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阿山,生辰快樂[番外]

關燈
阿山,生辰快樂

轉眼距離燕藩叛亂已過去一年,隨著漢、趙、燕三王相繼身死,其餘諸藩無不感到唇亡齒寒,爭相收斂鋒芒,從承光年間顯露苗頭的藩國之患,至此總算得到有力扼殺。

之後一年,藩權陸續收歸中央,建州、駐軍、開屯,邊地格局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過程卻可謂相當平穩,未起一絲一毫事端。除了巨虺除盡、政歸清明外,也和新登基的沖靖帝日夜勤謹政事不無關系。

這天是新歲,武英殿的燭火依舊亮到下半夜,“姜大人送走了?”沖靖帝揉捏著酸脹的鼻梁問。

魏忠旻端上一盞銀耳羹,笑著:“陛下寬心,好生送到宮門外了,怕天黑難行,還專門吩咐多點了兩盞燈呢。”

沖靖帝頷首,魏忠旻又道:“這個姜大人也真是,打從擢升內閣以來,就沒幾日不議政議過子夜的,連帶陛下跟著打熬,新年也難得松快。”

沖靖帝笑笑,比一年前更見沈毅的面龐難得閃過一絲頑皮:“姜不逢嘛,大事小情,夙夜朝夕,無處不相逢。這才像他。”

魏忠旻陪笑一陣,感慨道:“也難怪姜大人操勞。從去歲邊市重開,大大小小的繁雜事宜不知添了凡幾。加之與漠北和談,光是接收阿魯臺割讓的牧場以擴充軍屯,就得費一番功夫。葉相致仕不滿一年,內閣正是人手緊缺的時候,好在姜大人能幹。郡主前還來信說,軍鎮如今一切穩妥,邊地三州歷經一年休整,民生經濟愈見好轉。這都是陛下與內閣調度得宜的功勞。”

沖靖帝聽著,眼尾漾開一絲笑紋。

他走去點燃一炷香,敬於長城十二將的靈位前:“姨母一切都好?”

“都好,都好。自姜大人升任閣臣,葉總兵接替西北參議政事一職後,凡糧草調度、文吏僉派等事宜,都由他打點得妥妥帖帖,郡主只管練兵,其餘什麽都不用操心。”

說到這,魏忠旻故作神秘地一笑,“奴才還聽說,郡主在慶陽城郊新修了一座跑馬場。有人時常能在那兒看到葉總兵的爪黃飛電呢。”

沖靖帝對這種傳聞軼事似乎並不甚在意,魏忠旻見狀大了膽子:“陛下,老葉相致仕已有大半年,葉二公子四境游歷,也同閑雲野鶴一般無二。葉家在朝為官之人獨剩葉總兵一個,您看他跟郡主……”

沖靖帝動作一頓,魏忠旻慌忙俯首告罪:“奴才失言。”

青煙裊裊散凈,月華澄明,沖靖帝轉身時嘴角銜著笑,他說:“葉憑風與姨母結局如何,得先看爪黃飛電能不能跑贏巫山駒一回。若他自個不爭氣,光朕置喙能頂什麽用。”

魏忠旻一楞,旋即笑逐顏開地連連附和:“是,是,陛下聖明。”

宮墻那頭梆子響過三聲,安置的時辰快到了,魏忠旻卻知道,年輕的帝王一日之中還有最後一件事沒有完成。

果然不多時,龍椅背後懸頂的金鈴當啷撞響。沖靖帝輕扯簾帷,龍椅扶手伴著“哢噠”聲,彈出一只鎏金托盤,上面盛著顆巴掌大的虎皮核桃。

沖靖帝拿起來掰開,從中倒出一張字條,看過後微微蹙額。

“好個江南織造局,為填補虧空,竟在浙閩一帶強行推開改稻為桑,惹得民怨沸騰。眼下東南正在鬧倭患,這樣下去早晚要生出事端。”

魏忠旻:“陛下切勿動怒,有南屏閣的暗探日日替您探查四境動向,消息每晚都準時傳回武英殿,那幫墨吏張狂不到哪裏去。”

沖靖帝搖頭:“陸向深的人再得力,到底身在江湖,縱能為朕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卻難代朕分憂解難,要是陸……他還在就好了。”

魏忠旻默然,視線不自覺移到十二將旁另一樽牌位上,喟嘆:“可惜啊,燕山行宮之後,世間再無九千歲。”

沖靖二年春,燕國公叛逃未遂,被三路人馬圍追堵截於喜烽口。時任東廠提督陸依山在與曹氏一番纏鬥後,斬殺佞賊的同時,也因真氣過耗而亡。

自此東廠群龍無首,沖靖帝很快下旨裁撤這一自承光年間就設立的情報機構。但與此同時,為使下意能夠直達天聽,朝廷又在十三行省各州府衙外設立登聞鼓,遣各道禦史輪流值守,凡遇不公、不忿、不平事,皆可擊鼓狀奏之。

沖靖帝擡指拂去那枚銅魚印上的灰塵,同樣目露一絲愔惋:“的確可惜。”

魏忠旻見天子感傷,忙轉移話題,“說來二公子前段時日不是剛好在瑯琊一帶尋訪風物麽,何不讓他走一趟蘇杭,也好給浙直總督出出主意。”

葉二公子早自昭淳末年就卸去了所有官職,從北境還都以後,更堅辭了朝廷頒賜的一切封賞。

但沖靖帝愛才,不惜夤夜魚服造訪“一枕餘”,一番長談後,終是與葉觀瀾達成共識,公子雖不受官名,但若國有召,當以白衣謀士之身為君匡正社稷。

事實上,在過去的一年間,葉觀瀾先後參與平息了閩浙礦亂、南北榜案等等事端,真正以身體力行證明了“公子風骨,可當萬方”。

沖靖帝顯然認可魏大伴的提議,卻又道:“不急在這兩日,二公子只怕還有更要緊的事要做。”

魏忠旻露出個疑問的表情,沖靖帝撥了撥銅魚印:“你忘了,再過幾天就是正月初七了吶。”

魏忠旻猛然想起什麽,一拍腦袋,主仆二人心照不宣地笑了,魏忠旻隨即吹熄了燈火……

北勒河畔,雁行山腳。

才剛修葺的山莊煥然一新,新歲已過好幾日,山莊內卻彌漫著比除夕還要濃厚的喜悅氣氛。

朱苡柔罩著雪帽站在槐花樹下,不時按住小劉追嘴饞偷抓點心的手。她看了眼天色,問侍女:“哥哥怎麽還沒有回來,莫不是忘了今兒是什麽日子?”

侍女答:“前日家丁來報,說是在河對岸發現一小撮沙匪行跡鬼祟,莊主帶人前往驅趕,想來很快就能了結了。”

朱苡柔嗯聲,擡手撥開額前碎發,叮囑說:“把長壽面再拿去熱一熱,記得多澆一勺高湯,面坨了可就不好吃了。”

風雪漫山,一騎全速驅馳在崎嶇的山道上,馬鞭抽打得飛快。

北勒山莊的門楣遙遙在望,家丁隔著老遠瞧見岐山黑驪的影子,歡喜地叫出聲:“回來了回來了,莊主回來了!”

一人影從馬背翻下,頭發兩鬢皆落了白,手提馬鞭一徑就朝內院走,腳步透露著歸心似箭的急迫。

“哥哥!”“酒……舅!”

朱苡柔抱著劉追歡天喜地迎上前,見面卻又忍不住嗔怪:“怎麽趕得這樣急,身上都淋濕了。”

陸依山湊近劉追胖乎乎的小臉蛋蹭了蹭,下巴上一圈胡茬紮得他格格笑著躲開。陸依山屈指刮了刮他鼻梁,目光旋即投向身後:“他回來了?”

朱苡柔緊緊孩子的衣領,聞言抿唇一笑,指著門內悄聲說:“等許久啦。”

陸依山眸光急跳,略過一眾等著賀壽的家丁,匆匆幾步跨上臺階,胸中思念的情緒膨脹得幾乎就快溢出來。

他站在門外,連著深吸幾口氣,很勉強平覆了呼吸,他擡手推開門,當那抹月白身影躍入眼簾的一瞬裏,外間的冰封雪凍似乎都為之消融。

月影倏晃了下,銜笑轉身時,一如蓋頭初揭那刻,皎皎耀耀映亮了眼眸,驚艷了時光,“阿山,生辰快樂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