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一件美好的事 “我喜歡時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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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一件美好的事 “我喜歡時躍。”……
“時躍哥！”
時躍半閉著眼睛, 眼前金星一串串地往外冒，耳邊是衛不染焦急的聲音。
嘖，自己這要暈不暈的, 肯定嚇壞小孩兒了。
時躍在心中如此想著，努力想要睜開眼睛, 或者至少說句話。
但眼皮實在是太沈了。
嘴唇倒是勉強動了一下，卻根本無法發出像樣的聲音。
有什麽東西被塞進了嘴裏。
時躍下意識吮吸兩下——
又甜又鹹, 味道不是很美妙。
是高濃度的混合營養補劑, 長期外出任務時的必備攜帶品。
這種東西雖然不能恢覆異能，但至少可以快速補充體力。
片刻後, 時躍終於覺得腦子清醒一些, 有能力睜開眼睛了。
他緩緩睜開眼，發現自己背靠著衛不染, 被他摟在懷裏，坐在大樹下的陰影裏。
小朱和鄭海天, 都蹲在一邊, 或焦急或關切地看著自己。
時躍扯出一個笑容：“沒事啦。”
“估計是這兩天吃得太素了，餓暈了。”
身後的衛不染沒出聲，只是把他摟得更緊了些。
鄭海天道：“時隊長，現在快要傍晚了, 我們這個狀態不適合連夜趕路，要不我們在這休息一晚？”
小朱的語氣近乎哀求：“是啊時隊，我們都好累, 我感覺我腿都邁不動了，還有那兩個蒲甘人現在都昏昏沈沈的沒法走路——時隊，我們休息休息再走吧。”
時躍知道這兩人是擔心自己，再加上他現在確實渾身無力, 即使勉強趕路也是拖大家後腿，便應了下來：“好。休息一晚，明早往回趕。”
小朱立刻直搓手：“好嘞！我的野外生存技能總算可以發揮用處了！”
“當時我們實戰測試，我可是全組最高分呢！”
“我這就去撿樹枝紮窩棚！”
這家夥那股躍躍欲試的興奮勁，哪裏像他剛才所說的“腿都邁不動了”？
鄭海天也站起身：“我熟悉這一帶的植物動物，我和你一起去。”
小朱要走之前，又看了下衛不染：“小衛……”
衛不染直接道：“放心，我會守好我哥的。”
小朱知道衛不染此時的實力絕不是個普通高中生，再加上那個頌恰被自己捆得嚴嚴實實的做不了什麽，也就放心地和鄭海天一起走了。
*
四周很快安靜下來。
太陽漸漸下沈，周圍的樹葉沙沙作響。
無數的鳥兒在樹冠上跳來跳去，遠處的蟲鳴時高時低。
原本倚在衛不染懷裏的時躍，試圖坐起來一些，卻又被衛不染的胳膊給攔住胸口：“哥，你要做什麽？”
時躍道：“……我換個姿勢，總不能老這麽賴在你身上吧。”
衛不染的胳膊箍得越發的緊：“我們沒有帶墊子或者毯子，就這麽躺我身上是最舒服的。”
時躍：“……”
罷了罷了。
沒力氣跟這一根筋的小孩兒理論。他愛當人肉靠墊就讓他當去吧。
時躍打了個哈欠：“這樣你不累麽。”
衛不染斬釘截鐵：“不累。”
頓了幾秒，衛不染又道：“時躍哥，你靠著我睡會兒吧。”
“航哥他們說這裏可以捉到兔子，等下醒了就可以吃烤兔子了，那個可比補劑好吃多了。”
時躍確實很困。
聽到衛不染這麽說，他笑了一下，當真閉上了眼睛。
不到一分鐘，他的呼吸聲就已經勻凈下來，和周圍的風吹樹葉聲融在了一起。
此時，夏日最後的餘暉，透過密密匝匝的樹葉，點點滴滴地落在他的臉上。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著，神色恬靜，姿態放松，全然不像睡在毫無遮蔽的野外。
衛不染低頭註視著沈睡的時躍，望著他的臉龐，忍不住地想：時躍哥似乎睡得挺安心的？
……他睡得這麽安心，是因為……信任我嗎？
一想到“時躍信任自己”這一點，衛不染的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往上揚。
恰在這時，旁邊傳來一聲冷笑：“呵。”
衛不染眉頭一皺，側臉望去——
頌恰坐在草叢裏，陰惻惻地看著自己和時躍，哪裏還有此前那種“悲天憫人”的聖人氣息？
衛不染根本不打算搭理他，卻聽見這人繼續說：“你知道，我為什麽覺得你特別適合這個詭域嗎？”
“只要一眼，我就能看出——你心思太重。”
“你表面裝得溫順乖巧無欲無求，其實心裏早就是滿滿的欲念。”
“我只是之前不知道你這欲念的對象究竟是誰……”
“如今一看，確鑿無疑啊。”
“難怪你這麽遮遮掩掩，百般掩飾，唯恐被人看了出來。”
“也是呢。對自己的哥哥，懷有這般齷齪的想法，怕是會被所有人唾棄吧！”
衛不染再是不斷告誡自己“不要聽他胡扯”“冷靜冷靜”，也不過是個堪堪十六歲的少年。
被對方如此一挑釁，他實在忍不住，低喝道：“胡說！我只當他是哥哥！哪有什麽別的想法！”
頌恰笑得猶如一條露出毒牙的毒蛇：“是嗎？是嗎？”
“那請問，你在詭域裏遇見的人偶，是變成了誰的模樣？”
“那個人偶，又對你說了什麽，想讓你帶走什麽樣的詭物呢？”
“你敢以你哥哥的生命發誓，你對他沒有別的想法，你從未想過擁抱他，親吻他，脫掉他的衣服，讓他因為灼燒的欲望而對著你流……”
啪嗒！
頌恰的話沒能說完。
臉色大變的衛不染，將一塊碎石直直丟到頌恰臉上，打得他身體往下一倒，半邊臉瞬時腫了起來。
頌恰撲在草叢裏，依然嗤嗤笑著：“你心虛了，心虛了。”
“你其實心中很清楚，無論我說與不說，這欲念始終在那裏。”
“你這樣骯臟的心思，遲早讓你被他厭棄，被他拋開——而你的執著，早晚讓他苦不堪言，後悔自己怎麽會有你這樣的弟弟。”
衛不染的拳頭越攥越緊，心裏狂風駭浪一般，恨不能立刻就讓這垃圾再也不能說話——
“我們回來啦！”
不遠處，傳來了樹枝被踩斷的窸窣聲，和小朱得意滿滿的呼喊聲。
“我們抓到了兔子！今晚有好吃的咯！”
“咦，那牲口怎麽倒在地上了？”
衛不染心裏一緊，唯恐頌恰還要張嘴亂說，正努力想著怎麽掩飾，卻聽見頌恰慢悠悠道：
“餓的。”
“你們怎麽還不給飯吃？”
“你們這些華夏人，不是向來都說自己會優待俘虜嗎？”
說罷，頌恰又冷浸浸地笑了一聲，用嘲諷的眼神看了眼衛不染和時躍，閉上了眼睛。
不知所措的欲念，無人引導的愛戀，瘋狂生長的欲望……
再加上，終日出沒於詭域，時刻被無數執念所浸染……
呵呵。
任你是多麽強大，多麽堅定的人，也總有一天，會被染成一只怪物。
且看看這只怪物，要如何作怪吧。
*
兩日後。
頌恰被臨時關押在南橋市的看守所裏。
時躍這邊走完手續後，這人就會被送到北都，在那裏接受異控局和其他部門的共同審訊。
除了頌恰會被送去北都外，這次發現的詭物也得一並送去異控局。正好，衛不染的暑假也快結束了，時躍決定讓小朱帶著衛不染一起回北都，正好讓衛不染也熟悉一下“押送詭物”是什麽流程。
在小朱和衛不染動身之前的這幾天，時躍忙得是不可開交：走流程，打電話，做匯報，寫報告……
樣樣看著都不是什麽大事，但樣樣做起來都不容易。
還好小朱和邱蘭蘭都很給力。
包括鄭海天這個編外人士，還有不染這樣的準成員，也都在盡力幫忙——比如時躍手上的報告，衛不染就出了不少力。
在這樣忙成一團的日子裏，衛不染依然會擠出時間，堅持給局裏的大夥兒做出一桌晚飯，天天都有葷有素，色味俱佳，五菜一湯。
不光時躍吃得讚不絕口，就連本來只是“每周借調兩天”的邱蘭蘭，也因為這裏的夥食實在太好了，主動申請了來加班。
這天晚上，小朱抱著碗，大口喝完了一整碗微酸帶辣、除濕解膩的番茄酸湯後，擱下碗，摸著肚子，連聲稱讚著：“哎喲喲，我之前覺得，在這裏工作也沒啥不好，除了吃得不爽以外啥都挺爽的。”
“現在看來，這吃得比我在北都都要好太多了啊！”
“啊，簡直是神仙工作！”
邱蘭蘭笑著戳了下他：“你得弄清楚，這是咱們沾了時隊的光——要不是不染想給時隊做點兒好吃的，我們哪可能吃得這麽好！”
時躍也擱下湯碗，很認真地看著衛不染：“不染，其實你白天已經夠忙了，做飯什麽的，完全可以簡單一點。”
這話說完之後，時躍不知怎的有點心虛：畢竟剛剛他才一口氣吃了三碗飯。
沒辦法，不染做的菜實在是太合胃口了。但，少做一兩個菜，也不是不夠吃嘛。
衛不染微微垂著眼簾，燈光下的笑意溫柔而和順：“沒事，做點菜而已，不算什麽負擔。”
他一面說，一面又順手替時躍再盛了半碗湯。
*
入夜了。
時躍留在電腦前改報告，衛不染收拾了碗筷，照例去夜跑。
走之前，他探個腦袋，望向對著屏幕敲鍵盤的時躍：“哥，我去跑步了哦。西瓜剛從冰箱裏取出來，要等我回來再吃哦，要不太涼了。”
時躍的視線始終落在屏幕上，隨口應了聲：“好，註意安全。”
衛不染應聲而去。
在人行道上繞著跑了兩圈後，他隨便找了個花壇坐下來。
擡頭望去，皓月當頭，風清雲朗。
身邊蟬鳴陣陣，花香裊裊。
本應是最閑暇，最安心的夏夜。
但衛不染的心裏一點不安定。
無論是埋頭學習，還是挑戰各種菜式，又或者將體能訓練拉到極致，他的心裏都不安定。
頌恰最後陰惻惻所說的那幾句話，“對自己的哥哥，懷有這般齷齪的想法”“這欲念始終在那裏”“你這樣骯臟的心思，遲早讓你被他厭棄”，一直在他腦子裏盤旋。
他不得不沖著這個聲音大吼：我沒有！我不是！我只當他是哥哥！我從來沒有什麽別的想法！
但每每這麽吼完，他心底就會浮起一個陰森森的笑，仿佛在問他：真的嗎？真的嗎？……
衛不染煩躁不安地抱住了自己的頭。
月光下，他再次低聲自語：“我沒有……”
*
忙忙叨叨整整一周，終於搞定了所有的手續和流程。
衛不染跟著小朱離開了。
離開那天，衛不染甚至沒有機會單獨和時躍多說兩句話。
他沒有借口。沒有理由。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時躍抱了下小朱，拍拍對方的背，說“辛苦你了”。
那姿勢，和擁抱自己時似乎沒有任何的不同。
衛不染坐在回程的高鐵上，呆呆地想：要是我能變成卡皮巴拉就好了。
至少，時躍每天晚上睡覺的時候，都會摟著卡皮巴拉，還會趁著沒人註意、以為我看不到的時候，偷偷把臉埋在卡皮巴拉肚皮裏蹭來蹭去。
現在我不能再每天看到他，卡皮巴拉卻能一直陪著他。
……卡皮巴拉未免太幸福了。
*
回到北都的第二天。
清晨。
衛不染走進了時躍的房間。
其實這個房間長期沒人住，並不需要多麽勤快地打理。
但衛不染只要在家，就會每天整理一遍這個房間。
通風換氣，清掃擦拭……
都做完之後，衛不染的視線落在了時躍的床上。
準確地說，落在了時躍擺在枕頭邊的卡皮巴拉上。
時躍有那麽多的毛絨玩具，但他擺在床上、每天抱著睡覺的，卻是衛不染在電玩城用獎券換回來送給他那只。
一想到時躍不管是在家，還是在南橋，抱在懷裏的都是自己送給他的卡皮巴拉，衛不染的心情便少了幾分煩躁，多了幾分愉快。
他盯著那只憨憨的卡皮巴拉半響，最後手一伸，把它摟進了懷裏。
想到時躍用腦袋蹭著卡皮巴拉的臉，抱著卡皮巴拉在床上滾來滾去的……衛不染不自覺地微笑起來。
他學著時躍的模樣，想用自己的臉頰去貼了貼卡皮巴拉毛乎乎的臉。
可就在這一刻。
他突然發現，自己想抱在懷裏的，根本不是卡皮巴拉。想親吻的，也根本不是毛絨玩具。
我……我想抱住的是……
衛不染的呼吸頓時亂了，心也跳得亂七八糟毫無規律。
他倏然想起，時躍微笑著告訴過自己，“什麽是喜歡”——
“那大概是一種……非常美好，非常柔軟，讓人從心底感到很甜，讓人目不轉睛地盯著對方，還讓人忍不住想要上去舔一舔——哦不對，是親一親——對方的感覺。”
我……我……我難道真的……
衛不染白著臉，紅著耳朵，踩著棉花一般走出了時躍的臥室。
他的懷裏還抱著那只卡皮巴拉。
他在不算大的客廳裏轉了兩圈，最後回到自己房間，將卡皮巴拉放在腿上，自己呆呆地坐在了書桌前。
我……怎麽可能……
他大腦一片混亂，手無意識地取過一本習題集，又拿出紙和筆，開始快速地演算。
仿佛這樣就能讓他停止所有的胡思亂想。
恰在這時，手機震了一下。
時、時躍哥？
衛不染慌裏慌張地去摸手機——
噢，不是時躍。
是姚遠。
姚遠發了條微信，跟他說宿舍的門鎖換密碼了。
若是平常，衛不染會快速回一條“好的”，然後就把屏幕關了放一邊。
但今天，或許是太過心煩意亂之故，他點開姚遠的頭像，看到了這家夥新發的朋友圈。
姚遠應該是和戀人去了水族館，背景是搖曳而過的鰩魚，當中是他和那位姑娘笑嘻嘻的合影。
朋友圈下面，是一排排整齊嘲諷他又在秀恩愛的。
衛不染此前從來不會搭理這種朋友圈。
但今天，衛不染手指一滑，點了個“讚”。
沒過幾秒，姚遠便又發了微信過來：【學霸！你今天居然有時間看朋友圈！】
衛不染：【我有個問題問你。】
姚遠：【哇！問我？！請講！】
衛不染：【你怎麽知道你喜歡你女朋友的？】
姚遠：【嗯？這個不用“知道”啊！】
【就是那一瞬間，喜歡上她的一瞬間，自然而言就有感覺了。】
【反正一看到她，心跳都變了，腦子裏想的也全都是她了，這還不夠明顯啊。】
衛不染：【……就這麽簡單？】
姚遠：【“喜歡一個人”本來就很簡單啊。這不是天經地義，和吃飯喝水一樣的事嗎？】
衛不染：……
姚遠：【我聽說啊，但凡你在想，“我是不是喜歡上那個誰”的時候，九成九就是已經喜歡上了！】
【或者“我怎麽可能喜歡那個誰”，也是一樣的道理！】
衛不染：！
……難道……難道真的……！
我……
衛不染艱難地將視線從手機屏幕上挪開，移到了壓在胳膊下的演算紙上。
！
我這寫的都是什麽！
這張紙上，哪裏有什麽數字和符號，只有一個個的名字：
時躍，時躍，時躍……
滿滿一張紙，全是這兩個字。
衛不染盯著那仿佛要躍出紙面的名字，扶住了額頭。
時躍。
他輕輕念著這兩個字。
手機又震了一下。
還是姚遠。
這家夥，又發了一條信息：【總之呢，嘿嘿嘿，喜歡這種事啊，是藏不住，騙不了人的！】
藏不住，騙不了。
是啊，藏不住，騙不了。
為什麽一定要藏住呢？
就連時躍自己都說，那是一種“非常美好，非常柔軟”的感情啊。
只不過對象不是其他人而已。
衛不染給姚遠最後回覆了一條“謝謝。你其實真的很聰明”，便擱下了手機。
他抱起桌上的卡皮巴拉，走回時躍的臥室，將小家夥再度放回時躍的枕邊。
衛不染閉上了眼睛。
他的心，那躁動不安許久的心，在終於找到答案的一瞬間，突然停止了聒噪。
他的心，確實變得很軟很軟。
衛不染睜開眼，再次望著卡皮巴拉，笑了。
原來就這麽簡單。
原來之前那些故意視而不見，不敢去想不敢去碰的答案，就這麽簡單。
齷齪嗎？骯臟嗎？
我不覺得。
時躍教過我，這都是正常的心思。
這是一件……美好的事。
去他的兄弟。
我喜歡他。
我想碰他，想親他，想把他抱在懷裏，想嗅著他的頭發，對他說“今晚的月色真美。”
我沒辦法只當他是哥哥了。
我喜歡他。我，喜歡，時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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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躍哥！”
時躍半閉著眼睛, 眼前金星一串串地往外冒，耳邊是衛不染焦急的聲音。
嘖，自己這要暈不暈的, 肯定嚇壞小孩兒了。
時躍在心中如此想著，努力想要睜開眼睛, 或者至少說句話。
但眼皮實在是太沈了。
嘴唇倒是勉強動了一下，卻根本無法發出像樣的聲音。
有什麽東西被塞進了嘴裏。
時躍下意識吮吸兩下——
又甜又鹹, 味道不是很美妙。
是高濃度的混合營養補劑, 長期外出任務時的必備攜帶品。
這種東西雖然不能恢覆異能，但至少可以快速補充體力。
片刻後, 時躍終於覺得腦子清醒一些, 有能力睜開眼睛了。
他緩緩睜開眼，發現自己背靠著衛不染, 被他摟在懷裏，坐在大樹下的陰影裏。
小朱和鄭海天, 都蹲在一邊, 或焦急或關切地看著自己。
時躍扯出一個笑容：“沒事啦。”
“估計是這兩天吃得太素了，餓暈了。”
身後的衛不染沒出聲，只是把他摟得更緊了些。
鄭海天道：“時隊長，現在快要傍晚了, 我們這個狀態不適合連夜趕路，要不我們在這休息一晚？”
小朱的語氣近乎哀求：“是啊時隊，我們都好累, 我感覺我腿都邁不動了，還有那兩個蒲甘人現在都昏昏沈沈的沒法走路——時隊，我們休息休息再走吧。”
時躍知道這兩人是擔心自己，再加上他現在確實渾身無力, 即使勉強趕路也是拖大家後腿，便應了下來：“好。休息一晚，明早往回趕。”
小朱立刻直搓手：“好嘞！我的野外生存技能總算可以發揮用處了！”
“當時我們實戰測試，我可是全組最高分呢！”
“我這就去撿樹枝紮窩棚！”
這家夥那股躍躍欲試的興奮勁，哪裏像他剛才所說的“腿都邁不動了”？
鄭海天也站起身：“我熟悉這一帶的植物動物，我和你一起去。”
小朱要走之前，又看了下衛不染：“小衛……”
衛不染直接道：“放心，我會守好我哥的。”
小朱知道衛不染此時的實力絕不是個普通高中生，再加上那個頌恰被自己捆得嚴嚴實實的做不了什麽，也就放心地和鄭海天一起走了。
*
四周很快安靜下來。
太陽漸漸下沈，周圍的樹葉沙沙作響。
無數的鳥兒在樹冠上跳來跳去，遠處的蟲鳴時高時低。
原本倚在衛不染懷裏的時躍，試圖坐起來一些，卻又被衛不染的胳膊給攔住胸口：“哥，你要做什麽？”
時躍道：“……我換個姿勢，總不能老這麽賴在你身上吧。”
衛不染的胳膊箍得越發的緊：“我們沒有帶墊子或者毯子，就這麽躺我身上是最舒服的。”
時躍：“……”
罷了罷了。
沒力氣跟這一根筋的小孩兒理論。他愛當人肉靠墊就讓他當去吧。
時躍打了個哈欠：“這樣你不累麽。”
衛不染斬釘截鐵：“不累。”
頓了幾秒，衛不染又道：“時躍哥，你靠著我睡會兒吧。”
“航哥他們說這裏可以捉到兔子，等下醒了就可以吃烤兔子了，那個可比補劑好吃多了。”
時躍確實很困。
聽到衛不染這麽說，他笑了一下，當真閉上了眼睛。
不到一分鐘，他的呼吸聲就已經勻凈下來，和周圍的風吹樹葉聲融在了一起。
此時，夏日最後的餘暉，透過密密匝匝的樹葉，點點滴滴地落在他的臉上。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著，神色恬靜，姿態放松，全然不像睡在毫無遮蔽的野外。
衛不染低頭註視著沈睡的時躍，望著他的臉龐，忍不住地想：時躍哥似乎睡得挺安心的？
……他睡得這麽安心，是因為……信任我嗎？
一想到“時躍信任自己”這一點，衛不染的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往上揚。
恰在這時，旁邊傳來一聲冷笑：“呵。”
衛不染眉頭一皺，側臉望去——
頌恰坐在草叢裏，陰惻惻地看著自己和時躍，哪裏還有此前那種“悲天憫人”的聖人氣息？
衛不染根本不打算搭理他，卻聽見這人繼續說：“你知道，我為什麽覺得你特別適合這個詭域嗎？”
“只要一眼，我就能看出——你心思太重。”
“你表面裝得溫順乖巧無欲無求，其實心裏早就是滿滿的欲念。”
“我只是之前不知道你這欲念的對象究竟是誰……”
“如今一看，確鑿無疑啊。”
“難怪你這麽遮遮掩掩，百般掩飾，唯恐被人看了出來。”
“也是呢。對自己的哥哥，懷有這般齷齪的想法，怕是會被所有人唾棄吧！”
衛不染再是不斷告誡自己“不要聽他胡扯”“冷靜冷靜”，也不過是個堪堪十六歲的少年。
被對方如此一挑釁，他實在忍不住，低喝道：“胡說！我只當他是哥哥！哪有什麽別的想法！”
頌恰笑得猶如一條露出毒牙的毒蛇：“是嗎？是嗎？”
“那請問，你在詭域裏遇見的人偶，是變成了誰的模樣？”
“那個人偶，又對你說了什麽，想讓你帶走什麽樣的詭物呢？”
“你敢以你哥哥的生命發誓，你對他沒有別的想法，你從未想過擁抱他，親吻他，脫掉他的衣服，讓他因為灼燒的欲望而對著你流……”
啪嗒！
頌恰的話沒能說完。
臉色大變的衛不染，將一塊碎石直直丟到頌恰臉上，打得他身體往下一倒，半邊臉瞬時腫了起來。
頌恰撲在草叢裏，依然嗤嗤笑著：“你心虛了，心虛了。”
“你其實心中很清楚，無論我說與不說，這欲念始終在那裏。”
“你這樣骯臟的心思，遲早讓你被他厭棄，被他拋開——而你的執著，早晚讓他苦不堪言，後悔自己怎麽會有你這樣的弟弟。”
衛不染的拳頭越攥越緊，心裏狂風駭浪一般，恨不能立刻就讓這垃圾再也不能說話——
“我們回來啦！”
不遠處，傳來了樹枝被踩斷的窸窣聲，和小朱得意滿滿的呼喊聲。
“我們抓到了兔子！今晚有好吃的咯！”
“咦，那牲口怎麽倒在地上了？”
衛不染心裏一緊，唯恐頌恰還要張嘴亂說，正努力想著怎麽掩飾，卻聽見頌恰慢悠悠道：
“餓的。”
“你們怎麽還不給飯吃？”
“你們這些華夏人，不是向來都說自己會優待俘虜嗎？”
說罷，頌恰又冷浸浸地笑了一聲，用嘲諷的眼神看了眼衛不染和時躍，閉上了眼睛。
不知所措的欲念，無人引導的愛戀，瘋狂生長的欲望……
再加上，終日出沒於詭域，時刻被無數執念所浸染……
呵呵。
任你是多麽強大，多麽堅定的人，也總有一天，會被染成一只怪物。
且看看這只怪物，要如何作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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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
頌恰被臨時關押在南橋市的看守所裏。
時躍這邊走完手續後，這人就會被送到北都，在那裏接受異控局和其他部門的共同審訊。
除了頌恰會被送去北都外，這次發現的詭物也得一並送去異控局。正好，衛不染的暑假也快結束了，時躍決定讓小朱帶著衛不染一起回北都，正好讓衛不染也熟悉一下“押送詭物”是什麽流程。
在小朱和衛不染動身之前的這幾天，時躍忙得是不可開交：走流程，打電話，做匯報，寫報告……
樣樣看著都不是什麽大事，但樣樣做起來都不容易。
還好小朱和邱蘭蘭都很給力。
包括鄭海天這個編外人士，還有不染這樣的準成員，也都在盡力幫忙——比如時躍手上的報告，衛不染就出了不少力。
在這樣忙成一團的日子裏，衛不染依然會擠出時間，堅持給局裏的大夥兒做出一桌晚飯，天天都有葷有素，色味俱佳，五菜一湯。
不光時躍吃得讚不絕口，就連本來只是“每周借調兩天”的邱蘭蘭，也因為這裏的夥食實在太好了，主動申請了來加班。
這天晚上，小朱抱著碗，大口喝完了一整碗微酸帶辣、除濕解膩的番茄酸湯後，擱下碗，摸著肚子，連聲稱讚著：“哎喲喲，我之前覺得，在這裏工作也沒啥不好，除了吃得不爽以外啥都挺爽的。”
“現在看來，這吃得比我在北都都要好太多了啊！”
“啊，簡直是神仙工作！”
邱蘭蘭笑著戳了下他：“你得弄清楚，這是咱們沾了時隊的光——要不是不染想給時隊做點兒好吃的，我們哪可能吃得這麽好！”
時躍也擱下湯碗，很認真地看著衛不染：“不染，其實你白天已經夠忙了，做飯什麽的，完全可以簡單一點。”
這話說完之後，時躍不知怎的有點心虛：畢竟剛剛他才一口氣吃了三碗飯。
沒辦法，不染做的菜實在是太合胃口了。但，少做一兩個菜，也不是不夠吃嘛。
衛不染微微垂著眼簾，燈光下的笑意溫柔而和順：“沒事，做點菜而已，不算什麽負擔。”
他一面說，一面又順手替時躍再盛了半碗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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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了。
時躍留在電腦前改報告，衛不染收拾了碗筷，照例去夜跑。
走之前，他探個腦袋，望向對著屏幕敲鍵盤的時躍：“哥，我去跑步了哦。西瓜剛從冰箱裏取出來，要等我回來再吃哦，要不太涼了。”
時躍的視線始終落在屏幕上，隨口應了聲：“好，註意安全。”
衛不染應聲而去。
在人行道上繞著跑了兩圈後，他隨便找了個花壇坐下來。
擡頭望去，皓月當頭，風清雲朗。
身邊蟬鳴陣陣，花香裊裊。
本應是最閑暇，最安心的夏夜。
但衛不染的心裏一點不安定。
無論是埋頭學習，還是挑戰各種菜式，又或者將體能訓練拉到極致，他的心裏都不安定。
頌恰最後陰惻惻所說的那幾句話，“對自己的哥哥，懷有這般齷齪的想法”“這欲念始終在那裏”“你這樣骯臟的心思，遲早讓你被他厭棄”，一直在他腦子裏盤旋。
他不得不沖著這個聲音大吼：我沒有！我不是！我只當他是哥哥！我從來沒有什麽別的想法！
但每每這麽吼完，他心底就會浮起一個陰森森的笑，仿佛在問他：真的嗎？真的嗎？……
衛不染煩躁不安地抱住了自己的頭。
月光下，他再次低聲自語：“我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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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忙叨叨整整一周，終於搞定了所有的手續和流程。
衛不染跟著小朱離開了。
離開那天，衛不染甚至沒有機會單獨和時躍多說兩句話。
他沒有借口。沒有理由。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時躍抱了下小朱，拍拍對方的背，說“辛苦你了”。
那姿勢，和擁抱自己時似乎沒有任何的不同。
衛不染坐在回程的高鐵上，呆呆地想：要是我能變成卡皮巴拉就好了。
至少，時躍每天晚上睡覺的時候，都會摟著卡皮巴拉，還會趁著沒人註意、以為我看不到的時候，偷偷把臉埋在卡皮巴拉肚皮裏蹭來蹭去。
現在我不能再每天看到他，卡皮巴拉卻能一直陪著他。
……卡皮巴拉未免太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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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北都的第二天。
清晨。
衛不染走進了時躍的房間。
其實這個房間長期沒人住，並不需要多麽勤快地打理。
但衛不染只要在家，就會每天整理一遍這個房間。
通風換氣，清掃擦拭……
都做完之後，衛不染的視線落在了時躍的床上。
準確地說，落在了時躍擺在枕頭邊的卡皮巴拉上。
時躍有那麽多的毛絨玩具，但他擺在床上、每天抱著睡覺的，卻是衛不染在電玩城用獎券換回來送給他那只。
一想到時躍不管是在家，還是在南橋，抱在懷裏的都是自己送給他的卡皮巴拉，衛不染的心情便少了幾分煩躁，多了幾分愉快。
他盯著那只憨憨的卡皮巴拉半響，最後手一伸，把它摟進了懷裏。
想到時躍用腦袋蹭著卡皮巴拉的臉，抱著卡皮巴拉在床上滾來滾去的……衛不染不自覺地微笑起來。
他學著時躍的模樣，想用自己的臉頰去貼了貼卡皮巴拉毛乎乎的臉。
可就在這一刻。
他突然發現，自己想抱在懷裏的，根本不是卡皮巴拉。想親吻的，也根本不是毛絨玩具。
我……我想抱住的是……
衛不染的呼吸頓時亂了，心也跳得亂七八糟毫無規律。
他倏然想起，時躍微笑著告訴過自己，“什麽是喜歡”——
“那大概是一種……非常美好，非常柔軟，讓人從心底感到很甜，讓人目不轉睛地盯著對方，還讓人忍不住想要上去舔一舔——哦不對，是親一親——對方的感覺。”
我……我……我難道真的……
衛不染白著臉，紅著耳朵，踩著棉花一般走出了時躍的臥室。
他的懷裏還抱著那只卡皮巴拉。
他在不算大的客廳裏轉了兩圈，最後回到自己房間，將卡皮巴拉放在腿上，自己呆呆地坐在了書桌前。
我……怎麽可能……
他大腦一片混亂，手無意識地取過一本習題集，又拿出紙和筆，開始快速地演算。
仿佛這樣就能讓他停止所有的胡思亂想。
恰在這時，手機震了一下。
時、時躍哥？
衛不染慌裏慌張地去摸手機——
噢，不是時躍。
是姚遠。
姚遠發了條微信，跟他說宿舍的門鎖換密碼了。
若是平常，衛不染會快速回一條“好的”，然後就把屏幕關了放一邊。
但今天，或許是太過心煩意亂之故，他點開姚遠的頭像，看到了這家夥新發的朋友圈。
姚遠應該是和戀人去了水族館，背景是搖曳而過的鰩魚，當中是他和那位姑娘笑嘻嘻的合影。
朋友圈下面，是一排排整齊嘲諷他又在秀恩愛的。
衛不染此前從來不會搭理這種朋友圈。
但今天，衛不染手指一滑，點了個“讚”。
沒過幾秒，姚遠便又發了微信過來：【學霸！你今天居然有時間看朋友圈！】
衛不染：【我有個問題問你。】
姚遠：【哇！問我？！請講！】
衛不染：【你怎麽知道你喜歡你女朋友的？】
姚遠：【嗯？這個不用“知道”啊！】
【就是那一瞬間，喜歡上她的一瞬間，自然而言就有感覺了。】
【反正一看到她，心跳都變了，腦子裏想的也全都是她了，這還不夠明顯啊。】
衛不染：【……就這麽簡單？】
姚遠：【“喜歡一個人”本來就很簡單啊。這不是天經地義，和吃飯喝水一樣的事嗎？】
衛不染：……
姚遠：【我聽說啊，但凡你在想，“我是不是喜歡上那個誰”的時候，九成九就是已經喜歡上了！】
【或者“我怎麽可能喜歡那個誰”，也是一樣的道理！】
衛不染：！
……難道……難道真的……！
我……
衛不染艱難地將視線從手機屏幕上挪開，移到了壓在胳膊下的演算紙上。
！
我這寫的都是什麽！
這張紙上，哪裏有什麽數字和符號，只有一個個的名字：
時躍，時躍，時躍……
滿滿一張紙，全是這兩個字。
衛不染盯著那仿佛要躍出紙面的名字，扶住了額頭。
時躍。
他輕輕念著這兩個字。
手機又震了一下。
還是姚遠。
這家夥，又發了一條信息：【總之呢，嘿嘿嘿，喜歡這種事啊，是藏不住，騙不了人的！】
藏不住，騙不了。
是啊，藏不住，騙不了。
為什麽一定要藏住呢？
就連時躍自己都說，那是一種“非常美好，非常柔軟”的感情啊。
只不過對象不是其他人而已。
衛不染給姚遠最後回覆了一條“謝謝。你其實真的很聰明”，便擱下了手機。
他抱起桌上的卡皮巴拉，走回時躍的臥室，將小家夥再度放回時躍的枕邊。
衛不染閉上了眼睛。
他的心，那躁動不安許久的心，在終於找到答案的一瞬間，突然停止了聒噪。
他的心，確實變得很軟很軟。
衛不染睜開眼，再次望著卡皮巴拉，笑了。
原來就這麽簡單。
原來之前那些故意視而不見，不敢去想不敢去碰的答案，就這麽簡單。
齷齪嗎？骯臟嗎？
我不覺得。
時躍教過我，這都是正常的心思。
這是一件……美好的事。
去他的兄弟。
我喜歡他。
我想碰他，想親他，想把他抱在懷裏，想嗅著他的頭發，對他說“今晚的月色真美。”
我沒辦法只當他是哥哥了。
我喜歡他。我，喜歡，時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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