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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賭博 他的生命是無窮的、戰鬥是無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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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賭博 他的生命是無窮的、戰鬥是無窮的……

這裏應當是一個叫做陸州的地方。

虛對於地理並沒有什麽造詣, 沒有人能指望一個整天在宇宙裏飛來飛去、大部分時候用不上實體的人,能對這種需要腳踏實地切身體會才能有所感悟的概念產生什麽額外的想法。

況且地球只是他未來無數領土中,相當沒有存在感的一顆小小星球而已。

故鄉這種詞語, 不存在於他的記憶之中。

更何況,地球如今有的是熱鬧繁華的區域, 要不是他們約定的地點就是這裏,虛不覺得自己還會再回到這個貧瘠又無聊的地方來。

看看吧,放眼望去, 沒有一個地方不是戰爭的遺骸, 長年累月和天人的戰爭已經將每一處土地犁過一遍,稍微往下挖一挖,應當就能找到不少來自天南海北的屍體。

這樣的想法,讓他不知為何翻滾的靈魂慢慢平覆下來。

也許因為常年與死亡相伴,他想,果然還是屍體、殘骸這樣的字眼更適合他的腦海——不, 思維。

虛一直避免用一些詞匯來形容自己, 不管是心臟、血管還是頭腦,他並沒有那些東西。雖然形態上看著類似一個普通的地球人類, 只是身姿更加挺拔、眼裏更沒有多少感情, 但沒有哪個地球人類被捅穿心臟、割破血管、挖出頭腦也還能存活的吧?

他可以。

正因如此根本性的不同,虛從未被地球人類接納過,也避免將人類的慣用語用在自己身上——盡管這裏算得上是他生長的地方,但他憎恨地球。

高大的男人在湖邊踱步。水汽隨著氣溫的升高慢慢將周圍都變得瑩潤,但虛輕輕一個彈指,那些多餘、他不需要的水汽便又凝結回到湖中。

看,當人的力量已經強大到足以控制自然,那麽它當然不能被稱作人, 也不必被稱作人。事實上,人類社會對他會有一個更加合適的名字——

“神。”虛遙遙望著湖面上,屬於他的倒影,“他們這樣稱呼我。”

那片因為沒有活水而變得渾濁發綠的湖水上,慢慢出現了另一個人的面孔。

虛並不往那邊看,卻問他:“你覺得呢?這樣的稱呼,到底是太高看我,還是太小瞧我……銀時。”

腳步聲在不遠處停下來。

“‘神’,啊……”

來人一身雲紋和服,木刀扛在肩頭,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皮甚至依然耷拉著,不是非常有精神的樣子:“這種叫法也沒什麽不好的吧?反正不管在什麽番劇裏都是會被消滅的存在,神這種東西,我們人類可不需要。對你來說不是正好嗎?反正我看你也挺想找死的。”

虛並不為此動怒,反而笑著問他:“銀時,你一個人來的?”

“你猜?”

“很難猜呢。那個,高杉桃呢?她怎麽沒有來?”

“你猜?”

“明明是她找我宣戰、和我約在這裏的,卻避而不見,真叫人傷心。她該不會偷偷逃跑了吧?”

“你猜?”

“我猜……”

虛轉過身。因為風的存在,銀時隱約能聞見他身上的氣味——說不上好聞,更不至於是什麽香氣,但是一種非常強烈的、讓人無法忽視的存在感。

那張與松陽老師如出一轍的面孔上,露出一個溫柔的微笑:“我猜,孩子們一定都在某個地方等著我吧?”

“否則,也不會選在這個熟悉的地方見面了。”

兩人身側,月牙形狀的湖水表面,在陽光拂過的瞬間,碧波微瀾。

再往西南的方向走一截,很快就能看見那個熟悉的倒C形狀小山坡。很多年前,他在這裏第一次見到了松陽的學生們,原本以為那就會是最後一次了……

卻被松陽擺了一道啊。

虛閉上眼,徒手在頭臉前方擋下銀時的劈砍,足以將山石劈成齏粉的木刀卻只是在他手臂上留下劃口。意識在身體裏來回游走,虛耐心地、慢慢地探尋那道靈魂契約的印記。

來自松陽的靈魂契約。

以他,同樣也是虛自己靈魂的一部分為代價,阻止虛在此之前以任何手段剝奪任何生命。

但靈魂契約也是有時效的。如果是虛和松陽的任何一個完全體,也許能夠達成不死不滅的無限契約,但那時候付出的畢竟只是一點靈魂碎片,能夠維持這麽多年已經很不容易。

虛慢條斯理抵擋著銀時的攻擊,甚至並不主動出手,只是居高臨下俯視著這位咬緊牙關的武士。

二十七歲,對於人類來說,已經不是多麽青春芳華的年紀。但這小子倒還有一雙年輕的眼睛啊。

銀時的進攻像接二連三的雷霆,劈裏啪啦轟了過來,虛信手攔截幾下,攔不住的才多邁一步躲開,一切在他這裏都顯得如此輕松寫意,以至於銀時忍不住咬緊了牙關。

“餵——”他驟然發力,洞爺湖破開虛那雙礙眼的手,直接劈上他的頭顱,“專心點啊。”

即便手底下的觸感絕不像一個人類腦袋該有的觸感,銀時的表情也沒有多少變化,暗紅的瞳孔看他,像是看著一只爬過手臂的甲殼蟲。

春天的課桌上,明明有櫻花瓣從窗外被風捧進女孩的發間,而他在一旁抱著自己的劍偏頭去看,當然不是看頭發,也不是看櫻花,而是看那陣很有品味的風——這時手上卻爬上一只散發奇怪味道的甲殼蟲。

會怎麽想呢?銀時對那時候的記憶已經非常模糊,只在極其偶爾的時候想得到那麽一點點。

手上爬過甲殼蟲的觸感,就像現在,洞爺湖擊打在這外星人腦門上的觸感一樣。

惡心。

非常,非常的惡心。

只是一瞬間的走神,立刻被虛按住右肩。銀時沒能感受到他抓握的力氣,反而像是被凍住一樣,整個右半邊身體動彈不得。

他掙紮了一下,立刻就被虛反手扔了出去。

“抱歉,抱歉。”男人臉上掛著微笑,眼睛卻像寒冰,凍得人牙齒打顫,“本來只是想把你推開一些,沒有控制好力氣——畢竟即便是我,也不想同時以一敵二啊,晉助。”

高杉晉助將刀從地上輕巧地拔出來。剛剛那一擊出其不意,卻依然被虛察覺到甚至閃躲開,他想今天這一場戰鬥恐怕再難有這樣好的機會,但狂跳的心臟讓他無法顧忌任何其他情緒。

——殺。

——想要立刻用手裏的刀割破皮膚、割斷血管,看見敵人的熱血滾滾流出,造成無可挽回的傷害。讓他知道自己並不是什麽都做不到、並不是什麽都破壞不了,鮮血,喘息,慢慢微弱的脈搏,斷肢,無法再次合上的眼睛……

——他的同袍。曾經的,現在的。

——殺、殺、殺!!!

但臉上一點都看不出來,高杉晉助將瘋狂的想法凝縮在心間,頭腦維持著最大限度的冷靜,連聲音都毫無變化。虛聽見他問:“餵,銀時,沒有死吧?”

煙霧裏一個人影用刀將身體支起:“啊啊,你放心吧,沒到殺掉你的那天,我怎麽可能死呢?”

高杉冷哼:“死鴨子嘴硬。”

話音未落,人已經飛身上前,刀尖直直沖著虛的面門而去。

雖說知道他絕非人類,但既然用著人的軀殼,那麽構造多少也是相仿的吧……左手在身側飛快比了個手勢,銀白身影已經無需多言地繞了半圈,從斜後方靠近虛。

兩人的戰術並不能算很難懂,尤其虛的魂靈裏還帶著松陽的底色,即便閉著眼不去看,也能大致猜到他們的打算。

但他此時此刻的心情很好,所以打算放任學生們一次。

銀時繞後刺殺,嗯嗯……先把他攔下來,另一邊註意晉助的動向,已經沖上來了?長刀在手裏,但動作緊繃,一直有意識地控制著另一只手。

短刀?目標是眼睛?

倒是不錯的選擇。虛想,人類構造裏,眼球的確是相當脆弱的部位——那是什麽?!

高杉晉助一躍而上,趁著虛的一只手被銀時牽制、另一只被他用長刀擋住,手中抽出一把形狀奇妙的短刃。

“去死吧。”他毫不猶豫將刀刃紮進柔軟的眼窩裏,反手一擰,“虛偽自大裝模作樣的死外星人。”

混亂的紅白黃液體從刀下飛濺,順著內眼角流下來。疼痛嗎?不,虛第一時間感受到的,是恢覆能力的弱化。

奇怪。虛反手抓住銀時的胳膊,和高杉的手臂,一手一個把人甩出去。煙塵滾滾,地上留下或線條或鵝卵石大小的血跡。

接著將那把短刃直接拔出來。

“啊……是阿爾塔納結晶。”

他端詳手裏那把顏色詭異、手感粘稠的匕首,身影從原地消失,瞬移到了阪田銀時身邊。

虛並不多言,似乎為他們這樣的小聰明而無奈,出手卻迅捷如雷。起身的高杉晉助都沒來得及撲過來,虛的手已經刺進阪田銀時的胸膛。

能感受到心跳的節奏,溫熱的、跳動的、鮮活的心臟,屬於他的學生的心臟,再往前伸一些就能夠一把拽住,從此再也不會跳動……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哦。”後腦勺被一個硬邦邦的東西抵住,虛意外發現自己的手指在發顫,正是這一顫,指尖從傷處滑了出來。

他回頭。

傘尖改裝成了激光武器,已經蓄力完成的夜兔族最強者並沒跟他廢話,直接對著腦門就是一槍。

砰!!!

遠遠飛出三五十米,星海坊主神晃探頭看了一眼,囑咐身後的一雙兒女:“先守好這裏。”

神樂哪需要他講,已經撲上去查看銀時的傷情。神威倒是頓了一下,沒有立刻走開,在神晃哭嚎著說“寶貝兒子你果然還是愛我的”之前,不大滿意地問他:“為什麽不是你留守,我去打那個東西?”

神晃不語,手裏的傘忽然撐開,兩腳在山坡上劃出兩道深深凹陷。等遠處那道勢不可擋的紅光徹底消散,他才甩甩傘,側耳聽著手裏武器的嘎吱聲,沈沈回答孩子的問題:

“不是我去,我們都會死。”

中年男人摘下頭頂的飛行員帽和護目鏡,塞到神威手裏:“雖然我知道你們並不怕死,但至少——不要是現在。”

說完,提傘飛速沖了上去。

*

幾日前,江戶某處。

嚴肅認真的事前會議正在緊張進行中。

“……雖然說我們的人手更多,但那家夥是那個吧?不死不滅的所謂星球化身吧?如果是這樣的話,要怎麽才能搞定他?”

銀時說著說著就往桌上趴下去:“啊~啊——好想回到日常裏去啊,什麽性轉篇靈魂交換篇變貓變狗變動物篇,這麽多粉嫩嫩甜蜜蜜的話題可以寫的啊!明明可以狠狠推動一下男主角的愛情進度,為什麽要一直喊打喊殺?!趕緊把這外星人趕走好了啊——”

高杉無視了他的胡亂發言,鉛筆在指間轉動兩圈,手底下的作戰計劃已經畫了兩個迷你假發、兩個迷你大嗓門、五個迷你銀時和十個迷你桃子。

他反手將鉛筆握住,在桌面上輕輕一摜,悠悠問:“你是怎麽打算的?”

桌邊的幾人都將目光集中過來。三個夜兔族、攘夷五人組和朧、信女,總共十一個人的作戰小隊將整張方桌圍得水洩不通。

夾在桂和信女中間坐著的高杉桃,神秘地豎起一根手指:“阿爾塔納結晶。”

星海坊主立刻渾身一震,目光嚴肅地鎖定她:“你知道?!……你當然應該知道,是啊,沒錯,畢竟你是從那時候開始就一直以此為目標。江華也是……”

銀時等人旁聽一會兒他語無倫次的感慨,才明白過來,原來星海坊主的妻子,也即神威、神樂的母親江華,與虛是同一種類的存在——阿爾塔納變異體。

不死不滅是基本特征,但性格千差萬別,至少在神字輩的幾個人嘴裏,江華是一個聰明、溫和又做事周全的女性。

因為體質特殊,為了給她治病,星海坊主多年來一直在尋找這種晶體。

高杉桃會知道當然是因為她的穿越者本色,但知道和擁有中間有一道天塹。就像她在哪裏都知道有錢能使鬼推磨,但賺錢這種事實在不是她想做就能做到的。

信女歪頭:“結晶,能做什麽?”

星海坊主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可以讓他無法無限度恢覆身體損傷。”

“什麽?!”

眾人頓時精神抖擻起來,尤其在得到朧的認證之後,更是對接下來的作戰懷抱起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要知道虛之所以能被視為無法打敗的男人,所謂死神,就是因為他有著不死不滅的軀體,無論受了多重的傷都可以說是毫無影響。

一旦能夠破除他這種堪稱bug的防禦,似乎也能讓這近乎挑戰不可能的任務,看到一絲希望的曙光了。

“——我有個想法!”高杉桃像個小學生一樣舉手,還用另一只手墊著胳膊肘,“我、我、我!聽聽我的!!”

銀時抽抽嘴角:“啊?有人在說話嗎?我怎麽好像聽見小狗汪汪叫的聲音……”

高杉抽抽嘴角:“……要不然,還是再考慮幾天,下次見面的時候每個人交一個方案吧。記得做成PPT給大家匯報……”

桂抱著手臂,點點頭:“嗯嗯,阿桃,別管他們兩個,我聽你的,你說!”

兩人一人一邊給他一拳,把桂的嘴都揍出去一截。

——就你會裝好人,是吧?!

但高杉桃什麽時候在意過別人的看法?從信女和朧那裏獲得兩個面無表情的大拇指後,立刻開始發言:“我的計劃第一步,用那個那個那個結晶把他揍得半死不活。”

銀時和高杉紛紛:“……”

她豎起一根手指,緊接著又豎起第二根:“第二步,想個辦法在那個身體裏喚醒老師的靈魂。都到最後的篇章了,我們一起回憶過去跟老師哭訴,這種話療肯定會管用的啊!”

銀時忍不住了:“然後第三步是把那家夥的靈魂抽出來,第四步是找個什麽東西徹底鎖住?好好好,把大象關進冰箱需要幾步是吧?你這家夥絕對把這個問題的答案背了很多遍吧?”

他兩手叉腰,總覺得這一切都不那麽靠譜,每一步都直接給了一個結果,到底怎麽做呢?又說不上來。

正絞盡腦汁想勸她別那麽激進,對面的星海坊主點點頭:“可以。”

“誒——?!可以嗎?這可以嗎?你這禿頭大叔,不要為了博得小姑娘的好感就隨便亂說話啊!她才不是那種會被兩句甜言蜜語騙到的笨女人!!”

星海坊主很嫌棄地用目光掃過他,仿佛多看一眼都嫌丟人,轉而從不知名四次元空間拿出一塊令人一看就覺得“哇塞好強!”的晶體。

“——如果你要試試看的話,我有這種晶體。”他說,“可以當做武器用,也可以鑲嵌在武器,裝備晶石之後屬性會提升,這是常識……”

“這種初級游戲常識就不要到處賣弄了啊!!”

無人在意的角落,辰馬抱住腦袋:“誒?我好像也在哪裏見過這種東西啊!——讓我想想,是在哪裏來著……”

……

…………

………………

實際上也確實這麽做了啊。當做武器,以為這樣就可以把他逼入絕境嗎?

湖邊濕潤的土地已經很難分辨出血液的痕跡,虛的目光落在三只夜兔身上。傘都被改裝過了呢,真是有備而來。

阿爾塔納結晶……虛把玩著手中從高杉那奪來的短刀,慢慢露出一個沒人想要看到的笑。他面前分明還有三個宇宙聞名的戰鬥種族,其中一個甚至是千年多生命裏唯獨曾將他逼入過瀕死境地的家夥,但他依然笑了出來。

“別以為一個家務纏身的中年老爹還能和以前一樣強啊,神晃。”他含笑說,“當你決定為了江華去尋找阿爾塔納結晶的時候,就已經此生都不可能贏過我了。”

無愛無憂、無愛無怖。唯獨無牽掛者,才能將一切意志放在自己身上,不斷錘煉,進而在有限的生命長度裏,獲得那麽一絲比肩永生的可能。

和神晃三人想的不一樣,虛並不因為阿爾塔納結晶的存在而產生任何忌憚。即便被限制了恢覆速度,甚至在這一點上變得與普通地球人類無異,但他依然毫無畏懼,肆無忌憚地和三個戰鬥民族打起了對攻。

雙方都沒有防守的餘地,這讓戰鬥結束得非常快。

水草交雜的湖面接連發出兩聲悶響。

“……這種時候,果然還是希望她能夠在呢。”

虛的聲音微微發啞,喉嚨口還在咕嘟嘟冒血,他咽下去,為那強烈的腥味而感到快樂。

神情又變得欣慰,仿佛很寬容地保護了什麽珍貴的東西,幾乎要哼起歌來,聲音輕快,仿佛剛放學的村童,眉眼彎彎:“高杉桃,阿桃,你應該在看著才對吧?幾年的時間,確實有所長進,變得比那時候更懂得忍耐了。”

但若稍稍看清楚一些他的形容,恐怕就會覺得這幅場景實在詭異至極——

男人沒了右手臂,左腿也被打斷,一只眼睛被捅穿,殘留一團空洞往下流著血與漿的混合物。從上往下,貫穿傷不計其數,整個人無法直立,只能倚靠在幾乎完全風化的院墻外。

但對面只會比他的傷勢更加慘重。

銀時自不必說,整個人被掛在院子外圍的柵欄上,腰腹被穿透,已經連眼皮都擡不起來;高杉晉助跟他掛在一起,也沒有好到哪裏去,光看姿勢都知道兩腿的骨頭多半已經被折斷。

至於那三只夜兔,一只躺在湖邊,原本就有一邊是義肢的兩臂徹底平衡,空蕩蕩什麽都不剩。另外兩只倒是很默契,卻也因為這種默契叫人很好猜測他們的進攻路線,此刻應當已經沈在那淤泥遍布的湖底陷入長眠。

……不知道戰鬥種族是不是也會因為窒息而死呢。

虛思考著沒有意義的問題,半仰起頭,感受著久違的痛楚——阿爾塔納結晶,是一顆星球的能量聚集體,只要星球本身沒有毀滅,就能源源不斷再生。

神晃的妻子,他的同類,正是因為星球能量枯竭,而走向了無法終止的滅亡。

當然,不同星球的能量也會有排異反應,用來源不明的阿爾塔納結晶和虛作戰,固然可以讓他的恢覆速度無限接近於零,但那必須是全方位的、無休止的包裹。

只要給他任何一點機會,就能再一次長出他已經看得厭倦的肉身。

血肉生長,生命恢覆,一切都是如此望不到盡頭。他的生命是無窮的、戰鬥是無窮的、成為宇宙最強的道路也是無窮的。

正因如此,才顯得毫無意義。

但這惘然只是一瞬間的事,絲滑地從他那聊勝於無的大腦構造裏穿梭而過。虛瞇起眼,在幾人當中做了選擇,慢慢走向掛在柵欄上的銀色天然卷。

他伸出手,沖著銀時的眼睛——

叮!!

“……誰準你動、他的?”隔壁同樣掛在柵欄上的高杉晉助勉強掀開一邊眼皮,右手的刀沒頭沒腦甩出去,被虛伸手一揮輕松擋住,“要殺他的人,很多。你……排不上號。”

男人回頭看那柄已經飛出去很遠的刀,又看高杉晉助那張壓抑不住憤怒的臉,抿著唇,仿佛有些羞澀似的笑了:“還是這麽沖動啊,晉助。”

“不過也沒有關系,你們兩個會一起死的。”雖說銀時躺在他視野的右下角,但虛的眼睛可以毫無死角地看見面前的全景,因此他的轉醒也被他盡收眼底,“不用擔心。銀時,晉助,我會讓你們毫無痛苦地……”

他的話音忽然異樣地卡住了。

……什麽?為什麽?

不管是銀時還是高杉,都在極端的□□痛苦中獲得了思維的清醒。是什麽?是誰?虛從來不是會被突發情況打斷要做事情的生物,不如說他根本沒有驚嚇反應神經系統吧!不管是什麽存在,就算皮糙肉厚不覺得痛,但被刀突然刺到眼前,至少也會被打出一個僵直才符合牛頓第158定律不是嗎?!

但他不是。

所以能夠讓他把話都吞回去的……是誰?

銀時僅存的一點力氣並不能支撐他把眼睛完全睜開,只能在朦朧之中大致辨別出一個人影。

人的形狀,沒有額外的耳朵尾巴角,應該是個地球人類。很高,比虛的肉身還要高……

好吧已經有答案了。

他在心裏嘆氣,又著急,因為失血過多而快要失去知覺的右手背被高杉晉助那白癡掐住,顯然這人心情也不平靜。

很正常吧?銀時想,雖說這也是原本就定好的步驟,但一想到他們兩個和夜兔們都已經倒下,無論如何無法再提供任何助力,只能把這個死外星人交給她了——

緊張、憂心、後悔,又有說不上來的安心。

人影已經走到身前,那張熟悉的臉越發明晰。高杉桃手裏長刀從虛另一邊眼窩裏抽出來——剛剛她直接從後腦捅了個對穿。

“真可惜,果然爆頭是沒有用的哇。”她撇撇嘴。

這時候了還在說什麽呢……小心一點、多警惕一點,必要時刻別管什麽阪田銀時高杉晉助,直接扭頭逃跑也沒關系……一定要活下去……

縱然心緒起伏萬千,但銀時開口時,依然和很多年前,高杉桃說她要一個人留下面對敵軍時一樣,只是啞著嗓子問:“……你可以?”

她也和那時一樣,垂下眼,目光明亮,臉龐帶笑,沖他點頭:“我可以!”

真幹脆啊。一丁點都不猶豫,一丁點都不恐懼——她早就想好了自己的路,所以就能不回頭地走下去。

說要變強就無休止地跟他練劍、說要救回老師就一頭紮進攘夷戰場、說要守住真選組就寧可失去難能可貴的家人……

所以她可以的。

這個念頭一出,銀時肌肉一軟,立刻放松地昏了過去。

迷迷糊糊之間,他多少也有些懊悔——他也不想的,至少應該見證一點什麽吧?不說什麽虛無縹緲的jump系大男主,就算只是作為她的同學、她的摯友,也該睜著眼睛看她接下來是怎麽做的才對吧?……因為啊,因為,這個女人是個白癡,從來不會埋怨訴苦,也許對她來說確實不值一提,但刀砍在身上、激光把骨頭打斷的滋味,肯定不好受啊!!

看了會很心痛,但還是想要看,否則連知都不知道,這比親眼目睹她受傷更讓銀時難受。

想要了解她。想要明白她。想要比任何人……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都更貼近她。

但怎麽辦呢?有她在的話就很安心,就算會死也沒關系。他想,能夠出現在這裏的人,多多少少都有這樣想吧?不是因為一定能贏所以不顧一切地來了,而是因為即使死掉也沒有怨言,所以才義無反顧站到她身邊的吧?

銀時慢慢閉上雙眼。

高杉桃將他往高杉晉助的方向推過去。兩個人擺在一起比較安全吧?免得一會兒打起來誤傷。

高杉仰面朝上,一直微張著嘴。他幾乎發不出聲音,只是瞪著眼看她。無數的話語、無數的囑托、無數句想要她別管這幾個已經半死不活的人,只要保全自己就足夠的自私妄求——

只是一個眨眼,甚至連睫毛都沒來得及扇動,高杉桃胳膊向後轉,手中長刀直接將虛橫空劈過來的手生生擋住。

嗯,刀的模樣看上去有點眼熟。

她的另一只手往高杉晉助眼前伸過來,幫他虛虛掩住那雙暗綠瞳孔,還晃了晃:“剛剛在那邊撿到的。這是你的刀吧?借用一下哦,晉助,別小氣啊。”

高杉氣得想罵她,但一下失去那股勁,眼前昏暗下來。徹底變黑前的最後一眼,是她雪白的睫毛和長發。

……要是醒來也能看見,要是還能再一次看見,他願意為此付出任何代價。任何。

高杉桃眨眨眼,將兩人往彼此的方向堆了堆,站起身。

“啊呀,還真的把你給叫出來了。”虛頂著松陽的臉,眉目含笑,嘴角維持在一個很是溫馨動人的角度,但高杉桃怎麽看怎麽想給他一拳,“雖說如願以償也讓人欣喜,但你的眼睛告訴我,吉兇未蔔啊。”

手上動作不停,並攏五指做刀,毫無猶豫全力朝她劈下。

“沒事啊虛哥,看開點,人生本來就是充滿賭博的嘛。”

高杉桃右臂持刀,為了抵擋他的攻擊幾乎在微微發抖,但聲音平穩如常:“接下來,就換我陪你賭了。”

交錯的攻擊幾乎難以用肉眼察覺,高杉桃恍然都覺得自己是全憑條件反射的神經動作在抵抗。一長串的劈裏啪啦聲後,忽然——

錚!!

武士刀將虛的手臂彈開,高杉桃行雲流水將刀柄反握:“橡膠橡膠——亂纏!!”

她的左手在話音落地前已經飛速伸長,緊接著一圈一圈纏住他的脖子,五指反扣在虛的臉上。視野被擾亂亂,男人重心立刻不穩,她順勢往前一撲,將虛一把按在地上,右手揮動刀尖狠狠插進他的肚子裏。

血花四濺。

女人舔了舔唇角沾上的血,綠眼睛被血色染得發暗,從指縫裏和虛暗紅的眼瞳平靜對視。

“——都賭博了,可不要太惜命啊。……你這死外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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