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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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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珠

“哦?”劉曄重新翻開吏部新呈上來的奏報,逐行細讀起來。

“他是昭淳二十二年被貶的官?”未幾,劉曄擱下奏報問。

陸依山道:“殿下應當還記得,昭淳二十年開始的追繳虧空案。彼時,萬歲爺下定決心,要清理過往十年間各地軍屯虧欠國庫的銀兩。西北之地軍吏貪腐成風,葉憑風與姜維兩個剛到任不久的新官,一上來就接到了這樣的燙手山芋。葉憑風好湊歹湊,連貼身佩了十來年的寶劍都當掉了,終是湊齊三十萬兩銀,由姜維押送臬臺府庫。可誰想……”

“庫銀被搶了?”劉曄接口問。

陸依山搖頭,“庫銀丟了,卻是被姜維有意遺落在沿途的一座名為魚臺的小鎮。”

“這是何故?”

“昭淳二十二年,北勒河上游決堤,河西界內三州七十二鎮都在不同程度上遭了災。其中,這座名為魚臺的小鎮因恰好坐落在三流交匯處,受災最為嚴重。魚臺官員屍位素餐,眼看子民受難卻遲遲不肯上報,若非姜維解銀路過此處,魚臺全鎮五千六百二十七口人,怕是都要死在洪水過後饑荒之中。”

聽到這裏,劉曄大體明白了,“於是姜維就私自挪用押送的庫銀,以賑濟災民?”

陸依山道:“這事的確怪不得他擅作主張。彼時魚臺一鎮,除了餓殍遍野,更糟糕的是還出現了大疫。若無人財物力盡快投入賑災,那一城百姓便只有活活等死的份。可恨魚臺吏治腐朽不堪,府庫中連一粒草籽也搜刮不出,從鄰近州縣借糧更不切實際。擺在姜維面前的只剩兩條路,要麽坐視不理眼睜睜看著生民落難,要麽挺身而出,代價卻是要擔負起遺落庫銀的重罪。”

劉曄目光寸閃:“他選擇了後者。”

“是,”陸依山沈郁地道,“葉憑風得知消息,雖明知姜維失銀是為救人的緣故,還是一紙奏呈直接遞送到了京師。想想也不奇怪,葉憑風身為軍中主官,他若不主動檢舉揭發,朝廷追究下來,勢必難逃庇護縱容之罪。可惜了姜不逢,從戰功赫赫的名將淪為城門看守,屬實是明珠暗投。”

記載了姜維半生浮沈的奏報被緩緩合上,劉曄擡眸,悠悠瞥了陸依山一眼:“卿家也同那些人一樣,相信葉憑風此舉是膽小怕事之故?”

陸依山眉心淺淺一折,不動聲色地舒展開,如常道:“趨利避害,乃人之常情。尋常百姓若此,大將軍又何能例外。”

劉曄不言聲。

他的目光有種與年紀不相符的敏銳,沿著陸依山輪廓慢慢游走,仿佛早已洞悉那坦蕩之下的小心機,但他終究沒有追問。

“你放才叫他什麽,姜不逢?”

陸依山自失地一笑,說:“這姜維被貶官以後,就給自己取了表字,叫‘不逢’,聽起來是有幾分不倫不類。”

“馮唐易老,李廣難封,諸多先賢加一塊,也比不得他生不逢時。”劉曄笑嘆罷,口風一轉,“時移世易,現如今孤主持朝政,他這個不逢時,也該時來運轉了。”

陸依山單膝跪地,說:“請太子示下。”

“搭檔破鏡重圓,也算美事一樁。想來以姜維的遭際與心性,定會感念孤重新起用之恩,用心辦事。”劉曄咬重“用心”二字,陸依山只作未聞。

“卿且退下,旨意孤會讓詹事府擬好,稍遲還要勞駕陸卿家走一趟。”

陸依山退出武英殿,劉曄依舊端坐龍椅間,良久無話。

容清看出主子有心事,斟酌著換上一盞清心的蓮子茶,問:“殿下看了一天的折子了,要不要奴才陪您往禦花園走會,散散心?”

簾帷一忽兒起落,冰甕前的小銀扇吱吱呀呀轉著,氣氛無端顯得壓抑,劉曄的臉在光影錯落間喜怒莫測。

“容清,”俄頃他道,“你覺得陸督主是個怎樣的人?”

容清對這個問題頗感意外,怔楞後謹慎地答:“督主行事果決,能力手段皆是一流,何況於殿下還曾有讚襄之恩......”

劉曄看他一眼,容清趕忙把頭埋低。

劉曄並無怪罪的意思,顧自道:“那你覺得,他對孤夠忠心嗎?”

容清支吾不敢答,劉曄端起蓮子茶淺啜了一口,“你放心說就是,孤絕無怪罪。”

容清道:“奴才眼裏,督主對殿下自是忠心不二。不過殿下既然有此一問,想必督主定是有什麽地方做得不到,違拗了殿下的心意吧。”

劉曄隔著裊裊白汽輕嗤,“你啊你。”蓋上盞,眼風倏利。

“你當葉憑風主動彈劾手下人,真是因為害怕擔責麽?葉家一門上下,老葉循就不用說了,單看那二公子,雖為白衣,又豈是膽小避事的主?這樣門楣下出來的武將,會因為怕被牽連就放棄自己的同袍兄弟嗎?”

容清微怔。

劉曄起身徐徐道:“彼時外戚與丞相黨相訐正兇,清理虧空是個多好的由頭。葉憑風的手下平白弄‘丟’了三十萬兩庫銀,這事想瞞也瞞不住。倘若被孫氏抓住把柄,他們還不得添油加醋,把姜維往死裏治?與其那樣,不如由身為上峰的葉憑風主動站出來澄清此事。他這是在救他。”

說到這裏,劉曄不勝感慨:“只是這樣,葉憑風難免背上偷生忘義的罪名,暗地裏不知遭了多少人唾罵。”

容清聽得一楞一楞,半天沒回過神:“可督主剛剛還說,姜維給自己取了個表字......”

劉曄緩笑起來:“不逢,呵呵,你怎麽知道他取此表字,不是想說‘人生何處不相逢’呢?”

容清到底只是深宮裏的小內監,沒有那麽多玲瓏心思,悶聲道:“殿下是在責怪督主,沒有想明白這些嗎?”

劉曄神情忽斂,哼道:“他不是不明白,而是揣著明白裝糊塗。他想教孤以為,姜維恨透了葉憑風,恨透了葉家,好讓孤放心委其要職。”

容清一驚:“督主他這樣算計您!殿下,那這旨意......還要擬嗎?”

劉曄一時未答言,風吹簾動,叩柱三響,他若有所感轉回頭,長城十二將的牌位供奉案前,描金字體在燭火映襯下熠熠生輝。

自安陶再一次率兵出征後,劉曄便命人將忠賢祠的十二將牌位,挪進了現如今是他寢宮的武英殿。

劉曄定定看著,風掠過冰塊,挾絲絲涼意吹打在臉頰,讓他又想起了那個春雨闌珊的午後。

“曄兒記住,今後無論朝堂上如何風雲際變,你為萬乘之主,都要將社稷子民放在第一位,越是心有憂懼,越當襟懷萬民。坐得穩、鎮得住,才是為君的長久之道。”

劉曄眼神有一瞬的恍惚,“姜維有決斷,有慈心,他會是一個好官……”

容清不敢打斷東宮的喃喃。就在這時,內殿朦朦朧朧洩出幾聲痰咳,昭淳帝叱罵宮人的怒聲夾雜其中——

皇帝已經徹底老去,只能用這種方式來宣洩自己無處安放的不甘心。

劉曄收回視線,眉間一晃而過深濃的厭惡。他再無猶豫,轉回案前,從暗格裏取出了儲君鈐印。

“傳孤口諭,命詹事府擬旨,擢朝陽城門令姜維,任從一品西北參議政事,旬日內啟程就任。臨洮總兵葉憑風,休沐之期已到,著令即刻返回軍中,協助姜維一並處置好應昌軍鎮籌建事宜......欽此。”

消息幾乎同步傳入了葉家書房。

葉觀瀾臨筆案前,聽聞家人來報時,筆鋒半點不動,從容往下寫著,嘴裏應聲“知道了”。

“公子的腕力可是越來越穩了。”陸依山悄無聲息靠近,胸膛抵上來,從後面握住了葉觀瀾執筆的腕。

葉觀瀾耳根被熱氣哈得發燙,面上依舊毫無波瀾:“情理之中的事,不值得亂矔奴心神。”

陸依山聽他口氣如常,玉珠卻早已紅得不像話,陸依山內心得意,用鼻尖抵散了公子鬢角浮起的汗珠,惡意地道:“那這個呢?”

筆鋒一滯,葉觀瀾認命地嘆了口氣,扔掉筆,倏忽轉身一推,陸依山跌坐在了椅子上,他跟著跨腿坐了上去。

這一場切磋尤為酣暢,公子拋掉枷鎖後,不再只是被掠奪的守成方。

漸漸地,陸依山在無數次親吻過後,找到了旗鼓相當的快樂。他更加猛烈地回應,欲望在唇齒相依間不斷膨脹,膨脹,“砰”地一聲炸開,融化在這對有情人的眼神,汗水,甚至喘息裏。

葉觀瀾在親吻結束時褪去潮紅,只獨額心與耳後一點,分外醒目。

他緩著呼吸,說:“東宮這回總算沒教我們失望。”

葉家不能大權盡攬,這是東宮和葉觀瀾早就心照不宣的共識。鎮都需要有人分走葉憑風的兵權,葉家同樣需要一個從風口浪尖走下來的階梯。

這個人是誰,葉觀瀾思考了很久。

姜維與兄長的恩怨,朝堂上幾乎人盡皆知。前者的人品口碑,在其悲劇命途的顯襯下,變得偉岸異常。

葉觀瀾思來想去,只有他“奪走”西北參議政事一職,才不會惹來任何非議。

而對於葉家的政敵而言,姜維何以跌落谷底,光是這一點,就足以讓他們相信,此人到了西北,必定不會讓葉憑風好過。

然而這些都不是關鍵。對於葉觀瀾來說,舉薦姜維,更加重要的意義在第三層。

陸依山手掌上滑,揉著那飛紅的耳尖,漫不經心道:“太子聰慧非比尋常,當年你兄長檢舉的真相,他只需稍加一想,便會察覺出端倪。盡管如此,他依舊下了旨意,可見東宮並非像他的父親那般冥頑不化,公子盡可安心了。”

葉觀瀾被陸依山揉得躁,不得已擒住他作亂的手,“我本無心試探,但葉家,再也禁不起第二次舞弊案了。”

這一嘆包含了太多,陸依山心領神會。他從沒問過葉觀瀾,假使此番東宮未能如其所願,葉家又將何去何從。左不過在督主心裏,無論二公子做出怎樣的決定,他都會是他的雁行山。

葉觀瀾卻有隱憂:“東宮想通了,只怕就要對你起疑心了。”

這是二公子唯一擔憂不妥之處。

即便知道姜維是最合適的人選,然這一招以退為進落在東宮眼裏不啻背叛,而忠誠,恰恰是陸依山這個天子近臣賴以立足的根基。

不知從何時起,公子的每一步算計裏,都多了名為“陸依山”的掛礙。

但九千歲把它們通通拂去了。

陸依山托起葉觀瀾,將他欺在案上用力親吻。年富力強的欲望坦誠相見,陸依山壓著喘息笑:“我與公子終日這樣暗通款曲,太子早晚有知道的一天。左不過來日公子提親時,多賠上些聘禮就是。”

葉觀瀾被吻得快斷氣了,他未有一刻放松攀在陸依山後背的手,就仿佛那是自己唯一的依靠。

“後院,有幾盆鮮竹,是我精心挑選,選來給……督主裝點後宅的……”葉觀瀾斷斷續續地道。

陸依山低笑,擡高了他,“只有竹子,嗯?只有竹子?”

庭院裏熏風撥動綠葉,嘩然掀起浪潮聲,蓋過了其餘一切聲響。花影斜到了廊下,那穿透阻礙,得以深入的金色光芒灑落一地。

同一時刻,去鎮都幾裏外的官道上,一輛馬車緩緩馳近,門簾陳舊,四周卻用油麻氈包裹得十分嚴密。

“王妃,咱們快到了。”

隨著老仆的通傳聲,車簾輕動,一只並不白皙但十分纖韌的手伸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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