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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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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獸

兩人洗漱後躺下,過了一會兒,黑暗中響起表姐的聲音。

“嘉平七年九月,父親領兵出征,就再也沒有回來。那會兒我十五,羨安十三。一別近十年,年年戰事不平。越國狼子野心,一度想沖破邊境防線,直搗中東。要不是父親死守在那裏,號稱‘草上飛鷹’的越國戰騎,怕是早就踏平上京城了……其實我們都知道,不是戰事拖住了父親,而是官家不讓回來。近十年用血肉壘起的聲望,令官家愈發忌憚。十萬大軍啊,官家這些年睡得並不安穩。‘重文輕武’,是他插向父親胸口的第一把刀……”

黑暗中,覃卿動了,頭轉向左側。

“這謝家天下啊,不該是謝銘的謝,而是謝蘭庭的謝!”

覃卿心下震撼,久久沒能出聲。

“官家不僅用累累戰事消磨父親,更是將淮南王府嚴密監控,官家往王府安插無數眼線,就連側妃也是官家強塞進來,只為讓父母離心……我們就是困在這上京城牢籠裏的鳥,更是拴在父親脖子上的鎖鏈,官家只要手握鎖鏈,就能輕易制服父親…”

“羨安十三歲時,有一回同太子狩獵,箭無虛發,所向披靡,斬獲‘神箭手’之稱,想必就是那時引起了官家的註意。緊接著一次意外,羨安右手骨折,再也拉不動弓箭···”

“後面又經歷過幾次暗殺,摔斷了腿,那時候羨安一度站不起來···”

覃卿心口驀地一緊,驀地想起那次對方抱著她在雪地裏走了一整夜。

“羨安棄武後,越發坐穩了‘活菩薩’的稱號,上京城人人都讚他和善有禮,不與人紛爭。殊不知昔日那個策馬執箭的熱血少年,就這樣被活活掩埋。他們嘴上稱讚,背地裏卻嘲諷,如今的淮南王府已然被拔去獠牙,只能茍延殘喘的活著……”

謝文頌聲音陡然拔高,“他們卻忘了,要不是我們淮南王府,他們哪裏來的好日子!”

覃卿被褥下的手朝表姐探去,她用力地握緊對方。

半晌才出聲,似寬慰,也似祈禱,“姨父一定會沒事兒的。”

黑暗中再無聲音傳來。

覃卿一直睜著眼,內心始終難以平定,今夜註定是個無眠夜。

許久不曾上朝的官家,回朝後的第一件事,任命兵部尚書顧奇鋒為大將軍,並提拔顧奇鋒嫡子顧斐為副將,父子二人即刻領兵前往邊關,務必堵住因淮南王失職所造成的防線漏洞。

據前線來報,越軍找到突破口,已連屠兩城。丹支口和西門關的接連失守,令上邶大軍節節敗退,失去淮南王謝睿的指揮,上邶軍群龍無首,已然是一盤散沙。

顧奇鋒和顧斐日夜兼程,好不容易趕到離西門關最近的阜州,還未進城門,不遠處傳來震天號角。

阜州都總管緊急點兵,據探子來報,越軍在距阜州二十裏外的荒野安營紮寨,下個目標就是阜州。

顧奇鋒乃領旨出兵,傳往阜州的密令還沒他們的腳程快。他這邊進城被阻,只好拿出官家禦筆。

都總管關山海瀏覽後連忙打開城門,恭迎二位入城。

顧奇峰迫不及待想要立功,了解敵軍人馬後,決定來個一招制勝。

全程圍觀的關山海,不由皺起眉頭。他同淮南王作戰這麽多年,從未見過此種打法。

主將不問敵軍作戰習性,也不問軍中輜重能否跟上,眼裏只有一個‘贏’字。

朝廷這麽多年一心只為削弱淮南王,真的就沒有培養出半點能拿得出手的將才?

官家已昏聵至此?

想到這十年來他和宣撫使左朗,一開始被朝廷利用,他們一直暗中給淮南王使絆子,然而淮南王見招拆招,用兵如神,從未叫越國戰騎踏進邊境半步。

在外有強敵,內有虎豹的局面下,亦能運籌帷幄,常勝不敗。也難怪民間流傳出那句叫官家記恨的話:謝戰神不倒,上邶長盛不衰!

邊關不比中東,殘酷的廝殺環境下,能活下已經耗盡全部力氣,他們早已被淮南王的英勇和血性所折服。

由最初的忌憚,質疑,到現在的忠心追隨。

王爺才失蹤,朝廷便迫不及待想要收攏兵權,只是沒了淮南王,就是讓出這十萬兵馬,放眼整個上邶,怕是無人能接得住。

他們這些人這麽多年來太過依賴淮南王,事實上,淮南王一不在,整個上邶大軍各自為政。越軍此番進攻,如入無人之境,就是血的教訓。

關山海甚是擔憂。

面前的大將軍猶如井底之蛙,只知紙上談兵。如此下去,阜州早晚會失守。

次日,覃卿和表姐還未出門,便被告知府內任何人不得外出。

他們被圈禁了。

得知兵部尚書父子臨危授命出征,姨母的表情越發凝重,覃卿就算不懂政事也明白,姨父此番就算活著回來,恐怕也是個罪人。

更何況官家有心懲治。

此番把他們囚禁起來,就是為了堵住悠悠眾口。狄軍入境連屠兩城,上千人的血債,必須給天下眾人一個交待。姨父若僥幸活著,他們便是令他伏罪的籌碼。姨父若不幸死去,他們就是那被推出去,平天下眾怒的替罪羔羊。

一夜之間,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側妃龔如菲已然動用所有關系,甚至不惜求到她的好姐姐頭上,也要力爭脫離王府。嫁與謝睿的她,本就是一個政治工具,她沒有說不的權利。這麽多年來,她橫插在二人中間,非但沒能使他們夫妻離心,反而讓他們感情日漸深厚。

她是不甘心,可事到如今,也只能盡快脫身,委求自保。

又過了好幾日,淮南王謝睿依然沒有任何消息,親眼目睹他身受箭傷從馬背上跌落的關山海和左朗,都認定他生機渺茫。

想到淮南王府的一眾家眷,兩人感念王爺的多年照拂,不忍心他妻兒被瞞在鼓裏,遂寫了一封密信,快馬加鞭送至淮南王府,殊不知這密函被半道劫了下來。

官家高坐於龍椅上,背後懸掛著[有容乃大]的金色牌匾。他手持佛珠,微闔著眼。

立於一側的蔡公公將信涵攤開,呈至龍案上。

“真死了?”謝璽淡淡地掃了一眼,語氣似調侃。

旁邊的蔡公公尖細著嗓音道,“依奴婢愚見,八成是活不了。”

“才八成?”謝璽閑適地甩著手中的珠串,黑東珠被他盤得珠光鋥亮。

看似不經意的反問,暗藏機鋒。

蔡公公意識到自己說錯話,改口道,“奴婢愚鈍,想著中箭後,又身處荒郊野外,若無人醫治,必死無疑。除非有大羅神仙···”

謝璽捏緊手中珠串,縱聲大笑,“神仙啊,神仙都救不了他!”

得知對方遇襲後,謝璽第一時間派去大量死士,那些人的目標只有一個,縱使他謝睿有三頭六臂,也在劫難逃。

王府鸞苑。

“夫人,側妃母子已被敬妃娘娘派人接走了。”宋嬤嬤得知後特來告訴主子。

舒明如揉了揉太陽穴,許久不曾發作的頭疾,這會兒子又犯了。

“官家肯放人?”她手上不停,並未睜眼。

宋嬤嬤湊近道,“據說敬妃娘娘已有四個月的身孕,她親自替妹妹求情,官家便同意了。”

舒□□倏地睜開眼,“到底是姐妹啊,之前傳聞兩人有隔閡,不然龔如菲不會這麽多年雌伏王府。兩人此次握手言和,一定達成了某種共識。”她說著突然坐起身子道,“嬤嬤,你去把卿兒喊來,我有些話要交待。”

覃卿不知道姨母做了什麽,只知道她是現下唯一能夠出府的,只是此番出去,再也不能回來。覃卿怔怔地站在王府大門前,昨日種種恍如大夢。

她站了許久,才轉身坐上停靠在王府外的馬車,車馬未動,耳邊卻傳來滾過的車軲轆聲。

覃卿挑起窗簾,這個時候,還會有誰來淮南王府?

不想竟是一倒夜香的。

只是這腌臜事從來都是走後門,何時竟堂而皇之的自正門而入?

覃卿最後看了一眼,冷冷地撤回視線。沒再停留,吩咐車夫前往舒府。

姨母交代過,先不要告訴外祖父王府如今的處境。然而外祖父雖已退任,不在前朝活躍。不代表外祖父消息閉塞,一無所知。

覃卿到達舒府時,外祖父正沈坐在椅背裏。覃卿喊了兩聲,外祖父才擡起頭,動了動嘴皮子,卻沒能說出一句話。

覃卿莫名覺得,外祖父心裏憋著一團火,無處宣洩。

從他微微抖動的肩頭可以看出,外祖父正竭力安撫著內心的不平。

覃卿走近道,“外祖父!”

她輕輕喚了一聲。

舒奈庵好似被驚醒,直盯著她道,“孩子,你想救你姨母一家子嗎?”

覃卿想了想,點頭道,“想!”

她正欲追問該如何做時,舒奈庵又搖著頭,似自嘲一般笑道,“看我,老昏了頭。”

他嘆了一口氣,沖覃卿擺手。

“下去休息吧!”

覃卿一步三回頭,她明知道如今所有人都如同困獸,卻不甘願就此認命。有一瞬間,她很想沖到外祖父跟前,問對方究竟該怎麽做才好,又覺得那般對一個老人太過殘忍。

她不該逼外祖父。

覃卿這幾日,整宿整宿的失眠,她一閉上眼,就會想起姨母,想起表姐,想起···

她不知道能做些什麽,內心被負疚感壓得幾近崩潰,她寧願自己同樣被困於王府,也不願像現在這樣獨善其身。

在她避難於舒府的第五日,外界終於傳來新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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