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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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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孤

葉觀瀾眼中白俏的月亮變了,殘缺不斷填滿,清冷似霰的白紗被一點點揭去,一瞬間紋理清晰。

血紅慢慢滲出來,如暗青色蒼穹睜開了一只因恨因怒而眥裂的天目。

葉觀瀾視線不自覺被攫緊,楞楞看著,耳邊嘈雜的紛紜的聲響全都遠去,世界突然安靜得好可怕。

他明白,一定有什麽地方出了問題,思緒卻如脫轅之馬,不自覺馳出好遠。葉觀瀾茫然四顧,看到堂下眾人各自露出非比尋常的怪異神情。

也不奇怪,世人皆有嗔恚,穢多則生惡業。

孫寶珠最先不堪折磨地發出一聲淒厲尖叫,不同程度警醒了在場所有人:“你別、別纏著我,求你……我不是有心要害死你,我只是一時糊塗……你一來,陛下就會回到皇後身邊,我不想失寵……我不能……”

氣口愈發短急,到後來簡直像一只被卡住脖子的母雞。她一只手按著小腹,另一只手顫顫點向前——

那裏明明什麽都沒有,卻教她仿若見了鬼一般駭無人色。

壽寧侯緊走幾步,扶住貴妃抖得不成樣的手,低聲道:“娘娘莫怕,那裏沒有人,也無人害得了您。”

“不是的,不是的!”孫寶珠下唇被自己咬出了血,拼命搖頭,“爹爹,你沒有聽見嗎,那孩子在哭!他在哭啊!他問我為什麽要捂住他的嘴,他快喘不上氣了……爹爹,你快看,你快看啊,他來了,他來索我的命了!”

話音走低,孫寶珠猝然躬下身,猩紅的液體順著她腿側慢慢滑淌。

見此情形,她並未表現得有多驚恐,反而露出一種釋然神色,嘴角要擡不擡地抽動幾下,一抹吊詭的笑容就此僵在她臉上。

壽寧侯當然明白這是怎麽回事,多年苦心經營付諸東流,他的面色頓由白轉青又覆上一層蠟黃。

但緊跟著,他感到掌中握著的一小截手腕漸漸失去溫度。他慌張地挪動手指——不僅沒有溫度,連脈搏也在一點點消失。

孫儼心驚肉跳地擡起頭,只見他的女兒,大梁最風華絕代的皇妃,面上同時掛著淚痕和扭曲的笑容,昔日嬌美容顏變得就如同畫殘了的人皮面具一樣醜陋,早已絕了呼吸。

他神情劇震,雙手已經止不住微微顫抖,一向兇光暗斂的瞳仁竟似失神般瞬間渙散。

孫儼比任何人心裏都清楚,孫家這些年看上去烈火油烹、花團錦簇,然而朝野側目的背後,始終是一份對樓起樓落的無邊恐懼。

原因無他,孫家沒有麒麟子,也無曠世臣,鎮國將軍府“平戎萬裏”的功勳,更是他們一世不敢高企的天衢。

孫家的風光,系於女子的裙帶之上,恰如紅顏彈指老,君恩的流逝也不過旦夕之間。孫儼必須保全這個女兒,除了骨肉親情外,他更是在保全孫家立身朝堂的根基。

可現下,珠亡璧碎,沒了,什麽都沒有了。

孫儼眺望天邊血月,視線被濃黑的夜色、淡紅的水霧越剪越短,直到目之所及只剩下屋脊正中一樽猙獰威嚴的獸首,正垂下生殺予奪的目光,釘死在自己面上。

孫儼被那形同睥睨的註視深深激怒了,他奇跡般擡動幾乎骨折的右臂,抓起兵刃,瘋魔狀狂揮亂舞。

“世間巨虺,皆出劉門!你們以為這就算完了嗎?劉曄!亡我孫氏一族,你照樣坐不穩這大梁江山。別忘了,齊耕秋操縱江南科舉幾十載,他挑中的臭蛆爛蟲都鉆進了哪,你還做夢呢!我只睜眼看著,看來日西北兵戈再起,你是如何大廈潰於蟻穴——”

孫儼頭發披散,言行已徹底無狀,說著忽然調轉刀口,沖向一旁疏於防範的太子。

安陶連同近衛根本來不及出手,眼看就要血濺當場,聽得耳畔鏗然一聲,容清不知何時搶了兵器在手,從背後捅進孫儼的身體。

繡春刀落。

容清整個人仿佛被嚇傻了,行動思考全不能自主。他甚至不顧葉觀瀾“留活口”的囑咐,一慌亂又將刀口往裏遞了幾寸。

“我,我殺人了......”

安陶反應過來不對,陡然峻聲:“是四相鬼陣!”

紅月始終占據著長天一隅,在視野內逼近再逼近,葉觀瀾漸漸感到,呼吸中都充斥了濃郁的血一般的銅銹氣。

本因落敗而恍如喪家犬的錦衣衛等,此刻突然變得亢奮,被卸掉兵器後,不憚以拳頭甚至是牙齒,向看押他們的綏雲軍發起攻勢。

相比之下,綏雲軍動作則顯得異常遲滯,反擊也格外乏力。

葉觀瀾知道,這是鬼陣惑心的緣故。

空色虛實輾轉交錯,葉觀瀾只覺五中似沸,某些曾經被他刻意埋沒的東西又冒出了尖,不期然錐得心口抽疼,一股又酸又熱如血似氣的東西攪動著往上頂,將神識理智全都霧化成煙。

恍惚中,眼前刀光一閃,額發被風帶起又落。葉觀瀾朦朦朧朧看見,有個人影擋在了他的身前。

刀鋒攮進肉裏發出的“噗呲”聲過於清晰,葉觀瀾哆嗦了一下,遲疑地伸出手。面前的士兵緩緩回過身,葉觀瀾悚然發現,那竟然是歡喜的臉。

血海一瞬間將他吞沒,葉觀瀾又回到兵敗那日的城門。飛矢在耳旁呼嘯,手腳被冰冷的血雨腥風浸透,動一下都十分艱難。

他麻木地轉動眼珠,看到歡喜就趴在不遠處,不管葉觀瀾怎麽喊,往日裏跟應聲蟲似的胖小子都不再回應一下。

歡喜手邊還滾著幾個芥菜饃饃,已經被壓得不成樣了——

葉憑風的殉國,迫使葉觀瀾不得不在倉促間接過葉家軍的帥旗。他從未面對過這樣的險境,每日周旋在小山堆似的軍報中,飯也不能好好吃。

歡喜心疼公子,想方設法省下幾日口糧,做了幾個芥菜饃饃,偷偷拿給葉觀瀾。

偏他那個時候為了不斷洩露的情報焦頭爛額,對來送飯的歡喜也沒有好聲氣。

“城破在即,你怎麽總是放不下這點口腹之欲?”

葉觀瀾說完就上了城樓,那是他最後一次和歡喜說話。假使葉觀瀾能回頭看一眼,就會發現相府出了名的貪吃鬼,紅著眼捂緊懷裏的饃饃,哪怕一個勁咽唾沫,卻到死都沒有咬上一口。

葉觀瀾痛恨自己。

他恨自己的無能為力,看著瘦成枯柴的歡喜死前痛得直掉淚,他甚至不能伸手拉他一把。

軍靴踩著積雪,發出細微響聲。

葉觀瀾漠然地回過頭,在雁行山的風聲裏,看到了兄長葉憑風。

葉憑風身上還穿著江姨娘親手縫制的厚棉服,背上負著雁蕩弓。

他望著葉觀瀾,溫和地笑著,脊背教百十來斤的強弓壓得微彎,久經風沙洗禮的面頰除了堅毅,還有些許微不可查的疲憊。

葉觀瀾忽然失聲哽咽:“大哥,你重不重?”

葉憑風伸出手,用結著厚繭的掌心揉捏他後頸,非要逗得葉觀瀾拼命躲閃不可。

和小時候一樣,得逞後的葉憑風大笑出聲,他說:“我們矔奴,就做相府的燕,一世棲在安樂檐。這把雁蕩弓,自有大哥替你扛。”

大哥替你扛。

前世的二公子,正是得了這樣的許諾,心安理得在父兄的庇佑下暢游人間十九載,到死方知人情乖離。

葉觀瀾有點不敢再看背著弓箭的兄長。

葉觀瀾開蒙後不久,父親曾動過讓他入仕的念頭,是葉憑風攔下了。

“我們矔奴性自閑適,不願受繁文縟節的約束,索性就由他去。葉家門楣,有我這把雁蕩弓撐著便足夠了。”

父親蒙冤獲罪,大哥本不必帶兵遠走。但葉憑風為徹底打消昭淳帝疑心,也為了家中弟妹平安,生是在那西北無人之地苦苦戍邊三年。

大哥用雁蕩弓換來了葉觀瀾半生從心所欲,可他到最後,也沒能替葉憑風守住心愛的弓弩。

灃城城破,韃子軍隊在城中燒殺劫掠。葉觀瀾透過層層枕藉的屍體,看見雁蕩弓被敵人當作戰利品,從中軍帥帳中拖了出來。

敵軍主帥痛恨這把弓曾抵禦了他們一次又一次進攻,更不知將多少韃靼士兵射殺馬下。他在戰火未歇的城樓上,當著眾人往雁蕩弓上撒了一潑熱尿,而後命人將弓砍成數截,扔進火堆,以填作灃城百姓的焚屍爐。

傷心慘目之景,歷歷於心。

天可憐見,給了葉觀瀾重來一世的機會,可前塵沈渣遍地,終究在他心頭落下了負愧的殘片。凡有觸及,必然掀起一陣密密疼痛,如同煎熬在地獄烈火中。

“對不起,對不起......”

葉觀瀾無法遏制地含上了哭腔。葉憑風的笑顏,歡喜失落時洇紅的眼眶,皆與那個無能為力的自己形成對比。他深陷在自艾的沼澤裏,每走一步,腳下的泥水就往上漫一寸。他嘗試過掙紮,結局只有陷得更深,泥漿最終埋沒了他的口鼻,為他量身澆築了名為自抑的囚籠。

因他縱情恣性而不得善終的所有人,都需他動心忍性予以償還。

黑暗籠罩的瞬間,葉觀瀾依稀看到微光乍現,吊住了他將墜未墜的昏昏意識。

“觀瀾——葉觀瀾!”

陸依山的呼喊就如晴日下酷烈的風,將那漚在心牢深處不足為外人道的惶遽與自責,全都一掃而空。

世界明凈時,吾與天地皆非囚。

九千歲破開了圈禁公子天性的囚籠,葉觀瀾因而得以從鬼陣脫身。他喘著息,怔怔看著陸依山的臉,忽然想起方才沈淪之際,那一閃而過的光芒是什麽。

“我在。別怕,鬼陣已破,我們二公子出來了。”

出來了……

葉觀瀾無意識地隨著他的話語嚅動嘴唇,突然環臂摟上了陸依山的脖頸,將額角輕輕抵住他下頜,在這依偎間濕潤了眼眸。

出來了。

陸依山對公子突然傾過來的依賴表現出一瞬間的意外。

但只是須臾,他解下身後披風,攏緊了葉觀瀾,在披風下捧住公子的臉,安撫似的親吻,吻一下說一聲“觀瀾出來了”。

他的聲音一字一字啞下去,最後只剩一口氣,吹入葉觀瀾耳中,如靡靡一聲嘆息,“奔波整夜,到這會才得空趕來見一見公子,咱家這顆心總算可以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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