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愚忠

關燈
愚忠

牢門外,甬道中,窸窣的動靜越來越響,以致打斷了囚室中兩人的對話。

可獄卒卻仿佛渾然不覺。

猗頓蘭額角已然浮起了薄汗,他強撐著:“你在說什麽,什麽忠義救主,我不愛聽那些打打殺殺的戲碼。”

“是嗎?”葉觀瀾眼梢彎了彎,“主君不愛聽,卻有人一門心思要演給您瞧。您的這位家奴,縱比不得常山趙子龍,忠心二字總還擔得。只可惜……”

猗頓蘭交疊的手開始發顫,“可惜什麽?”

葉觀瀾含笑如故:“可惜,忠心之前若加上一個愚字,再鋒利的亮銀槍也會變成太阿劍。主君豈不聞,傷人者自傷的道理?”

外間的動靜已從窸窣聲轉為肉身相搏的沈悶響,只兩下,又覆歸寂靜。

猗頓蘭省悟了什麽,死死盯住葉觀瀾。倘若眼神能夠化作實質,公子怕是早就被那兩道鉤子般的視線,剝皮剔骨了。

他恨聲道:“慶陽城內外的風聲,是你故意放出去的。”

葉觀瀾聽著外間動靜,聞言輕扯唇角,“姜大人治軍的手段,從不只有嚴明而已。不想叫人知道的一字不漏,想叫人聽見的不漏一字。如此寬嚴相濟,方是禦下之道。主君以為呢?”

短暫的安靜過後,喧雜聲大起。伴著倉促而淩亂的腳步聲、吆喝聲,間或夾雜著鎖鏈拖拽的嘩啦聲,猗頓家老小意而急迫的呼喚聲傳來。

“主君,呃,是我……”

又是一陣兵器交撞的叮當亂響,家老的慘呼夾雜其中,不值一提。

猗頓蘭呼吸見緊,目光眼色皆蒙上一層冷,另有幾多倉皇。

葉觀瀾笑著說:“主君聰慧,知道這一局的破解之道唯在於你自己。僅械鬥一項罪名,的確不足以讓官府羈押你太久,但若是再加上劫獄,這牢門主君怕是出不去了。更遑論,能讓手下人拼了命也要救你出去的,得是多大的罪過,今日之事傳出去,落在主君昔日同行耳中,不知又會作何感想?”

猗頓蘭臉色白了又青,從方才起苦心維持的風度頃刻蕩然無存。

他暴起,一邊探手欲抓葉觀瀾的衣襟,一邊不停咒罵:“你敢陷害我!”

葉觀瀾後撤半步,輕輕避過,望著茫然摔坐在地上的猗頓蘭,聲調轉寒,“主君有此忠仆,當慶幸才是。來日到了黃泉路上,總歸不至太寂寞。”

當此時,門上枷鎖終於被砸落,咣當一聲巨響,恰如跌到谷底的心,粉身碎骨,死氣橫生。

猗頓家老渾身浴血地撲進來,前心後背都是力搏留下的傷口。他眼裏只顧裝著猗頓蘭一人,連站在陰影裏的葉觀瀾都未加留意。

“主君,我來遲了!”他扶著猗頓蘭肩膀飛快地說,“城中都傳,是高銘那小人背叛了您,連帶著賬本也一塊交了出去。姜維陰險,必不會輕易放過您,奴才蟄伏多日,特地趁今日換值——”

家老話音哽在喉嚨口,猗頓蘭淒厲如鬼魅的眼神懾住了他。

他磕磕巴巴地叫:“主君……”

驚天動地的巴掌脆響,打得家老眼冒金星,暈頭轉向。

猗頓蘭獰聲切齒,“蠢貨!”

家老呆了呆,“主君說什麽?”

“蠢貨!蠢貨!“

猗頓蘭罵猶不解氣,還要拼了命地廝打踢踹。他落獄這些天,幾乎粒米未進,雖然虛弱,可架不住怒火噴湧,對面又全不知反抗。

幾記重拳下去,家老鼻青臉腫,脛骨約摸也斷了,屈跪在地上,嘔出一口鮮血。

即便如此,他也沒有還手一下。

終於,等猗頓蘭發洩完癱軟在地,家老拖著斷腿,艱難爬行到他身邊,顫顫地伸出手,“主君……”

猗頓蘭喘息聲粗重,一把拍掉家老欲攙扶的手,毫不掩飾厭惡之情:“我怎會養了你這麽蠢的一條狗,你怎麽不幹脆死在外邊?”

猗頓家老被那目光刺痛,嘴唇嗡動幾下,怔怔地:“奴才對您是真心的……”

猗頓蘭突然大笑起來,笑到鼻涕眼淚齊下,真正沒了風度可言。

他怨毒地望了葉觀瀾一眼,隨即拍了拍家老手背,不合時宜地露出狎昵神情:“你是狗,也是本君最信賴的好狗。只要你殺了他,替本君出了這口惡氣,本君還像從前一樣疼你。”

家老眼角倏緊,無人留意到一抹神傷與怨艾閃過其中。

但他什麽也沒表露出來,再轉身時容色已然變得兇狠,兩道窄瞳襯著積水的反光,碧熒熒、陰惻惻,活脫一副發了性的瘋狗模樣。

他五指攢拳,指縫間冷光疾閃,靠僅剩的一條好腿發力,猱身就朝公子身上撲去。

這一次葉觀瀾卻站定在那,全無躲閃的意思。

家老鮮少見人在這樣的殺機面前還能鎮定自若,快到跟前時,竟爾遲疑了下。

就是這片刻之機,他腕間一涼,腥熱的液體潑灑在側臉,餘光所及,仿佛有什麽東西滾到腳邊。

定睛細看,居然正是自己夾著薄刃的那只手。

“啊!啊啊……”

伴著瀕死野獸一般的哀鳴回蕩在整間囚室,陸依山退到葉觀瀾身後,傷眼狼般猙獰的影,卻牢牢擋在白衣之前。

“……廢物啊。”

刺目的鮮紅在腳底緩緩擴散開,猗頓蘭喟然一嘆,語氣裏除了失望,竟聽不出半點痛惜。

家老勉力維持的神智,被這三個字擊得粉碎。喉間滾出咯咯幾聲怪響,當下癱軟在地,沒了動靜。

葉觀瀾冷聲道:“他究竟是為了你,才落得如此下場,主君心中就無半分愧意嗎?”

猗頓蘭眸光暗了暗,須臾又恢覆如常。

他嘲諷地揚起唇角:“一個有利用價值的人,才擔得起本君正眼相待。他如今與棄子無異,本君又什麽好愧的。”

話音才落,地上昏死過去的家老手指輕動了下,並未引起人註意。

葉觀瀾雲淡風輕一笑:“那麽主君自己呢,是棄子,還是棋子?”

聽見這話,猗頓蘭不自覺挺直了腰背,肯定地說:“葉二,我知道你想問什麽。極樂樓,還有蝮蛇刺青。”

葉觀瀾呼吸略滯。

猗頓蘭將這點微末變化盡收眼底,胸中把握自多了一分。

還待再瞧,一直在旁不語的陸依山忽然邁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將他一整個籠罩其下。

猗頓蘭霎時感到無法呼吸,在隨之而來的漫長的沈默裏,恍然有種被人摁住了後腦勺的錯覺。

他從未考慮過妥協,但等到回過神來時,早已捺低視線,低頭了。

他怕了。

自己竟然怕了。

猗頓蘭挫敗地咬緊了牙關,強忍著咽下不甘心,繼續說:“只要你答應放我一條生路,我可以告訴你,極樂樓的幕後主使是誰。”

猗頓蘭清楚自己已經落了下風,卻對掌中籌碼十分自信。他斷定葉觀瀾無法拒絕,因為只有自己才是那個最接近真相的人。

葉觀瀾指尖扣著扇骨,有一下沒一下地敲動,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就當猗頓蘭以為一切水到渠成時,卻聽見他說:“不。”

猗頓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不想知道真相?”

葉觀瀾水波不興:“當然,我做夢都想找出真相。但可惜,你從來不是那個最接近真相的人。”

猗頓蘭僵住了。

葉觀瀾接著道:“你並不知道極樂樓真正的主人是誰,也從未見過他。這些年,你一直都是聽命行事。至於中間傳話的人,我想應當就是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四相了。”

轉瞬間,猗頓蘭看他的眼神就像在打量一個怪物,“這不可能!你怎會對樓中之事知道得這樣清楚?”

他的反應驗證了一切,葉觀瀾一個解釋也欠奉,漠然轉身,袍裾在地上劃出決然的弧度,截斷了困獸向上爬的最後一根稻草。

猗頓蘭什麽也顧不得了,連滾帶爬追上去,妄圖揪住那像水一樣流走的袍角:“求求你,別讓我死。我什麽都告訴你,再不然你要什麽?錢?還是商行?我都答應你,求你讓我活著……”

他是決意壯士斷腕了,但在二公子眼裏,是小人而非壯士的腐皮爛肉一文不值。

“早在你夥同地方巨貪盜販軍糧,折損大梁國基時,就該想到終有一日,縱使散盡千萬家財,也換不回你一條命。”葉觀瀾乜視著猗頓蘭發心,冷酷地說道。

猗頓蘭眼底最後一點光亮隨著這句話,徹底被掐熄。他死灰般的目光,空洞而索然地定在某一處,卻又仿佛什麽也沒容下。

那茫無頭緒的神情,像極了十四歲時癱坐在妹妹屍體旁,還未及嘗過人肉滋味的他自己。

“認命?”猗頓蘭喃喃著,“不,我不認命!我今時所有,全憑一身血肉殺出來的,豈是你這種生來就坐擁一切的麒麟兒能感同身受!”

他越說聲越高,激亢如涸轍之魚散了鱗、拆了骨式的搏命一躍,身上綾羅的中衣也跟著瑟瑟驚顫,像極了將翻未翻時浸著死色的雪白魚肚。

他要中傷,甚至不必陸依山出手,一把卷刃的尖刀就從後面切穿他腹心。

猩紅暈染開,一條縱橫河西商場幾十載的魚蛟,就這樣被開了膛破了肚。

猗頓家老的匕首在方才破門過程中被撞裂了刀鞘,鋒利無匹的薄鐵,死死握在掌心,亦把自己割得鮮血淋漓。

即便這樣,家老依舊沒有松手,迎著倒刃的方向,義無反顧擁了上去。

當此時,腳步聲雜沓而來,埋伏在外的衙役蜂擁上前,但眼下的情形,似乎已無圍堵的必要。

家老胸膛抵住猗頓蘭的背部,像過往無數個情欲沆蕩的夜晚一樣,他們皮肉相貼,血乳相融,無一處不親密,無一處不纏綿。

猗頓蘭還想掙紮,家老愈發緊地收攏手臂,刀刃前後又各攮透一寸。

他貼在猗頓蘭耳邊,感受著懷中身體與高潮時分別無二致的戰栗,眼神逐漸迷亂:“主君,奴才是您養的狗,只有我才有資格陪在您身邊……”

戰栗停止,話音走低。

終於,一切都安靜下來。匆匆趕來的姜大人見此情形,有些埋怨道:“公子好賴留下他一條命,猗頓商行背後還有太多秘密,是咱們不知道的。”

葉觀瀾神色不改,只道:“猗頓蘭罪孽深重,多留一日,都會教泉下亡魂不安。”

姜維腦筋與脾氣秉性皆直,認定公子今日過於草率。還待再說,陸依山一個眼神劃過,他鬼使神差地噤了口。

一衙役小跑著,“大人,府衙外來了一幫人,自稱是慶陽城中商賈。打頭之人姓季,說有關於猗頓商行盜販軍糧等諸多罪證,欲檢舉給大人。”

姜維大喜之餘不免詫異,下意識看向葉觀瀾,卻見對方站在死去的猗頓家老身旁,緩緩俯下了身。

血腥味深重,葉觀瀾不由自主蹙起眉頭。屏息的剎那間,一陣眩暈感襲來,他想起了前世灃城大營外的屍骸塞流。

葉觀瀾臉色微變,就在他遲疑的兩三秒裏,陸依山搶先伸出手,摘下了家老屍體上一小片不起眼的葉子。

“這種白咼葉子整個西北都不常見,去著人細查,慶陽城方圓十裏內,哪裏有這種葉子。”陸依山扶了二公子,凜聲吩咐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