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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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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二)

到任不滿一年的兵部侍郎袁榮景是不折不扣的朝堂新貴,處事全無老派官員的熟滑。

他既奉旨主持勞軍宴,從典儀流程到人員征調,統統未循舊例與東道主也就是燕國公商議,而是徑直將宴飲地點定在了四面環山、地氣相對和暖的燕山行宮。

燕國公雖不滿天使行事倨傲,但行宮距離國公府前後不過數裏地,現場衛戍則交由大寧都司一力承擔。無論從哪個關節看,都不算壞了規矩,因而也並沒有提出異議。

鎮都使團抵達北平第三日,勞軍宴如期舉行。

三聲靜鞭響過後,一頂龍旗寶幡迤邐而來,至空地中央那棵有著近百年樹齡的老松方停。袁榮景立於車首,手捧黃綾袱面蓋著的方正大盤,盤中所盛正是天子賞賜給功臣的胙肉。

行宮內外一派莊敬肅穆,文武官員雁序排成八字,安陶立在最前,又因著吉服受禮,身旁並沒有佩刀。

袁榮景宣讀完旨意,依照流程,接下來就該由身為宗親的燕國公從天使手中接過大盤,醴酒胙肉頒賜眾將,以示皇恩浩蕩。

然而原本位於隊伍次首的燕國公,卻不知何時不見了蹤影。

隨行的孚渡忙解釋:“公爺昨晚偶感風寒,早起便腹痛不止。將將風地裏多站了會,又覺有些不適,故而自行更衣去了。為不耽誤勞軍宴正常進行,還請督主大人代公爺行分胙之禮。”

論親疏遠近,陸依山這個天子近臣的確是在場唯二有資格行分胙禮的人。

眼看宴已開,陸依山不可能在這種事情上推拒。他一步出列,與袁榮景交換了眼神,接過大盤,割胙、分胙,全程不發一言。除在割胙時覺得刀具不大趁手,將之換到左手外,其餘幾乎可以稱得上行雲流水。

安陶將這個細節盡收眼底,目光微微一閃,如常叩首謝恩。

“恭祝江山千代,國祚綿延,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身後諸將隨之齊齊下拜,山呼海嘯般的聲浪蕩過壑谷,響遏雲庭。

臨場的這一小小變故並沒有引起太多關註。酬胙禮畢,笙簫奏響,眾人依次落座,酒過一巡,燕國公仍然遲遲沒有露面。

袁榮景有些不快:“郡主凱旋,臣代天子勞軍以壯聲威,此乃新帝即位以來頭等大事。公爺身為一藩之主,不說為陛下分憂,反自推脫著不肯入席,這恐怕有點說不過去吧?”

眼看眾人目光齊聚過來,孚渡臉色倒也未見大改,從容地說:“侍郎大人見諒,我家公爺的確身子欠安,並非存心怠慢。想來他休整一刻也就無妨了,貧僧以茶代酒,替公爺向郡主和侍郎大人賠個不是。”

他說罷一飲而盡,安陶默不作聲端起酒杯,袁榮景見狀也只好按下不滿,吞聲陪飲。

酒液才滑過喉頭,就聽孚渡口風一轉,略略擡高了音量。

“我們公爺如今身處艱難竭蹶之中荊棘榛莽之內,在苦境裏成日價煎熬,偏又一根熱腸通到底,萬萬學不會獨善其身。眼看他頂風直言反遭小人讒陷,長久連身子也作踐壞了,我扈從左右,雖自知人微言輕,有些話,也不得不趁此時一吐為快了。”

袁榮景皺起眉頭:“你是何人?今日場合,豈有你置喙的份?”

孚渡起身施禮,不卑不亢答:“貧僧法號孚渡,山西大同人士,鹹德四十七年生。幼失怙恃,雙親皆亡於那一年的夔龍渡慘案。”

提及夔龍渡慘案,在場之人不約而同色變。一直沈默的安陶出言問:“你是濟州鹽幫之後?”

濟州鹽幫興起於鹹德初年,亦為今時漕幫的前身。其幫眾多出身草莽,經與地方官串聯販運私鹽起家,後因朝廷連連征戰,急需拓寬財源渠道而被官府接納。

鹹德四十七年秋,韃子集結大批人馬突犯喜烽口,直隸東線頻頻告急。危難關頭,濟州鹽幫近千餘名幫眾自發組成義軍奔赴國難。

兩支人馬相逢在位於古洛河上游的夔龍渡口,可以想見那是一場怎樣的惡戰。鹽幫義軍十不存一,絕大多數人死後被韃子削下頭顱,在城外壘起京觀。

縣志有載,鹹德四十七年以後,濟州地界上多出了數以百計雙親俱亡的孤兒。盡管朝廷下令安撫,但在那個動蕩不安的歲月裏,還是有很多孩子離散於戰火之中,從此下落不明。

見孚渡默認其鹽幫之後的身份,袁榮景的口氣和緩了些:“既為義士後代,更應識得大體。今日勞軍宴,乃陛下為昭顯恤才之心特地舉辦,憑你有什麽不滿,也不該在這種時候出言不遜。”

“大人明鑒,此乃實情。”孚渡說,“鹽幫眾義士殉國以後,高祖皇帝曾親口稱許‘仗義每逢屠狗輩’。而今卻有人為一己私利,與高祖遺命背道而馳,假借異端、妖言惑眾,草菅人命、禍亂朝綱,凡此種種,罄竹難書!貧僧既自詡義士之後,人人得而誅之的惡行,貧僧自然更當仗義執言。今日當著諸位文武官員的面,貧僧以草芥之身向皇天請命,誅邪佞,清君側,還北直隸一方安定!”

他這般言之鑿鑿、一臉慨然,辭鋒所指明顯得不能再明顯。

然而寂靜得落針可聞的席間,忽響起“噗嗤”一聲,身為“始作俑者”的陸大督主竟然不合時宜地笑了出來。

孚渡簡直氣惱,不等他開口,卻是安陶把玩著酒杯道:“前番諸事,我亦有所耳聞,漕幫雖行善舉,罪狀上所書,也不算冤屈了他們。法無二門,不計前緣之善,不咎來日之惡。賞功罰過,恩威分明,依我看,陸督主與陛下之舉,並無什麽不妥。”

樂聲業已止息,孚渡將視線牢牢鎖在安陶身上。

他道:“郡主也曾幾經人生起落,難道未有一刻生出鳥盡弓藏之傷?同為草莽,亂世時我等是仗義屠狗輩;燹禍方訖,我等便成亂臣賊子心。這公平嗎?郡主眼下雖然風光,但在貧僧眼裏,你我皆是待烹的狗、深藏的弓,除了認命就只剩搏命,別無他法。”

袁榮景越聽這話越不像,語氣轉而又變嚴厲:“什麽妖言惑眾,我看這才叫妖言惑眾。來人,去請國公爺來,讓他好好管教身邊人!”

孚渡置若罔聞,梗著脖子高呼:“今有佞宦蠱惑聖上,陷害忠良。吾等今日便要替天行道,斬殺賊人陸依山,以正朝綱!”

疾風襲過山野,火光撲朔那一刻,刀鋒碰擊的聲音遽然撞響。

袁榮景拍案而起:“大膽妖僧,是要造反不成?!”

孚渡徹底撕破端方的偽裝,在他身後,本應承擔衛戍職責的大寧府兵相繼拔刀,頃刻之間滿場寒光暴現。

郝從流驚慌失措地喊:“幹什麽?幹什麽!你們都瘋了嗎!”

無人回應。

天陰雲霾,朗日很快消失不見。驟然暗下來的光線裏,那些面目不清的衛兵就像幢幢於世間的鬼魅。他們無視指揮使郝從流跳了腳的咒罵,自迅速彌散開的林霧中,沈默而又一步不亂地向席首圍逼上去。

宗祀祭禮之上,慣例不可見刀兵。身為勞軍宴的兩大主角,安陶與陸依山此刻皆手無寸鐵。

孚渡暴戾地露出一個笑,他眼裏沒有陸依山,而是刀口半收著再度看向了安陶。

“你我原本是一樣的人,貧僧很想結郡主這個善緣。”

安陶盯著杯口,聞言輕笑一聲,“亂世英雄盛世賊麽?可我不相信時運,只看重本心。”說著眸子睨向他,“即便你有此意,你背後的主子焉能答應。若教本郡主活著走出燕山行宮,燕國公這出陳橋兵變的戲碼可就再難唱下去了。”

孚渡神情大改。

當此時,行宮西南方向的宮門隱約傳來了喊殺聲。在眾人愕然的目光裏,孚渡跨步上前,獰聲道。

“漕幫幫眾不忿朝廷清查,群起沖撞勞軍宴。兵部侍郎、綏雲女帥一行人等在械鬥中不幸身亡,吾等為平眾怒,今將斬殺奸佞陸依山,興師靖難,以正朝綱!”

話音未落,陸依山擡掌掀翻酒案,不輕的長條幾呼風旋至,孚渡一驚,忙向後躍開。

重木落地,濺得塵土四揚。就在這當兒,陸依山接連甩腕飛擲出三只小酒杯,一只直沖面門,一只擊向孚渡握刀的手。

還有一只,則報覆意味十足地奔著他下身而去。

孚渡就沒見過這麽混的打法,一時首尾難兼顧,竟顯得有些狼狽。從方才起就積壓心頭的隱隱不滿,瞬間如煙塵爆裂開。

他沈吼一聲,三五個縱身向前,舉刀摟頭就砍。

這分明是軍中近身肉搏的招式。

陸依山的座次為精心安排,騰挪空間有限。孚渡出手剛猛且身法極快,算準陸依山躲閃不及,只能運力相抗。

而他那把刀的刀口早已淬過劇毒,遇內力震蕩時刻發作更快,短短幾個呼吸間,就能取人性命於無形。

他志在必得,但讓他怎麽也沒想到的是,陸依山動作更加迅疾無倫,只覺眼前殘影一閃,方才還穩坐於斯的人一下就不見了蹤影。

孚渡如同見鬼一般。

他鉆研過陸依山的武功路數,深知後者以內力渾厚見長,頗有刀宗遺風。但刀行厚重的另一面,卻是失之輕靈。

他卡準了陸依山的死穴,滿以為能夠一擊即中,可是眼前情形顯然與他的設想大相徑庭。

孚渡撲空,立即收勢,彎刀在掌間盤旋如飛,負去身後。更在同時屈身作虎撲狀,另只手運掌成風,轉而向郡主打去。

酒案齏碎成粉。巨大的聲響裏,安陶單手力撐,躍在空中,袍角受掌鋒波及,傳出清晰可聞的裂帛聲。她當胸一扯,落地時露出了裏頭的勁裝。

孚渡心下一沈。

就在這當口,原已消失不見的暗紫色由層層樹隙間疾晃而過,緊跟著七八點寒芒分別從不同角度打來。

密如羅網、快如流星,變化之精微奧妙,讓他不禁想到了多年前名滿天下的暗器與易容高手,身為八面魔之一的紅顏骨。

孚渡右肩胛骨被擊中,長刀脫手,望向“陸依山”的眼神充滿了駭異。

“你,你不是……”他轉身欲逃。

西南宮門外的嘈雜聲越來越大,蜩螗沸羹的吵嚷過後,忽陷入一陣奇異的沈默——

就連孚渡也覺察出這沈默的不同尋常,一顆心被吊起得老高,腳下卻跟生了釘似的,連逃跑也忘了。

須臾,腳步聲整齊而至,間或夾雜著鎧甲的瑯瑯振音。叛軍一片嘩然,孚渡把眼瞪得渾圓,臉色唰白如紙。

迎面映入眼簾的哪是什麽暴民,而分明是本應駐守在幾十裏外敕勒山谷的綏雲軍!

“他當然不是陸依山,真的九千歲哪有這麽猴精。”

安陶探臂一接,潛淵劃過漂亮的弧線,穩穩落手。她推開刀鞘,鋒刃迅即對準了孚渡頸側。

“這,這怎麽可能……”孚渡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極樂樓的暗探清晨還來稟報,綏雲大帳照常生火造飯,並無什麽異常。

“師姐,你又臊我,就知道瞞不住你——”

惱人的破空聲再度響起,這回勁風直襲前額。孚渡倉促讓肩躲過,將手一抓,扣實掌心的卻不是什麽暗器,而是一塊小小骨牌。

展開一看,牌面上正寫著“空城計”三個字,他瞬間如遭雷殛一般,癱軟在地。

“燕國公好歹也曾為沙場宿將,豈不聞諸葛孔明添竈撤兵的掌故。”安陶睨著慘無人色的孚渡,平靜眸中倏忽劃過一絲鄙薄,“還是他遠離殺伐多年,髀肉覆生之外,更壞了心智?”

孚渡理智幾近崩潰,他死死摳著那骨牌,失口問:“宮門外的蛟——”跟著幡然醒悟似的停住口,但為時已晚。

按照他們原本的計劃,蟄伏於漕幫的“蛟”將偽裝成暴民,在大寧衛的裏應外合下沖進行宮,趁亂殺掉陸依山與安陶郡主一幹人等,再由孚渡以平定暴動為名,伺機了結這塊同樣燙手的山芋。

當所有親歷者皆“死於非命”,國公爺便可對外聲稱,這是一場由宦官亂政引發的混戰。屆時,燕藩再打著肅清閹豎遺毒的旗號興兵伐都,也就顯得順理成章。

須知蛟的身手不俗,且各懷絕技,普通士兵想要拿下他們,絕非易事。正當孚渡百思不得其解,那抹絳紫色從樹冠重新躍下,落地輕巧。一張口,少年俠客的桀傲氣度畢現。

“長虺害國,我南屏閣伺敵多日,總算將其一網打盡。”他揭開假面,扔在孚渡跟前,不屑地道,“所謂極樂樓,不過如此。”

孚渡盯著那張惟妙惟肖的面具,寒意像蛇一樣攀爬上脊背。他指尖發抖,失魂落魄地念,“你不是九千歲,那麽真的陸依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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