思索片刻，又盡量睜大眼睛努力打量著這兩片地，以及旁邊的其他植物……
這種不枝不蔓的邊界，這整齊劃一的高度……
他疑惑地看著大團子，試探著問：“這些……莫非，都是你種出來的？”
聽時躍這麽一問，大團子渾身都抖了起來，那七八根觸手更是纏在了一起。
時躍這下確認了。
他用毫不摻假的讚許語氣道：“果然是你種的！你真的很厲害！”
時躍不覺得自己這幾句話有什麽問題，結果大團子一下彈出八根觸手，在空中胡亂飛舞。
時躍：……？
我是說了什麽奇怪的關鍵詞嗎？
待大團子終於平靜下來之後，它使勁地跟時躍比劃，堅持要求時躍回屋去休息。
而它，要繼續留在這裏，好好種地。
它還惡狠狠地表示，如果時躍待在這裏，會影響它種地的效率。
時躍：……？
行吧。
被大團子用觸手護送回小屋的時躍，一邊啃著那有助於恢覆視力的面包，一邊想著：這詭物……在變成詭物之前，果然是名醫生？自己種草藥、自己研磨藥劑的醫生？
如果是這樣，那它會把瀕死的我給撿回來，會知道如何細致地照顧病人，會使用這麽多珍貴的靈物藥材……就都能說得通了。
另外，這個職業，和它身上那淡淡的蓮花香氣，也很搭。
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
不染。
時躍又再次想起了這兩個字。
他心中一痛，強令自己不要再想，不要再做這種無用的內耗。
*
時躍在這個奇特的詭域一連修養了二十天。
第二十天的時候，他的腿腳已和受傷之前無異；他的視力雖然沒有全部恢覆，但至少不會再妨礙他的生活。
最重要的，是他重新擁有了些許異能。
這點兒異能，不多，也就能讓在他手心變出一點點金色小星星。
但這已足夠他穿過詭域與現實世界的屏障。
他得離開了。
他要回去。
他不想再讓某只大狗狗，紅著眼睛滿世界地找自己。
他把這個想法告訴了“大團子”。
他原以為，頗有“醫者仁心”風範的大團子會讓自己多待幾天。
結果大團子沈默地從鬥篷裏伸出一根觸手，比了個“好的”。
——嗯，從時躍的視力恢覆到能近距離看清物體那天開始，大團子就披上了一件黑色的鬥篷，將身軀與臉龐都遮得嚴嚴實實，只在需要和時躍溝通的時候，從裏面伸出黑色觸手。
時躍從來沒有停止過去猜測大團子究竟是什麽詭物。
但他也從來沒有開口去問過。
畢竟，如果大團子是一只地縛靈，那任何會提醒到對方“你已經死了”的舉動，都有可能造成詭域的崩壞。
時躍並不希望大團子因為自己的冒失，而變成無處可去的詭物。
這天傍晚，大團子敲了敲房門，示意時躍：我來帶你離開。
接著，大團子轉身點亮火把，游進了灰暗的濃霧。
時躍跟在大團子後面，看著那舉著火把的黑色背影，心裏突然浮起一個感覺：
大團子……好像很落寞？
他沈默著走出去一段路，試探著道：“你……有沒有想過，離開這裏？”
大團子舉起一根觸手搖了搖：沒有。
時躍：“其實……我知道有一個地方，嗯……沒有這麽多霧，但更適合種地。”
“你要是喜歡種草藥，可以去那裏種出很多很多草藥。”
“那裏……也有各種小貓小鳥什麽的。”
大團子依然搖了搖觸手。
時躍知道自己或許不應該再說了。
可這麽些天來，他一直強迫自己不去想現實世界的事，已經是憋得極難受了。
如今開了這麽一個口子，他竟有些剎不住。
他開始一點一點說起，自己在那邊，也會照顧“小貓小鳥”。
他又說道，“可惜，我並不會照顧人”。
“我有個弟弟，按理說應該我照顧他——可大多數時候，都是他在照顧我。”
“我這個弟弟，很棒的。非常的溫柔，細心，會做很好吃的菜……”
“當然，他長得也很好看——現在剛好十七歲，本就是最好看的年紀，他又長得那麽端正。”
說著說著，時躍連聲音都變得輕柔了。
沈浸在回憶中的時躍，當然不可能察覺到，在前方的黑色鬥篷遮掩下，那些觸手是怎樣痛苦地糾纏在一起。
……
這條路終於走到了盡頭。
時躍望見了一扇門。
大團子曾經用觸手比劃過，它就是在這扇門附近撿到了重傷的自己。
如果要回去，只要跨過這扇門就行。
大團子停在了門口。
時躍也停下了腳步。
他走到大團子旁邊，微笑著伸出手：“謝謝你。”
大團子猶豫幾秒，也伸出涼冰冰的黑色觸手，與時躍的手握住了。
那本應是輕輕的、禮貌的一握。
可就在這一瞬間，那根觸手竟突然發力，一下死死絞住了時躍的手腕！
不僅如此，大團子的鬥篷下面又同時跳出三根觸手，分別綁住時躍的手和腳，要把時躍往回拖！
那觸手上透出的力氣，大有一種“就算弄死他，也不沒能讓他離開”的氣勢！
本就還未康覆的時躍，被這突如其來且怪力蠻暴的襲擊給直接放倒在地。
他試圖集中精神，想要放出異能來與這突然癲狂的大團子對抗——
可他拼盡全力，也只能喚出一顆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星星。
……應該怎麽辦？假裝屈服，再伺機逃離？！
就在這時，時躍聽見，鬥篷下面傳出異常駭人的嘶吼聲。
……嘶……嘶……
聲音裏，帶著憤怒，帶著痛苦，帶著不甘，還帶著……無法掩飾的悲傷。
時躍從未在任何詭物那裏聽到過如此悲痛的嘶吼。
這，這究竟是……？
時躍還來不及想清楚，大團子已經用另外兩根觸手，牢牢把住門框、推開了門扉。
而它剩下的最後兩根觸手，竟摸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利刃，毫不猶豫地往那四根纏住時躍的觸手上斬去！
嚓嚓嚓嚓！
四根觸手齊齊斷掉。
黑色的漿液，從截斷處汩汩往外冒。
大團子拎起地上的時躍，最後嘶吼一聲，將他用力甩出了門！
時躍：！！
天旋地轉，光影變換，直至詭域的一切都化為虛影，徹底消失。
時躍臉朝下跌進了一處沙灘。
不遠處，傳來了驚呼聲：“這裏！這裏有生還者！”
時躍顧不上去求救，反而抖著手摸向自己的手腕。
方才，那死死絞住自己的觸手，在被斬斷的一瞬間，留了個什麽東西纏到手腕上。
時躍翻了個身，仰面躺在海水裏，將手腕上的東西抹下來，顫抖著舉到了眼前——
手環。
運動手環。
自己送給不染的十七歲生日禮物，在內側刻著自己畫的卡皮巴拉，這世界上獨一無二只此一枚的手環。
為什麽這個手環，會在大團子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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