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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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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萍

陸依山坐定不動,緩慢地眨眼,似乎在確認自己是否猶在夢中。

夜半時分落了雨,敲打著圍欄外芭蕉,逐漸濕潤起來的空氣裏,彌散開一股膏腴氣息。

葉觀瀾兩鬢掛露,眼角滿是風塵。他站在門內望著陸依山,只略微彎了彎眼,不待任何話語,籠罩在上空的沈寂瞬間就被濡化,風聲雨聲沙沙聲,莽撞而熾烈地撞了進來。

陸依山驀然起身,幾步到了門前。葉觀瀾下意識打開手臂,但早在他接住對方之前,陸依山已經牢牢圈住了他,再用力地抱緊。

窗外雨絲斜飛,他們的頭發、臉頸無一處不被打濕,思念被雨水浸泡得愈發濃稠,只能通過唇齒間的纏綿聊作宣洩。

陸依山吻得太急,到分開時才意識到,從葉觀瀾進門開始,他們甚至都沒顧得上說一個字。

“從天而降,”他托著葉觀瀾的後腦勺,吻斷斷續續落在眼角,額心,笑著問,“二公子真是仙君不成?”

葉觀瀾卻用雙掌夾起陸依山臉頰,仔細確認良久。經過一夜風吹冰涼的手指撫摸過陸依山頜角,皴裂到有了細紋的唇,以及青淺的胡茬,直到被那股熟悉的鼻息燙得回縮,葉觀瀾的神情方才如釋重負般一松。

他斜眼望著陸依山,“不過肉體凡胎,為見九千歲,可是吃了不少苦頭。”戲謔的一言,讓橫亙在兩人中間的某些情緒轟然散去。陸依山摁下了他,用親吻代替發問,也用親吻代替了回答。

“從前不知,公子的騎術這樣好。”

葉觀瀾仰靠在陸依山臂間,略微揚了揚眉,“君子六藝,觀瀾自小勤謹。”

陸依山笑了,指腹愛惜地蹭過葉觀瀾面頰,語中卻帶了幾分促狹,“然夜半闌入公廨,卻非君子所為。”

這句話在葉家客寓時,陸依山便調侃過一回。原以為公子要生氣,未料葉觀瀾翻起身盯住他,神情認真道:“為見伊人,只好孟浪。”

寥寥數語,卻讓陸依山呼吸陡沈,差點亂了心神。

渾然不覺的葉觀瀾重新靠回去,聽肥闊的芭蕉葉一下一下擊打著窗欞。

他其實已經很疲憊了,從勃聿到慶陽城,途經三座驛站五個關口,單人匹馬,最好的騎士也需要七日。他雖自幼練習騎射,卻多半為了風雅,這樣的長途奔襲,於他而言不啻為一樁苦差事。

三日裏,葉觀瀾大腿內側被磨破,手掌心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可他片刻不敢停歇,咬著牙,只為在老閣主頭七這日趕回陸依山身邊。

小竹扇擱在一旁,葉觀瀾指尖虛搭在陸依山解了束袖的小臂,很快就沒那麽涼了。他感受著陸依山重新變得強有力的心跳,聽他將阮平私宅裏發生的所有事,包括蛇龕,有條不紊地道來。

“毗羅樹?”葉觀瀾突然睜開眼。

“你也覺得耳熟。”陸依山道,“聽裏長說,那是一種域外傳來的奇草,有致幻的效果。我覺得似曾相識,可回來翻遍縣志,卻收獲寥寥。裏長還說甘州信教之風並不盛行,過往三四十年間,從過鬧出過宗祀之亂。”

葉觀瀾叩在陸依山小臂上的手指輕蜷:“一無所獲,許是因為毗羅樹也好,宗祀之亂也好,從一開始就非發生在西北三州的地界上。”

陸依山眸中閃動。他依稀感到,那掩蓋在靈臺之上的最後一層薄紗,正伴隨著淅瀝雨聲,被緩緩揭開。

“從昭淳十三年的大乘教之亂往前細數,有梁一朝爆發的宗祀之亂,其實並不算多。昭淳二年歲末,鎮都城外廣元寺,以方丈持林為首的一眾番僧,假借開壇布道之名,散播邪說、蠱惑官民,私結為社,名號混元。彼時的廣元寺香火鼎盛遠近聞名。朝廷很是重視,特遣專人督辦此案。”

葉觀瀾欲提筆續寫,掌心的傷口卻讓他不禁皺了皺眉。

陸依山從身後探臂接過,就著這個姿勢重新蘸飽墨,對著葉觀瀾露出個繼續的眼神。

“廣元寺案發,最初的導火索便是毗羅草。”葉觀瀾回憶道,“這群番僧為前元王室後裔,當年未隨軍北撤,而是留在鎮都蟄伏。他們行事隱秘,又與朝中勳貴來往頗深,若非皇城司追查禁藥毗羅樹根,意外發現了他們的巢穴,這些人只怕還要再逍遙法外幾年。”

陸依山寫下“混元社”後,問:“番僧種植毗羅樹,是為了供養蛇龕?”

葉觀瀾搖頭,側眸道:“廣元寺案對外披露的細節不多,卷宗裏也從未提及蛇龕之事。但憑他們擅用禁藥、私刻妖書幾項,就足夠將之定罪。我曾聽父親說起過,妖僧禍亂皇城,且試圖負隅頑抗,皇城司久攻不下,只得向上請援。你可知,最後帶兵圍剿廣元寺,誅殺混元社頭領的人是誰?”

陸依山偏轉臉看他,筆鋒緩緩滑下一滴墨,落在空白紙面,迅速暈開去。

葉觀瀾淺吸一口氣,說:“正是被昭淳帝指派為廣元寺案特使的燕國公,曹鷓尤。”

……

佛堂循例昏暗無光,只有幾盞豆燈明滅。燕國公在雨聲裏撚動佛珠,疾風吹亂檐下鐵馬,鐵片碰撞的叮咣聲,讓他不由得想起那日山門外,斧鉞交錯的錚錚哀鳴。

長階上倒滿了番僧的屍體,血流一地。緹騎進出匆匆,清理道路的同時,粗魯地破開一間又一間禪房,各處搜索“首犯”持林的行蹤。

隨著“這裏沒有”“這也沒有”的回稟聲接二連三傳來,曹鷓尤一聲不則,手提滴血的長劍,穿梭過混亂人群,一徑朝後院的香堂而去。

誰也沒有對此多加留意。隼自半空盤旋而下,落在主人肩膀,曹鷓尤擡頭仰看寺廟頂上的森嚴寶珠,眉宇間倏忽劃過一絲不忍。

他推開暗室大門,持林方丈果然在裏面。他沒有聲張,劍鋒輕點磚地,劃出一道弧線,回身關緊了暗門。

“公爺心細如發,果然找到了這裏。”

“聽方丈講了三年佛經,竟不知你一任檻外人,包藏此等禍心,本公何來顏面說自己心細?”

“禍心?”持林大笑,“凡俗人所有,不過一顆凡俗心。心者,七情六欲也。我之所欲悖於當權者所欲,所以引以為禍端。可是歸根究底,欲念本身又何錯之有?”

“……巧言令色。”

持林從容起身,走到曹鷓尤面前,端詳他有頃,道:“就國三年,老公爺又消瘦了不少。夜間夢魘的毛病還是沒好嗎?”

曹鷓尤的目光瞬間黯淡,滿面殺氣消散些許:“離了方丈日日講經開導,我每晚都會夢到如意慘死的景象,如何能夠安枕?”

曹如意,燕國公膝下唯一的兒子,在三年前的喜烽口之役裏,慘遭胡騎拖行而死。曹鷓尤悲痛萬分,一夜白頭,自此更是患上了夢魘之癥。

“阿彌陀佛,”持林雙手合十,念了句佛,“公爺可知,你聽貧僧講經三年,之所以能戒掉夢魘的毛病,不是因為佛法有多精妙,而是公爺得以正視自身欲念,並且善待它。心魔排解,公爺自然不會再受其擾。”

曹鷓尤一頓,香爐還在燃燒,裊裊青煙化開的,是那股讓他倍感親切的清苦氣息。從前他每每聞見,都能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兒子。

持林緩步靠近,曹鷓尤“唰”一下擡高長劍,“持林!你亂國法在先,若膽敢往前一步,休怪我不念往日情分。”

持林分毫不慌,煙霧繚繞之中,他那張素日裏和善的面孔驟然變得如妖似魅,即便是殺人成性的曹鷓尤,也不禁生出片刻躊躇。

“公爺不是一直想知道,這尊黑天神像的背後,究竟是什麽嗎?”

曹鷓尤的目光隨之移向他身後四面八臂、形容獰厲的天王像,喉頭不期然滑動了下。

持林看在眼裏,眉間氳開一抹志在必得的得色,他趁曹鷓尤怔忡之際抽身偏離了劍鋒,又在對方回過神前閃至幾塊方磚之外,用力跺下腳去——

“轟隆隆!”

厚重的□□中滾出沈悶雷響,葉觀瀾一震,不可思議地擡眸:“冬雷?”

冬雷震震夏雨雪,皆為不祥之兆。陸依山圈緊了手臂,用胸膛抵住葉觀瀾背部,沈聲說:“天象示警,安知不為誅邪故?”

葉觀瀾的戰栗就在這句話裏倏然平息。

他重新整理了思緒,說:“出於某些原因,曹鷓尤對外隱瞞了蛇龕一節。如果我沒有猜錯,供奉蛇龕應為混元社的一種儀式,所謂供養人,亦即受到妖僧持林蠱惑的信徒。曹鷓尤親手摧毀了混元社,卻也繼承了它,你所疑慮的齊耕秋、孫國基等人為何對他言聽計從,也許答案就在其中。”

……

滿墻密密麻麻的龕盒,陰詭可怖的噝噝聲,令曹鷓尤一瞬間石化在原地,胃裏翻江倒海,大腦一片空白。

持林手捧一卷經文,快步走近,他對曹鷓尤說:“貧僧自知死罪難逃,若得公爺繼承衣缽,貧僧願以一死成全公爺斬妖除邪的威名。”

曹鷓尤聽見自己機械的聲音問:“這是什麽?”

持林沒有正面回答,只含著笑意道:“寧以我身破天地之釜,不為魚肉受造化熬煮。公爺慨有此志,這上頭,便都是您的同路人。”

話音才落,持林猛地向前跨出一大步,出手快如電閃,根本不等曹鷓尤反應,便已攫住他手腕,轉而將劍鋒對準頸側,不帶分毫遲疑,用力一拉。

血濺三尺。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間,曹鷓尤怔怔地,看著昔年知交無聲無息地倒在地上,鮮血一半濺到墻上,一半潑在他臉上,剩下的如紅蛇一般,沿著磚縫繼續蜿蜒折行。

他木然仰面,與視線平齊的位置,“齊耕秋”三字受鮮血洇染,分外醒目。

這一刻,曹鷓尤忽地明白了齊耕秋三年前何以有那樣的瘋狂之舉。

寧以我身破天地之釜,不為魚肉受造化熬煮。

“公爺,還沒有完吶。西北若平,天下若平,你這把寶刀,早晚仍是鎮都眼中的不祥之刃!”

“命麽?”他自嘲地笑笑。

龕中蝮蛇陡地昂身而起,曹鷓尤心底的某些東西亦急劇地破土而出。

他握緊了劍柄,一道利落的劍光閃過,他砍下了持林的頭顱,隨即俯身抓起那卷經文,塞入自己懷中……

“寧以我身......破天地之釜,不為魚肉.......受造化熬煮。”

凡涉及宗祀之亂,朝廷雖則諱莫如深,稗官野史卻不肯輕易放過。陸依山聽著葉觀瀾的口述寫下這一句,他若有所悟。

“齊耕秋不忿舊主遭遇,孫國基難平小族氣運。猗頓蘭、阮平……這些人對命數二字,各有不滿。與其說他們對曹鷓尤俯首稱臣,毋寧說他們原本就是志同道合。”陸依山喟聲,“狂風,起於青萍之末。”

又幾聲冬雷震響,預料中的瓢潑遲遲未至。霧破雲開,金光迸現,重新拂照大地。葉觀瀾眸側映著東曦,眼波瀲灩如碎金點灑,“督主一語中的,才是真正的仙君呵。”

陸依山溺在這樣的註視裏,被看得心好醉。他擱了筆的手覆在葉觀瀾的手背,手指嵌進指縫如魚游走:“疼嗎?”

葉觀瀾搖頭,隨即想起什麽似的,抽手出來,從袖袋中摸出一物,塞進陸依山嘴裏。

槐花清甜與蜜香交織,再夾雜一絲懷中人身上獨有的竹葉芬芳,瞬間充盈整個口腔,潤澤了食道,最後緩緩落進胃袋。

這份不可與外人道的美妙滋味,讓陸依山滿腔躁郁之氣,頃刻拂蕩一空。

葉觀瀾難能流露出幾分率真,就像個等誇的孩子,“聽王妃說,督主年少時最喜,一為赤豆豬油糕,二便是這槐花蜜。好容易在勃聿鬼市上尋見了,一路小心謹慎,生怕壓碎或者捂化了,你嘗嘗可還是那個味道?”

蜜香沈降,暖流隨之騰起,以決堤破圩之勢湮沒了陸依山全身上下每一個毛孔。他恨不能用光全部力氣,把葉觀瀾深深揉進肌骨,與他血□□融。

陸依山把臂的手越收越緊,吻逐漸變得不再可控。葉觀瀾被吻得氣短,熱汗在鬢邊、頸側肆意滾動,隨即被陸依山用舌卷去。他的耳尖以下紅得猶勝朱砂,已經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與陸依山同時起了微妙的變化。

突然,一只手搭上了他的後腰。葉觀瀾迷亂中半睜開眼,含糊不清地說:“孝,還在孝期……”

陸依山低笑一聲,貼在葉觀瀾耳邊說:“公子在想什麽?咱家只想帶公子去上藥而已,豈敢有失分寸。”

葉觀瀾耳尖更紅,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就當此時,公廨議事廳的鈴鐺猝然大作,嗡鳴聲疊起如驚蟬,叫囂著千鈞一發的急迫。

東線急報,綏雲軍行軍遇阻,業已收覆的十三座失城同時生變。五萬大軍四面掣肘,阿魯臺趁勢糾集兵力反攻,韃子鐵騎現已打過蘆關,直逼黑水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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