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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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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還在燒。

燈苗在人影靠近時突地搖曳了下,葉觀瀾急忙拿手護住,不叫動亂的燭影晃著榻上的沈酣人。

與兄長葉憑風的一番長談,讓葉觀瀾感到前所未有的倦意。前世今生瓜葛藤牽,虛實真假關關難辨,打重生以來未敢松懈分毫的心弦,在這一刻忽然疲累到了極點。

葉觀瀾迫不及待想去找陸依山。

仿佛此刻,只有他的睡顏才能稍稍安撫公子油煎火燎的心。

陸依山睡著時比醒著更趨於真實,葉觀瀾很早就發現了這點。

九千歲在清醒時分可以用輕狂孟浪,甚至是心狠手辣來掩蓋掉一些東西。可到了睡夢裏,他眉間像是永遠解不開的死結,無情又真實地出賣了他的痛苦。

山也是可以有裂隙的,葉觀瀾斂眉如是想。

因為要驅蠱,玉桉解開了束袖,這是葉觀瀾第一次窺見那冰冷鐵片下的真實。

或深或淺的鮮赭色疤痕,虬曲成片,猙獰地附著在肌骨之上,猶如數年不僵的蛆蟲,靠往事的腐土為生,在每一個目遇的瞬間,都在試圖喚醒宿主最不忍回看的夢魘。

葉觀瀾凝望那疤痕,須臾擡手覆了上去,他謹小慎微地,想要從瘡痍之間,摸索到陸依山的脈搏。

榻上人若有所感,公子指尖一動。他擡起頭,見陸依山不知何時醒了,正半睜著眼,註視著自己。

陸依山嘴唇動了動,葉觀瀾沒聽清,湊近了問:“什麽?”

陸依山突然從被褥下擡臂,抓了葉觀瀾的手,摁在自己小臂。

“公子要摸,”他啞聲笑,“光明正大地摸。”

葉觀瀾本能欲抽回手,感受著指腹下熱烈賁張的肌肉線條,卻忽地遲疑了。

他隨即猶如貪戀般,扣實了指尖,隨著那強有力的脈搏,如同觀見自己逐漸覆蘇的心跳。

*

陸依山靠著公子的枕,披著公子的衣。束袖就擱在床頭的幾案上,葉觀瀾暗示地問他要不要戴上,陸依山定定看了公子片刻,搖頭。

“葉總兵的意思,漢王從十幾年前起就一直夥同加嫘族從事盜賣軍糧的生意,因怕被方老將軍拆穿,所以買通內廷送女官進宮,潛伏在皇後身邊伺機陷害?”

葉觀瀾點頭。

“兄長移防後盤點軍務,意外發現南陽、彰德等地的糧倉,在每年換庫時節總有大額支出。細查下去才知道,有人趁青黃不接時偷運軍糧倒賣,再等當年秋收後低價收糧還庫,這其中牽涉到的官員,都跟漢王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兄長調查時還發現,方老將軍早在七年前就留意到了這筆窟窿。”

陸依山聽完葉觀瀾的轉述,思考半刻說道:“這倒的確有跡可循。昭淳十七年,開封、南陽、懷慶等地遭遇蝗災,彰德儲備倉的糧食難以為繼,方時繹主動提出將城外軍儲倉的糧食挪出來應急。按說軍儲倉的糧食原就是供綏雲軍戰時所用,主帥大義,地方官吏感恩戴德還來不及。偏那監糧中官咬死了不肯放,朝堂上為此還起過爭執。這件事後不久,方家便因牽扯進壬寅宮案一敗塗地。”

葉觀瀾手被握著,哪也去不了,只能用另一只手給他掖了掖被,“老將軍大約就是那時發現的端倪。他借提恢覆開中,想要徹查河南一帶的軍儲倉,加嫘族在這樣的雷霆之勢下早晚扛不住,劉猙也看出來了,所以他要為自己謀一條後路。”

劉猙擇定那女子入宮,便是想在關鍵時候站出來反咬一口,將臟水盡數潑到方皇後的身上。

“方時繹治軍嚴謹,綏雲軍從上到下鐵板一塊,全無漏隙可乘。”陸依山擡指在公子掌心點了點,“於是乎,方家唯一的缺口就成了先皇後跟她腹中的龍胎。”

然而僅憑那女官的一張嘴,未必能使皇上輕易相信。

“碰巧此時,孫嬪按捺不住下了手,漢王順水推舟祭出了他預先安排的棋子,既賣了孫家一個人情,也為他後面的計劃點燃引線。”

葉觀瀾說到這裏頓了下。

一石二鳥!

“再說回七年後,琴心投身鳴鸞館的籍契,由漢王一手包辦,順天府有個文吏,是他府上出去的奴才。巧的是,那人前些日子多次出入北鎮撫司,都是打著公幹的旗號。這也就解釋了漢王人不在鎮都,何以卻跟錦衣衛指揮使聶岸搭上了線。”

葉觀瀾眸光漸凝:“安陶郡主還朝,勢必要做的一件事,便是替父姐翻案。身為手足,漢王了解今上的脾氣,知道他平生最恨受人脅迫,一旦他信了謠言和郡主有關,無論綏雲軍有多大的功勞,都可以一筆勾銷。”

聽到這裏,陸依山微微顰眉。

葉觀瀾問:“你在想什麽?”

陸依山手牽氅衣,說:“且不說以劉猙的心性,能否布下這樣精妙的局。你不覺得,修羅琴此番現身,和他拋出九目天珠的舉動,都顯得太過刻意嗎?”

還有那枚再度出現的蝮蛇刺青,似乎喻示著今次事件和先前的科考舞弊案,亦有某種不為人知的關聯。

然而陸依山實在不認為,僅僅一個漢王會有這麽大的能耐。

葉觀瀾凝眸:“你想說有人陷害?”

陸依山搖頭,“漢王涉嫌盜賣軍糧,七年前的壬寅宮案無論如何與他脫不開幹系。我只是奇怪,倘若修羅琴真的聽命劉猙,眼下東廠的懸賞告示貼得滿城都是,他難道不知道,自己這一舉動,會給主子帶來多大麻煩麽。”

葉觀瀾尚在思忖,屋外忽傳來叩門聲。

“公子,公子,”歡喜小聲說,“三小姐身邊的歡意來了。”

葉觀瀾有些意外:“她來做什麽?”

“三小姐聽說了白天鳴鸞館的事,急得不行。奈何街上已宵禁,她出不了門,只能遣身邊的丫鬟來瞧瞧。”

鳴鸞館的事,沒理由傳得這麽快。

心念電轉,葉觀瀾眼前又浮現了修羅琴袖口的梁燕刺繡——

雙雙新燕飛春岸,片片輕鷗落晚沙。

這是父親最喜愛的一首詩,他曾以詩句入畫,張掛在自己的書房。後來三妹妹學畫時,專門求了去臨摹。

葉觀瀾曾覺葉思雨袖口的白鷗圖案眼熟,直到看見琴心腕袖的梁燕才想起來,那分明是父親畫中的情形。

葉觀瀾問歡喜:“三小姐近來,是不是在為郡主的接風宴準備賀禮?”

“是啊,聽說三姑娘不想跟尋常官小姐一樣,送些金啊玉啊之類的俗物,特地從外頭尋了個南曲戲班,想要在陛下的接風宴上一鳴驚人呢。”

葉觀瀾掌心一涼,他看向陸依山,緩聲說:“拾晷錄裏是不是還說,修羅琴有收集女子私物的怪癖?”

城南驛館。

劉猙燈下拭劍,目光緊隨劍口的銳芒緩緩游移。

他已過不惑之年,是今上所有兄弟中年紀最長者,身子骨卻依舊硬朗。西北的風沙在他面膛上吹出猶如刀刻的深壑,塞上的涼月教他兩鬢過早染上了霜色。

然而,憑誰也無法從這位王公身上看出所謂的“老態”。

大概是因為那雙鋒利堪比鷹隼的眼睛。

“哢噠”,劍鋒歸鞘,那雙眼裏的精芒也消失不見。

劉猙掀眸看向對面的綠服少年,神情透著冷酷:“我明明半月前就教人送你出城,你為何不走?今日與陸依山在象姑館遭逢,也是你有意為之吧?”

“王爺久讀兵書,果然不是外人口中只會舞刀弄槍的屠狗輩。”修羅琴白魚也似的手指撥弄著幾根竹簽,說話毫不避諱,似乎根本不擔心劉猙會因而同他翻臉。

果然,劉猙面色微變,忍了半刻,到底沒有發作。

“你想逼我就範?”劉猙冷聲問。

修羅琴笑笑:“既然吳家子的命案沒能把安陶拖下水,與其等她窮追猛打牽出當年事,不如咱們先下手為強。王爺熟讀兵書,先發制人,後發制於人的道理,您應該清楚。”

劉猙提了音量:“你可知這是謀逆!”

修羅琴放下竹簽,食指與中指掃弦似的一拂而過,簽子劈啪飛落一地。

“王爺也會說謀逆?”他姣美的雙眸掠過駭人的寒光,“當初您盜賣軍糧時,可曾想過那也是資敵叛國的重罪?”

劉猙啞然,堅毅如巉巖的臉龐,一瞬間像被雨滴擊穿。

虛空猝不及防地暴露出來。

修羅琴踩著他的痛腳,步步為營:“王爺做事不幹不凈,留下一屁股爛賬,要不是我們找到那女子拖垮了方家,您怕是早就被流放極邊,受盡淒寒苦楚而死。還有那之後,又是誰代替加嫘族,支撐起您的邊市交易,王爺都忘了不成。您倉廩既豐,便想學人家做忠義臣子,您也配?”

望著面色迅速灰敗的劉猙,修羅琴放柔了嗓音。

“九目天珠現世,人們很快會把嫘祖廟屍案同王爺聯系在一起。皇上已對藩地起了疑心,退一萬步說,就算他不肯追究壬寅宮案的真相,今時種種,王爺焉有全身而退的道理?只可惜了王妃和她腹中的小世子。”

劉猙只餘灰燼的眼底重新燃起光亮,身體又像一塊投井之石急遽地墜落:“你說柔兒她......”

修羅琴眸含溫情,“孩子總歸不能沒有生身父親,王爺您說是不是?”

漢王年紀輕輕封了王就了藩,成婚卻是極晚。王妃也非什麽名門淑女,而是和他的母親一樣,是屠戶的女兒。

但劉猙和她的感情相當好。

聽了修羅琴的話,劉猙隱約感到自己落入了一張巨大的網中。

這張網的緣起,興許比修羅琴提出利用嫘祖廟屍案拖郡主下水還要早,興許從七年前壬寅宮案開始,就已露出了端倪。

可是劉猙沒時間再去思考這些,為了柔兒跟孩子,他必須拼了命從這張網中掙脫出來。

“我只有帶入鎮都的五千親兵,逼宮,是遠遠不夠的。”

修羅琴將竹簽一根根撿起來,在桌案上擺出形狀,他說:“王爺金尊玉貴之軀,怎敢勞煩您做逼宮這樣兇險的事。您要做的,就是以緝兇之名,將這五千親兵撒出去。”

“緝兇?緝什麽兇?”

修羅琴放定最後一根竹簽,箭鏃直指向內,他同時豎起一根手指,點點自己,“我。”

“修羅琴利用三小姐混進宮中,大約不止為了面聖那麽簡單。”陸依山道。

想到葉思雨,葉觀瀾表情有些凝重:“假使天子在接風宴上出現差池,葉家第一個難辭其咎,為著我東宮待詔的身份,太子只怕也不能幸免。屆時,漢王盡可以陛下兄長之名代掌局面。然而此舉究竟是兵行險著,漢王也許一開始並不知情,或者說決心未定。直到修羅琴拋出九目天珠,他清楚自己再也脫不了身,只能選擇合謀。”

陸依山的猜疑,給葉觀瀾提供了第三種思路。

九目天珠的出現,不一定是陷害,它意味著漢王與修羅琴之間的確存在某種關聯,但未必就是他們一開始揣測的指使和被指使。

葉觀瀾合理懷疑,修羅琴才是這段合謀關系的主導者,他拋出天珠,不是做給他們看的障眼法,而是代其身後勢力,逼迫漢王破釜沈舟。

蝮蛇刺青的真相,到這裏僅僅是一個開端。

“督主想不想看一看這條毒蛇的真面目?”葉觀瀾問道。

陸依山握著二公子的手,輕輕向前一帶。四目相對,兩人皆從彼此眼中看出了野心和瘋狂。

陸依山微哂:“這可真是個大膽的計劃。”

葉觀瀾平靜地答:“引蛇出洞,方能掐其七寸,一舉制敵。”

陸依山靜看公子良久,然後說:“這不是你的夢魘,你不必為此牽涉太深。”

葉觀瀾笑了。

這怎麽可能不是他的夢魘?

前世父親因舞弊一案獲罪下獄,兄長身遭禍連,被迫帶兵遠走,根本無緣窺見軍糧盜賣之事。

後來,韃子踏破懸譙關口,葉家軍且戰且退,受困灃城。

韃子的鐵騎截斷了葉家軍的糧食補給,使得本就傷亡慘重的灃城大營雪上加霜。

但其實到這裏,葉家還不算窮途末路,鄰近彰德軍儲倉中的存糧,足以支撐到援軍到來。

然而等葉家軍的斥候千辛萬苦趕到彰德,打開卻發現,面前只是一座連稻殼都不剩幾粒的空倉!

而今真相昭然若揭,空蕩蕩的彰德糧倉,面黃肌瘦的葉家軍,歡喜壓在身上幾乎感受不到的重量,還有如鬼似魅的幢幢蛇影......皆如走馬燈般從葉觀瀾眼前一一閃過。

他不自覺掐緊掌心,話中帶上了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狠絕。

“王虺害國,雖毒,人當滅之。”

陸依山望著這樣的二公子,背襯著燭火的脖頸分明如瓷胎一樣既潤且薄,給人以玉暖生煙的易碎感,卻在俯首的剎那,將竹的纖而不折突顯到了極致。

他不可否認,自己總是一再地耽溺在這樣的側影裏。

陸依山指尖前移,跟著就觸碰到日間被公子負氣藏起,又因混亂無暇處置,只能偷偷塞進床褥下唯恐被兄長發現的“鈴鐺”。

這只是公子一念之差犯的小小糊塗,卻讓九千歲宛如揪住了狐貍尾巴般。

那“叮鈴”一聲響,瞬間將葉觀瀾眉宇間的戾氣殺了個幹凈。

紅潮泛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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