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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很想你 “特別特別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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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很想你 “特別特別想你。”

時躍推開門, 一眼就看見了呆坐在沙發上的衛不染。

這家夥,半跪在沙發上,上半身挺直, 眼睛直勾勾地望著門口——不知道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在這裏等了多久。

時躍踢掉鞋子大步走過去,擡手摸摸衛不染的腦門:“怎麽還沒睡?”

衛不染依然半跪著, 眼睛向上地望著他:“等你。”

時躍皺著眉:“都說了不要等了……”

“吃過飯了嗎?”

衛不染當然什麽都沒吃。但他還是點了下頭:“吃了一點,不餓的。”

時躍盯了他兩秒, 開口發問:“真的?”

就跟回應他的問話一般, 衛不染的肚子不爭氣的“咕”了一聲。

少年當即漲紅了臉。

時躍無奈一笑,只道:“快吃飯吧, 我換個衣服就來。”

十分鐘後, 兩人都坐在了餐桌邊,開始吃這頓不知算是晚餐還是夜宵的飯。

同往常一樣, 時躍一抱起碗,便猛扒了幾大口飯, 啃幹凈了三塊排骨。他抹抹嘴, 擡起頭正要誇讚排骨的香軟入味,卻看見衛不染手裏抓著筷子,嘴裏含著筷子尖,正楞楞地盯著自己。

時躍眨眨眼:“怎麽了?不是都肚子餓得咕咕叫了?”

衛不染的眼裏閃過一絲慌亂。

他趕緊挪開視線, 隨手夾了塊土豆放自己碗裏:“這次的詭物,很棘手?”

時躍:“唔,有一點。”

這次在海河市出現的詭物, 是接近B級的“人面蜘蛛”。

這種足足三米寬兩米高的巨型蜘蛛背上,是一張貨真價實、五官俱全的“人臉”。它們會躲在黑暗處,利用“人臉”的嘴部發出哭泣聲、求助聲,以及人類交丨歡時的呻丨吟聲, 引得某些想看活春丨宮的人探頭探腦,再被一口咬掉頭部,成為它們的食物。

時躍帶著朱亦航和顧致森這兩個隊員,頗費了些工夫,才將這波詭物徹底清理幹凈。

他給衛不染夾了一大塊排骨,道:“現在都解決了,別擔心。”

“你要是好奇這個詭物的情況,等以後有權限了,直接看報告就行。”

時躍看著仿佛有些食不知味的衛不染,停了筷子:“你這邊——在學校怎麽樣?住校還適應嗎?”

理論上來說,有姚遠這樣的朋友罩著他,再加上他的學霸天賦,不至於落入被孤立被欺負的境地吧?

那為什麽他看起來心事重重的?

衛不染依然沒看時躍,只是點了下頭:“挺好的。我……我考得還可以,宿舍條件也不錯。”

其實這些細節,他在學校時已經一一發微信給時躍說過了,每次都能換來一個誇張的動畫小表情,以及一句活力滿滿的“真棒”。

時躍歪了下腦袋,打量著眼前神色變幻莫定的少年:“那你在苦惱什麽?”

衛不染遲疑幾秒,對上時躍探究的眼神,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一般,開口道:“時躍哥……”

時躍:“唔?”

衛不染:“我……挺想你的。”

“我……特別特別想你。”

時躍坦然一笑:“嗯,我也很想你。”

衛不染的神情有些錯愕。

他怔怔地問:“這……這不會很奇怪嗎?”

這種完全無法安定下來,滿心滿腦都只有對方的想念,難道不奇怪嗎?

時躍隔著桌子摸了摸衛不染的腦袋:“又犯傻了?這有哪裏奇怪的?”

這孩子又在胡思亂想些什麽?親人之間互相關心思念,不是最正常的事嗎?

不過,之前聽不染的說法,衛老師和他太太都是很內斂的人,對不染連擁抱都很少。更別提後面代有成那個火坑了。在這樣的家庭長大,不染確實不太習慣“純粹的感情”以及“直白地表達情感”這種事吧。

想到這裏,時躍在心底嘆口氣,索性站起來走到衛不染身邊,一把將他的腦袋薅進懷裏揉了揉:

“別瞎想。”

“這一點都不奇怪,這是最自然不過的親情。”

“你是我弟弟,你會關心我、想我,這很正常。我對你也是一樣的。”

衛不染黑沈沈的眼裏是滿滿的困惑。

這原來是親情嗎?

……既然時躍如此篤定,那或許,大概,就是吧?

嗯,應該就是親情。

不是什麽其他的古怪感情。

衛不染的內心再次安定下來。

他臉頰微燙,貼著帶著時躍體溫的柔軟布料,小聲道:“嗯,我知道了。”

他自己並沒有察覺到,當他如此回答的時候,他的鼻翼動了動,無意識地嗅著時躍身上的氣息。

那令人神往的,宛如雨後陽光般的氣息。

*

第二天是周六。

頭天晚上,時躍本來說早點起來、帶衛不染去郊區的環宇影城的,結果衛不染看著哈欠連連的時躍,直接以“環宇影城太幼稚”為理由拒絕了。

於是時躍一口氣睡到了上午九點。

衛不染已經出門跑完步、做完拉伸、備好早飯、收拾完房間,還寫完了三套卷子。

見到時躍頂著亂翹的頭發和迷蒙的眼睛走出臥室,衛不染飛快地端出豆漿、雞蛋和包子,坐到時躍對面,滿懷期待地看著時躍拿起包子開吃。

不出他所料,時躍一邊吃一邊點頭:“唔,好吃,這個醬肉餡兒的包子太好吃了!”

衛不染的嘴角已經不由自主翹了上去。

時躍吃完兩個包子,一邊喝豆漿,一邊看著窗外的藍天:“今天難得是個好天氣,沒有大風,沒有沙塵——你不想去環宇影城,那咱們去郊野公園騎行?或者你有別的想去的地方?”

衛不染很認真地思考著。

吃得心滿意足的時躍抻了個懶腰,嘀咕著:“等下個周末再暖和一些,郊外的花也該開了,咱們還可以帶著帳篷去露營……”

聽著時躍的“暢想”,衛不染臉上的笑意止不住地擴開。

和時躍一起騎車,一起看花,還能一起住帳篷?

一想到這裏,心裏就覺得又軟又暖,恨不得一夜之間就千樹萬樹繁花開。

他點了點頭,讚同著:“露營應該很有趣吧!”

時躍微笑著:“確實有趣。”

“這次我們多帶點肉串,至少帶一箱吧。上次去露營燒烤,小顧一直在吼不夠吃不夠吃——這次可得多帶點。”

衛不染一怔:“……顧哥?時躍哥之前露營,是和顧哥一起去的?”

時躍:“對啊。小顧,大林……我們隊差不多都去了吧。”

“當時小朱還沒來,這次也得把他叫上。”

說到這裏,時躍興致勃勃地滑開手機屏幕:“對了,給你看當時的照片。”

衛不染垂眼看向時躍的手機相冊,先看到了時躍和小顧的大頭合照——

綠水青山的背景下,時躍和顧致森分別拿著根烤得烏黑發焦的串,對著屏幕開懷大笑。

衛不染突然覺得臉上有些發僵,心裏有些莫名其妙的發堵。

他嘴角撇了下:“……這個串都烤糊了。”

時躍右手撐著臉頰,眉眼彎彎地說著:“這還算好的!這是小顧烤出來的,我烤出來的直接就是焦炭,後來被他們下了禁令,說‘時隊你別再浪費食材了,一邊玩兒去行不行’。”

言語間,衛不染已然看到,時躍和隊員們是多麽的親密無間。說不定,時躍還會和小顧,和大林,分吃同一盤食物,會毫無距離地勾肩搭背……

就像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一樣。

這本應是很正常的事,衛不染的心裏卻堵得更厲害了。

時躍這邊還在劃拉著手機屏幕,衛不染卻猛一下站起身:“我想到了!”

時躍不解地擡頭:?

衛不染:“……我想到今天可以去哪兒了。”

時躍收起手機:“好啊,你說了算。我們去哪兒?”

衛不染:“去你說過的包子鋪,你一口氣能吃十個包子的包子鋪。”

時躍失笑:“啊?那個啊?也行。我們過會兒就出發。”

難得一個休息日,不染居然會想著去包子鋪……這孩子對包子真的很執著啊。

*

包子鋪確實很遠。時躍開車過去都用了一個小時。

包子鋪門臉不大,客人不少。

兩人坐定之後,時躍看著周圍陳舊的擺設與年輕的服務員,感嘆著:“好久沒來了,服務員全都換人了,不知道味道變沒變。”

衛不染用紙巾擦著桌面,一邊擦一邊“隨口”問道:“那時躍哥也很久沒帶人來過這裏了吧?”

時躍不以為意地應著:“嗯?我沒帶其他人來過這裏啊。畢竟這家店離局裏也很遠,加完班也不會特意跑過來。”

聽到這裏,衛不染心裏那奇奇怪怪又悶又堵的感覺,霎時消失得一幹二凈。

他依然低著頭,嘴角卻已經揚了起來。

沒一會兒,兩屜包子端上來了。

時躍撿了兩個給衛不染,自己抓了一個牛肉餡兒的,大口咬下。

“唔……”他的眼睛半瞇著,連連點頭,“還是以前的味道——看來大師傅沒換人啊。”

衛不染也拿起一個,先放到鼻子下面輕嗅兩下,再咬了一口,緩緩咀嚼。

嗯……加了一點蔥姜汁?牛肉應該是提前炒過的……

他一邊吃,一邊在腦子裏琢磨著這個包子應該怎麽做。

當然了,時躍完全沒有察覺出衛不染的打算。

在時躍看來,不染只是吃得比平常更慢一些,更斯文一些而已。

一頓飯下來,衛不染將時躍最喜歡的幾個口味都試了一遍。

飯後,兩人沒有立刻往回走,而是就近找了個小公園溜達,在早春的風裏看看拂岸的楊柳,和漸漸開成一片的迎春花。

衛不染走在鵝卵石鋪成的小路上,神情間藏著點兒不難察覺的興奮。

註意到衛不染眉宇間的那抹亮色,時躍笑著問:“有什麽很高興的事?”

衛不染一板一眼地應道:“嗯,吃到了時躍哥喜歡的包子,很高興。”

還能和時躍一起散步,一起曬太陽,一起蹲在地上看貓咪睡午覺……

更重要的是,自己差不多把包子的配方都猜出來了。明天早上就試著覆制一下,一定能給他一個驚喜。

望著難得神色明朗的衛不染,時躍心道不染果然是很喜歡包子啊,吃到個好吃的包子,就能樂成這樣。

*

傍晚,按照衛不染的提議,兩人一起去了家附近的超市。

衛不染開始專心挑選牛肉、面粉、茴香……

時躍好奇地問他打算做什麽,衛不染的眼角彎了彎,不肯說實話,只說“明早你就知道了。”

時躍只能配合地點頭:“這樣啊,好期待。”

衛不染嘴角都翹了起來,繼續拎著籃子去挑選大蔥了。

結賬的時候,是衛不染刷的微信付款。

衛不染剛和時躍一起住的時候,還是按照他自己以前的習慣,不管是買一支筆還是買一根蔥,他都要記成“自己對時躍的欠款”。時躍忍了三天後,直接告訴他:不染,我們現在住在一起,是家人。家人之間不是這麽算賬的。

那天晚上,衛不染拿著記賬的紙和筆,坐在桌前望著時躍,眼睛在燈光下泛著光,臉也憋紅了,張著嘴想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那模樣,完全像一只剛被接回家、被投餵了罐頭的小流浪狗。

之後,時躍給衛不染買了手機,註冊了微信,還給他關聯了自己的附屬卡——衛不染的花銷,全都從這張附屬卡上出。

為了不讓衛不染心裏有負擔,時躍故意講了一句:將來等我結婚的時候,記得給我包個大紅包就行。

衛不染先是鄭重地點了點頭,隨後小心地追問道:“時躍哥,你會很快結婚嗎?”

時躍其實只是隨便找了個借口,心裏知道根本不會有這種事。結果被衛不染這麽一反問,他只能不自在地撓了撓頭:“啊,還早著呢,根本沒影的事,咳——總之,等到那天,你肯定早就工作掙錢啦。”

兩人從超市出來,一人拎了個沈甸甸的購物袋。

沒走兩步,時躍一扭頭看見附近的電影廣告牌,心說這部動畫電影最近特別火,便開口問衛不染:“你明天幾點回學校?白天要不要一起看電影?”

還沒聽到衛不染的回答,時躍的手機先震了起來。

是老齊。

衛不染默不作聲地從時躍手裏接過購物袋,方便時躍接電話。

時躍按下了接聽鍵:“領導?”

老齊告訴他,籌備西南邊境分局的事終於落定了。局裏人手太緊,能派過去的除了時躍,就只有一個剛轉正沒多久的小朱。

另外,現在那邊情況覆雜,為免事情有變化,時躍得盡快到任。

時躍很清楚這個“盡快”的意思。

他眼睛註視著廣告牌上的動畫人物,嘴裏應著:“知道了領導,我和小朱今晚就出發,周一一定到崗。”

掛掉電話後,時躍轉頭看向了旁邊的衛不染。

衛不染兩手緊緊攥著購物袋,嘴唇不知何時已經繃成了一條線,正一瞬不瞬地望著自己。

時躍在心中嘆口氣,掰開衛不染攥得過緊的手指,從他手裏拿回裝著面粉大蔥的購物袋,輕聲道:

“不染,我們明天不能一起看電影了。”

“你和姚遠他們一起去吧。”

衛不染搖搖頭:“沒事的,我等你回來一起。”

時躍這次會出差多久?一周?兩周?或者又是一個月?

時躍怔了一下,別開視線,一邊擡腳往家的方向走,一邊猶豫著怎麽跟衛不染解釋:自己這次不是短差。

想來想去,時躍還是決定如實直說。

他停下腳步,對衛不染道:“不染,這一趟……我是去‘掛職’。短期內不會回北都的。”

時躍頓了下,繼續解釋道:“估計得一年。”

或者兩年。

衛不染定在了原地。

半響後,他才開口:“……一整年……都在外面?”

時躍看著衛不染煞白的臉色,忙道:“年底會回來匯報工作的,應該也能回來過年。”

衛不染急切道:“那怎麽夠!”

少年頓了一下,又道:“我是說,你,你不是在詭域裏養了很多詭物嗎?像小獅鷲什麽的,都是你在照顧。你要是走這麽久,小獅鷲它們怎麽辦?”

時躍第一次聽到衛不染用這麽著急的語氣說話,知道他是真急了。

他暗暗嘆口氣,用最溫和的聲音解釋著:“它們在詭域裏可以自給自足。而且,老齊他們也能去照看它們,不用擔心。”

衛不染心裏一酸,也不找其他理由了,直接道:

“你要是沒法回來……那我就去看你!”

“我們不是有小長假嗎,我,我下個假期就去看你!每個假期都去!”

時躍搖搖頭:“小長假一共三天,還不夠你在路上晃的 。”

“還有,你的訓練呢?我記得你的訓練方案裏,所有假期都安排出去了吧。”

衛不染知道時躍說得沒錯。

饒是如此,他心裏還是跟打翻了一碗中藥一般,又苦又澀。

周圍來來去去的人,忽高忽低的聲音,旋轉變化的燈光,方才還顯得熱鬧歡快,此刻只讓他覺得繁雜吵鬧,讓他無法聽清時躍的呼吸。

時躍再次嘆口氣,擡手摸了摸衛不染的腦袋:

“你隨時都可以給我發消息,打視頻——不用擔心打擾我,我有時間就一定會接,沒接就一定會回。”

“學校裏的課程,我一點不擔心,你肯定沒問題。”

“周末的時候,可以去老齊他們家,沈姨和齊叔都很喜歡你,都希望你周末能住過去。”

衛不染臉上的線條緊繃著,快速地搖著頭:“不。”

“我……我會把時間都用去做訓練。”

訓練,變強,強到可以名正言順地陪在他身邊,強到可以輕而易舉地擋在他身前。

時躍的手從衛不染的腦袋落到了他的肩上。

他用力摟住衛不染,還拍了拍他的後背:“行啊。等我年底回來,好好檢驗下你的訓練成果。”

*

當天晚上,時躍就收拾好東西出發了。

到機場的時候,小朱正拖著行李箱等他。

小朱看到時躍,又朝他身後張望一番,好奇道:“咦,不染沒來啊?我以為他肯定會來送你的。”

異控局上上下下都知道,衛不染簡直就是時隊的小尾巴。平常衛不染雖然對誰都禮貌斯文,但眼裏從來都是暗沈沈的。唯有到了時隊身邊,這家夥的眼睛會倏然變亮,滿眼都映著時躍的身影。

如今時隊要外派這麽久,衛不染不知道會有多麽舍不得,恐怕都要偷偷哭鼻子了。

時躍:“太晚了,我沒讓他來。”

事實上,衛不染是執意要來送的。

最後時躍以“你連續兩晚上不好好睡覺,指定長不高”以及“你想一直比我矮半頭嗎”這種理由連哄帶嚇,才勉強勸住了他。

換好了機票,時躍一面往安檢口走,一面問小朱:“資料都看過了?”

小朱忙道:“看了看了。不過這次的資料也太少了……”

他跟在時躍身邊,一邊快走一邊嘮叨:說是派駐去新建立的分局“承擔重要職責”,但分局具體怎麽運作,有哪些人,其他部門的對接人是誰,資料裏全是空白。

看完這不到一頁紙的資料,除了知道分局的地點選在了偏遠的“南橋市”,辦公條件比較落後以外,其他什麽都不知道。

聽完小朱的嘮叨,時躍並未直接說什麽。

倒是小朱自己又想了會兒,困惑地發問道:“時隊,除了資料少,我還有個問題……”

時躍:“什麽問題?”

小朱:“齊局在電話裏提醒我,這次情況比較覆雜,可能會有阻力——這個阻力是指……?”

時躍:“你猜,為什麽資料裏沒有任何關於分局的具體信息?”

小朱:“……為了保密?”

畢竟異控局的工作都是涉密的。

時躍搖搖頭:“因為這個分局,除了一塊牌子以外,什麽都沒有。”

小朱一臉茫然。

時躍:“字面意義上的‘什麽都沒有’。估計在半年的時間內,我們會是分局唯二的員工。沒有行政,沒有後勤,沒有對外聯絡人,什麽都得我們自己來。”

小朱聽得臉都白了。

時躍繼續道:“而且,如果我們短期內做不出成績,這個分局還能不能繼續存在,都是個問題。”

小朱有些磕巴了:“怎、怎麽會這樣啊?不是說那邊異象頻發,很缺專業人才嗎?要不然領導們為什麽要設立這個分局啊?”

時躍苦笑一下:“先不提別的歷史原因機制問題,你就想想,假設你勤勤懇懇幹了幾十年,幹得成績也不差,突然有個空降的外人要來‘指導’你,你樂意嗎?”

小朱老實道:“肯定不樂意。憑啥啊。”

說完之後,他自己意識到了什麽,恍然道:“啊,所以那裏的人,也是這麽看我們的?!”

時躍點頭:“對。”

人高馬大的小朱這下滿臉愁容了:“那……那我們過去……還挺難的……”

本來以為就是一趟長差,除了環境艱苦點也沒啥。如今看來,恐怕不止是環境艱苦的問題啊。

時躍道:“去了再看吧,再難也會有辦法。”

*

次日下午,一路輾轉的兩人從一輛無照運營的“黑車”鉆出來,站在了南橋分局的門口。

“……這個……真的是這裏嗎……”小朱有些不敢相信,掏出資料又看了一遍地址。

眼前這座二層小樓,還保留著上個世紀九十年代的風格,外立面貼著米黃色的馬賽克瓷磚,迎面則是灰撲撲的卷簾門。

小樓左右兩邊,分別是老舊的招待所,和沒什麽食客的破敗小飯店。

這座小樓夾在招待所和飯店裏面,倒是意外的和諧。

時躍擡頭望著小樓:“往好的方面想,左邊有宿舍右邊有食堂,至少吃住問題都解決了。”

小朱連後槽牙都咬緊了,心說當地給安排的可真是個“寶地”啊。

時躍找出鑰匙擡起卷簾門,頂著一吊吊的灰塵,在這荒屋模樣的二層小樓上下走了一圈,對小朱道:“還能湊合用,咱們收拾一下,配齊辦公桌椅打印機什麽的,明天就能開張了。”

小朱左手掃把右手抹布,一臉嚴肅地應道:“得令!”

*

兩人又拖又掃又擦又抹忙活了半天,總算把一樓理出來一間幹凈的辦公室。

黃昏時分,時躍一臉的灰,半攤在彈簧都壞掉了的沙發上,望著布滿陳年黴菌的天花板,以及怎麽擦都不夠亮堂的窗戶,心道這可沒法給不染發照片了。

要是讓他發現這裏的辦公環境差成這樣,只怕這有點小潔癖的家夥一分鐘都忍不了,曠了課也要過來幫忙收拾。

同樣滿頭滿臉灰的小朱將禿了頭的拖把和缺了毛的掃把歸位後,擦了把汗,對時躍道:“時隊,咱今晚應該也沒人接風了吧?”

從火車站出來的時候,就只有一個實習生模樣的小年輕,也不知道是哪個部門的,給他們送了把鑰匙過來。其他的接應介紹什麽的,一概沒有。

小朱也跟著時躍出過好幾趟差了。這種待遇,還真是頭一回見。

時躍從沙發上坐起身:“走,看看隔壁飯店有啥好吃的去!”

*

隔壁飯店沒有什麽好吃的。旁邊的招待所同樣也不忍直視。

但這都不是最糟糕的。

最糟糕的是,周一上午,被蚊子吵得一晚上沒睡好、滿眼紅血絲的小朱,在打了一圈電話後,又委屈又懵逼:“時隊,怎麽這些部門全都說他們這邊沒什麽需要協助的異常事件啊?”

無一例外,全都是客套而生疏的“謝絕接觸”。

時躍擱下手裏的平板,站起身抻了個懶腰:“因為‘不信任’。”

小朱急道:“那,能不能讓齊局他們,從上面動員一下?”

時躍搖搖頭:“沒用的。到時候隨便丟幾個不痛不癢的小事件過來,反而坐實了我們這個分局‘幹不了實事’。”

小朱急得嘴角都要起泡了:“……那那那,那我們……?”

時躍望著外面的藍天白雲:“這裏春光大好,不如出門轉轉吧。”

*

時躍說的轉轉,還真就是到處亂轉,大街小巷居民區,路邊小攤街頭集市,附近的小鎮與村落,時躍都一個個地“閑逛”過來,整整在外面晃了一周。

這天中午,他和小朱晃到了一個名為石板村的村子。

村子外面停著幾輛此地少見的黑色豪車,而村子中心的小廣場上,則敲鑼打鼓的甚是熱鬧。

時躍擠進人群,故意用一種游客看熱鬧的語氣,字正腔圓地向旁邊的大媽打聽這是在做什麽。

大媽樂呵呵地用方言回答他,這是村子裏有人在娶媳婦兒啊,大喜事啊。

時躍又問,既然是娶媳婦兒,為什麽旁邊還有穿著長袍的人在那裏舞木劍?這種習俗可從來沒見過。

大媽便神秘兮兮地告訴時躍,說這是這一帶特有的風俗,要在結婚的時候驅趕“貪耍鬼”。這種“貪耍鬼”,是那些夭折了的小鬼,脾氣怪得很,最喜歡往新嫁娘的肚子裏鉆。一旦它們鉆進去了,本來要投胎到新嫁娘肚子裏的孩子就活不成了。

時躍驚訝道:“啊,不會吧,怎麽還有這樣的事?”

見時躍一臉的不相信,大媽還有些發急:

“你們這些小娃兒,太自以為是了。上次我們村老劉家娶媳婦兒,他們家就是不信這個,不肯請張大師來驅鬼。結果他兒媳婦懷了兩次都沒保住,找什麽醫生保胎都不行。最後還是找村長好說歹說,請張大師又回來重新做法,他兒媳婦才順產了。”

“不光我們村,隔壁朱家坡、丁家灣,都是這樣的!”

“那些不信張大師的年輕女娃娃,頭胎要麽流了,要麽就是生下來也是死胎!造孽哦!”

時躍震驚道:“啊?真有這樣的事——那這個張大師,恐怕很不好請哦?”

大媽道:“就是不好請啊!像老劉他們家,後面再去請張大師,聽說多花了兩萬塊呢!”

時躍還想再問,旁邊走過來一個蓄著胡子穿著唐裝的瘦高個,一臉警惕地望著時躍:“你什麽人?打聽這麽多做什麽?”

時躍臉上掛著笑:“我就是對民俗有興趣,做點兒社會調查而已。”

瘦高個的神色更警惕了。他上下打量著時躍和他身後的小朱,冷笑一聲:“別裝了。”

“我看,你們是那些什麽,‘自媒體’吧。想來寫些什麽博眼球的稿子回去騙流量吧。”

自工作以來還沒被人這麽質問過的小朱,被這人激得面上發紅,當即就想辯駁,卻被時躍按住了。

時躍沒有再自證什麽,而是冷著臉問瘦高個:“我確實想問問你,你們既然是‘大師’,又能來收錢做法,去宗教局認證過嗎?”

瘦高個一臉戲謔,兩手抱到胸前,要笑不笑地看著時躍:

“喲,這還是個想要敲詐的啊?”

“我跟你說,我們手續全得很!”

“你要是敢亂寫亂說,我馬上就能把你的號舉報掉,再告得你吃不了兜著走!”

話音落下,他身後就跟過來兩個五大三粗、體格不亞於小朱的年輕人。

時躍臉上露出些“慌張害怕”的神色,轉頭便帶著小朱快步離開了。

在他身後,瘦高個“啐”了一聲,又轉頭去教訓那位大媽:“不是跟你們說過,不要對那些記者多透露什麽嗎?等會兒惹怒了貪耍鬼,讓你們全村都絕後,你們就知道厲害了!”

大媽嚇得要哭,連連表示自己看那個娃兒長得好看又伶俐,以為他是個好人,沒想到這麽壞,這下給大師添麻煩了。

瘦高個又訓斥了她幾句,擺足了威風,這才罷休。

此時時躍已走到僻靜處,遠處的鑼鼓聲變成了嗡嗡的背景聲。

小朱憋了一路沒開口,此時終於忍不住問道:“時隊,所謂的‘貪耍鬼’,其實就是詭物吧?”

時躍:“是詭物。能察覺到詭物的氣息。”

雖然很微弱。

小朱猜測著:“這麽看來,那個‘張大師’,他明知道這裏有詭物,偏偏留著詭物不肯徹底趕走,故意等到有人嫁娶的時候再來收錢做法?”

時躍的眉頭微擰了一下:“恐怕不止如此。”

他下意識擡起左手,牙齒咬住了拇指的指關節。

輕微的痛感讓他的思路更清晰了。

他深吸一口氣,道:“這種老村落,村子附近肯定有墓地。我們去墓地看看,應該能找到詭域入口。”

說罷,他拔腳往村外走去。

一番周折後,時躍和小朱還真找到了一處偏僻陰冷的山坳。帶著點腥氣的泥土地上,是一片小小的墳包。

小朱看著眼前的墳地,疑惑道:“……這些墳,都沒有立碑嗎?”

時躍道:“沒有立碑,墳包也很小——這裏面埋的,應該都是那些剛出生就死掉的嬰孩。”

“有些地方有這樣的風俗:這種孩子,不能和其他人葬在一起,得集中葬在人少背陰的山窪裏。”

說完,時躍嘆口氣,走到一棵槐樹下盤腿坐下,閉上眼睛進了詭域。

*

此處的詭域自然也有芒草怪。

這些枯草一般的小人兒,先將時躍送的流金砂一粒粒地塞進自己小小的身體,再仰起腦袋,認真地聽著時躍的疑問。

半響後,芒草怪們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比劃著小胳膊,告訴時躍:

是的,這裏出現過那種專門吃掉嬰兒的詭物。那些詭物長得很像人,身體小小的黑乎乎的,肚子很大,腦袋只剩下半個,總是咧著嘴幹嚎。

這些詭物不是住在這片詭域哦,這些詭物,過段時間會突然出現,吃掉一兩個嬰兒。再過一段時間後,就有人類來把它們帶走。

帶走它們的人類是什麽樣?那不知道哦,你們人類在我們眼裏都長得一樣嘛。

時躍聽到這裏,心裏已是差不多全明白了。

他再給了芒草怪們一把流金砂,從詭域回到了現實世界。

剛睜開眼,便看見小朱手足無措地半蹲著,旁邊是一位半跪著正在哭泣的年輕女性。

時躍趕緊走了過去。

小朱小聲對他道:“時隊,這姑娘剛剛過來,看到我在這裏,突然就問我‘你也來看孩子’嗎,然後就開始哭……我,我也不知道該咋勸……”

這位哭泣的女子,看著不到三十,衣著幹凈得體,面色卻是憔悴得不行。

她嘴裏不停念叨著什麽,眼淚一串串的往下掉。

時躍努力分辨了一下,聽出來她在說“媽媽對不起你”“媽媽不該不信的……”

時躍猜出了緣由,心裏不禁一痛。

他剛要說話,遠處跑過來一個年輕男人,嘴裏低喊著“你怎麽來這裏了,這裏多冷啊,你不能著涼”。

說話間,那男人蹲在女子身邊,給她裹上了件厚外套。

女子見到這男人,眼淚流得更兇了。

她顧不上擦眼淚,只不停地說“我們要是相信了就好了”“明明所有檢查都正常,為什麽最後會這樣”“都怪我,我不該不信的……”

男人眼裏也噙著淚,小聲勸著女子,總算把她勸得站了起來。

時躍咬了下嘴唇,問這人需不需要什麽幫助。

男人淒然一笑:“不用了,我們去醫院看過,在吃藥。”

“她今天就是……又看到那些做法的,受刺激了。”

說到這裏,他才意識到時躍可能聽不懂自己在說什麽,也就不再解釋,扶著妻子離開了。

看著蹣跚離去的年輕女子,時躍想到了什麽,面色變得極為難看。

他低聲道:“我弄明白了。”

“難怪這裏詭物的氣息微弱,反倒是那些‘大師’的周圍,詭物氣息最濃。”

“這些吃人的詭物,根本就是‘大師’自己帶過來的。”

小朱一驚:“……什麽?”

時躍咬著牙:“他們若是收到了錢,就一切太平;若是沒收到錢,就把詭物放出來‘害人’……老把戲了。”

說到此處,時躍的拳頭都攥緊了:“為了賺錢,他們讓多少期待著當母親的人,一次次經歷喪子之痛……”

他的聲音很低,蘊著少見的怒氣。

小朱也是氣得血往頭上沖:“這都什麽豬狗不如的畜生!這樣,我們直接去把那些詭物揪出來,當面讓他們好看!”

時躍聽到小朱激動的聲音,並未動彈,反而是站在原地深呼吸兩下,默念了兩遍“冷靜”。

從14歲接受訓練開始,老齊他們就會時不時在自己耳邊念叨一句話:你要是打算長期和詭物打交道,必須學會克制情緒,盡力保持冷靜。

不冷靜的異能者,遲早會被詭物迷了眼,被扭曲的欲念所裹挾。

時躍緩過神來後,先是對小朱也念叨了一遍這句話,接著告訴他:“不合適。”

“我們現在跳出去,不管從詭域裏收容到什麽,都是自說自話,無法證明詭物和‘大師’之間的關系。”

“這些村民不會相信我們。”

小朱:“可是……這要怎麽證明?用‘蜃’來對付他們?”

時躍:“不必。”

他拿出手機迅速發了條信息,隨後低頭望著那些小小的墳包道:

“過兩天,會有人來找我們的。”

“這幫害人的垃圾玩意兒……不會好過的。”

*

時躍回了南橋市。

又過了三天。

這三天,分局的座機一直很安靜,安靜到小朱坐立不安,懷疑自己是不是馬上就要失業了。

時躍卻一直很淡定。

他這趟外出閑逛,買回去不少絕版族譜縣志一類的,上班的時候就埋頭看書。

下班之後,他和小朱繼續清理打掃置辦家具,終於在二層樓收拾出兩間能住的寢室,晚上不必再去招待所餵蚊子了。

這天上午。

有人敲響了分局辦公室的門。

分局和總部一樣,門口並沒有掛牌匾。因此,能摸上門來的人,都是知道異控局究竟是幹什麽的。

時躍的頭都沒從書頁裏擡起來,只當沒聽見敲門。

直到對方又敲了兩次,時躍才應了聲“進”。

門被小心地推開了。

之前在石板村呵斥時躍的那瘦高個中年人,如今弓腰駝背滿臉堆笑地站在門口。

他正要開口問好,先認出了時躍的臉,想起了自己上次說過的話。

瘦高個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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