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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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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功

肥遺和陸依山,兩個都是“人狠無話”的不二典範,一個不能言、一個不屑說。這樣兩個人交上手,真正殺的是草木無聲、天地失色。

肥遺身為江湖上第一流的劍客,出手素以迅猛著稱。一劍刺到,青光閃處,樹幹幾不曾晃動,若非明眼人得見那細不可查的裂痕,實難想象僅憑劍氣的餘波,就能將一棵腕粗的梅樹攔腰斬斷。

相形之下,陸依山手裏的發帶簡直貽笑大方。

肥遺的身法愈快,到了讓人眼花繚亂的地步。院落眾人直覺得有一個碩大的漩渦在眼前急轉,水力沛然。而陸依山的一條軟布帶在這激湍中不緊不慢地畫著圈,以弧形刺出,再回手往覆,從各個角度看,都似拖延的意味更勝一籌。

只有兩個人不這麽看。

一個是孔小乙,一個是葉觀瀾。

葉觀瀾雖乃一介白衣,卻有個自幼習劍的哥哥。葉憑風愛劍成癡,對名動江湖的“君子劍”尤為推崇,若無十二年前的那場意外,他興許早已拜入北勒山莊,做了魏湛然的關門弟子。

而後數年,葉憑風為平心中遺憾,幾經輾轉,終於尋得失傳已久的魏家劍法——“秋水三重境”。葉觀瀾跟隨兄長身後耳濡目染,知道這一無上絕學的關竅在於“神在劍先,以意勝形”。

就像陸依山眼下這樣。

肥遺越鬥越吃勁,內力虛耗七八,居然連對方的帶沿都未觸到。陸依山每發一招,都像是放出一根蛛絲,千纏百繞,出沒無窮,直到結成一張大網,將劍鋒包裹起來。

又十招,肥遺的身形明顯慢下來,劍招漸見澀滯。

兩人拆到百來招,陸依山始終斥帶畫圓,旁觀眾人瞧得眼都花了,但無一個能看出他這是什麽路數。

葉觀瀾突然明白了陸依山借取發帶的用意,換作其他任何一種武器,都難以做到這般山回谷應,綿綿不絕。

除此之外,他只取劍意、未發劍招,如此一番纏鬥下來,旁人還是很難分辨他的武功流派。

肥遺連換七八套劍術,仍舊近不了陸依山的身。他窮極顏面,喉裏迸發出破碎不似人聲的嘶吼,長劍中宮疾刺,似貫註了全身勁力,行至半途,劍鋒卻突地一轉,直逼葉觀瀾而來!

電光石火間,陸依山招式大變。原本綿綿有力的布帶頓時殺出股烈烈之風,抽打之下,一股奇強的勁力橫劈向肥遺面門,發出了穿金裂石的震響。

這一擊力道之大,打的肥遺騰騰騰退後數步,嘔出一大口鮮血,就連陸依山也唇泛青紫,面浮奇異之色。

這時候,一直在旁觀戰的孔小乙低呼了聲“糟糕”——盡管聲輕,但葉觀瀾還是聽見了——騰挪身形,假借收拾小嘍啰的機會,劈裏啪啦地砸出去數顆糖丸。

其中一顆,不偏不倚正中肥遺的眉心。啞巴劍客身子一僵,無聲無息地倒了下去。

“有事無事?”孔小乙一掃孟浪,垂手抓住陸依山手腕,眉間是明明可見的凝重,“聚氣,切不可再催力。”

陸依山搖搖頭,卻也不曾掙脫。葉觀瀾在他們身後不遠處,某一瞬間,似乎看到幾條紺青色的細紋游過他頸側,片刻後異狀消失,陸依山的神情逐漸恢覆了正常。

他緩松開捏緊發帶的手,掌心赫然幾點瘢痕,像被烈火灼燒留下的痕跡。

這一切,都教葉觀瀾看在了眼裏。

庭中風波方平,長廊盡頭忽傳來女子的驚叫:“殺、殺人了!”

驚叫聲響起的未免太合時宜,直似在提醒他們犯人要逃跑一樣。陸依山最先反應過來,猱身疾撲,將卡在窗上進退兩難的廖廣生反撞回屋裏。

葉觀瀾緊隨其後,經過女子時留神看清了她的臉,腳步一慢,心中咯噔一下。

房中,膠泥、油墨、松脂等物堆疊淩亂,當中一張長案,上面被翻得亂七八糟,桌腿旁還有一只火盆,填滿了紙張焚燒後的餘燼。

與葉二公子的情報無誤,此處確為一間刻印私書的小作坊。

陸依山從火盆裏撿起幾片殘頁,眼神倏冷:“廖廣生,你可知罪?”

廖廣生此人遠不如名字生的大氣,窄額窄面窄下巴,眉骨激凸,眼窩凹陷,冷不防一看,活脫脫一只欠發育的耗子成精了。

他身著半新不舊的文士袍,綠豆大的眼睛骨碌碌亂轉:“小人只是來喝花酒的,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麽罪,還請官爺明示啊!”

孔小乙道:“不曉得犯了什麽罪,你跑什麽?”

廖廣生狡辯說:“我瞧著幾位一路殺進來,氣勢洶洶,還以為是要來尋仇的,不跑等死嗎!”

“肥遺是你請來的人,你可知他在刑部的懸紅已過五千兩?”

“官爺,瞧您說的。我只是個做正經生意的小商人,單曉得一分錢一分貨的道理,看誰價高就請誰了,管他肥遺瘦馬,是行過善還是作過惡呢?”

孔小乙氣得不行,陸依山倒還好,端起案上新沏的茶,聞出了是禦貢的黃金雀舌,不緊不慢問:“正經生意麽?”

廖廣生面色舒緩,“千真萬確,官爺不信,可以去問齊公子,您認得吧,就齊閣老嫡親的——”

陸依山翻手潑了他一臉!廖廣生沒防備被滾燙的茶水澆了頭,倒在地上雙手摳面,哆嗦著慘叫起來。

“私刻書籍乃是重罪,單憑這條,株你九族都不為過。”陸依山踢開腳邊的碎瓷片,“不知肥遺是誰不打緊,到了東廠,咱家慢慢說與你聽。”

廖廣生猜出了他的身份,頓時駭無人色。

這時東廠番役也帶著獵犬趕到了,陸依山雙手負後,不動聲色地掩飾掉掌心的灼痕:“搜。”

屋子統共巴掌大小的地方,一時間擠滿了人和狗。廖廣生縮在墻角,勉強睜開又紅又腫的眼睛,從細縫裏偷眼打量,腦子飛快地運轉著。

“叮——”

一根聲似木頭的條狀物掉落在面前,跟著響起番役的回稟聲:“大人,印版找到了。”

廖廣生如遭雷殛,原以為用了一招障眼法,將最緊要的物證藏在石脂裏,就能瞞天過海,誰曉得東廠的狗都比他想的長遠。

眼看罪證被起底,石脂揚了又落,滑膩膩地附在臉上。廖廣生如同被燎著尾巴的困獸,抓起地上的引火奴,掙紮著爬起身,跌跌撞撞走了兩步,聲嘶力竭地喊。

“放我走,不然,咱們就同歸於盡!”

滿屋子石脂油墨,見了明火,整個泮冰館怕是都要夷為平地。番役們投鼠忌器,不敢再進逼。

屋內刀劍森嚴,空氣中浮動著一股說不明的冷戾氣息。陸依山不退反進,在桌邊坐下,扯了一紙書頁,慢條斯理地揩拭著指縫的茶漬。

“咱家活了這些年,真沒受過幾回威脅。廖廣生,你有種啊,就沖這,我給你一個說遺言的機會。”

廖廣生腿肚子都快軟了,哪還講得出話。

“說啊!”

陸依山驟然擡高了音量,把姓廖的嚇得一激靈。正當番役重新圍攏時,忽聽葉觀瀾朗聲道:“大人,匕首!”

大婚當夜,他“贈”與他的匕首。

菁華一點激出,啷當兩聲相撞,引火奴失手跌飛,匕首緊貼著手腕深深揳進了廖廣生的喉嚨。

“泮冰館所有人全部扣押,帶回去嚴審。”

要知道,出入泮冰館的都是些有身份的貴客,被人當牛馬似的四處驅趕,頃刻間驚起罵娘聲一片。

趁著屋裏屋外雞飛狗跳,葉觀瀾將幾頁紙袖入囊中,動作一氣呵成,幾未引起任何人的註意。

孔小乙走到陸依山身旁,低聲說:“好險,若再動了內力,我可保不住你。”

他稍稍停頓,欲言又止。

陸依山立在那,側看過去便是刀鋒。他明白孔小乙想問什麽,視線從功成身退的葉觀瀾身上移開,眼波微漾。

那把匕首若向外偏兩寸,本可以留下活口,然而腕力驚人的陸依山偏偏犯了不該犯的錯誤。

“大人,匕首!”

葉觀瀾喊完,邁出一步,眼底並無多餘的情緒,陸依山卻從中捕捉到一絲明確無誤的殺機。

*

妖書的起源已查明,紛擾一冬的鬧劇總算塵埃落定。

陸依山向昭淳帝回稟案情時,壽寧侯就在一旁,聽聞廖廣生已死的消息,不禁擡眼道:“死了?”

陸依山道:“侯爺明鑒,當日情形危急,犯人持火引就積薪,就地誅殺實屬無奈之舉。臣將相關人證物證皆已帶回,請聖上旨意,與錦衣衛、大理寺三堂會審。”

錦衣衛都指揮使聶岸冷哼一聲:“人死了,物證也燒沒了,督主大人真正將這起案子做成了一樁無頭懸案,還審什麽?”

錦衣衛與東廠同領偵察之職,在朝少不得有職責交叉的地方,日常打交道,潛生齟齬是難免的。昭淳帝見慣了二人明裏暗裏的互掐,對聶岸此刻的綿裏藏針並不加意。

陸依山道:“大人這話我便聽不明白了。何謂物證已毀?泮冰館一行,下官帶回的印版樣書全部完好無損,足以證實廖廣生的罪行。大人口中物證,不知指的是什麽?”

聶岸瞿然一驚,自悔把話說得太急,支吾著道:“卑職私心揣度,妖書鬧得滿城風雨,總歸不是一個小小書商能辦到的。背後......”

“以大人的意思,這起案子必得挖出幕後主使,才能算了結嗎?”陸依山打斷,目光如炬。

此話一出,昭淳帝不禁臉色微變。

原本妖書四起,把孫貴妃抹黑成覬覦儲位、狐媚惑主的妖妃,為此孫氏跟他哭鬧了好幾場。劉玄心疼愛妃,連帶著對外戚也多有撫慰。

按理說壽寧侯為貴妃生父,本該是最希望大事化小的人。可觀其和其心腹的態度,大有刨根究底、至死方休的架勢。尤其陸依山那句“必得挖出幕後主使”,聽得劉玄更是心頭直打鼓。

聶岸哽了下,還欲再辯,只聽昭淳帝凜聲道:“既為奸商亂政,那按律嚴懲便是。儲君之位事關國本,斷不容民間妄議。”他轉向陸依山,“朕賜你神策令一塊,此案無須三堂會審,便交由東廠全權處置。”

凡持神策令者,出入三品以上官府署衙,無需經過主官允準。換言之,方圓鎮都皆為他的應入之地。

陸依山下拜,領旨謝恩。

壽寧侯臉上掛不住,無奈還是得敷衍幾句:“督主大人年少有為,實乃我大梁之幹城。看來前幾日的那樁婚事,下官做媒是做對了。”

提到與葉家的婚事,陸依山再次叩首:“臣鬥膽,還有一事相求。”

“講。”

陸依山不卑不亢:“臣自知微賤,實難攀附得起葉家門楣。何況歷朝歷代,賜婚宦官的女子多出自罪臣之家,此事傳揚出去,恐教人疑心聖上與葉相君臣失和。於內惹百官爭議,沒的叫人揣度聖心,於外保不準讓蠻夷以為我大梁鬩墻於內,再生出什麽異動來。”

這話真正點醒了昭淳帝。

劉玄不傻,這兩次的事單看起來沒什麽,聯系到一起,壽寧侯利用他的疑心打壓異己的用意昭然若揭。

他幼從庠序之教,不能說多麽精通政事,也懂“魚不可脫於淵”的道理。君主裁定臣下生死,本為理所應當。但若有人擅攫帝王權柄,互相傾軋,昭淳帝也決不允許這種太阿倒持的事發生。

古來天家權勢,只能集於一人身。

“賜婚之事到底是朕有欠考量,葉循沒有抗旨,表明對上還存了幾分敬畏。聽聞葉家二公子也在妖書案中立了功勞,朕賞罰分明,既然陸卿無意,那這樁婚事不提也罷。”

聶岸還欲再說,昭淳帝不鹹不淡地扔下一句。

“聶指揮使心思通透,辦案時若能分出一半的機靈勁兒,何至於讓幾句妖言擾了朕與貴妃的清凈。”

聶岸眼皮子一跳,“撲通”跪了下去。

昭淳帝身心俱疲,剛要下旨跪安,忽聽陸依山又道:“泮冰館為妖書濫觴,凡那日出現在館中的買歡客,依律都要盤查。只是其中涉及不少鎮都權貴,臣不敢擅專,還請聖上示下。”

昭淳帝捏著鼻梁,略顯不耐道:“既有現成的律法在,陸卿放手去做便是,有朕兜底,怕什麽?”

陸依山依言告退,剛出武英殿,一攆紅頂軟轎從身旁匆匆經過,轎簾自始沒有掀起,裏面的人連句寒暄也欠奉。

“那是翰林院大學士齊耕秋,齊閣老的轎子。”梁柱後閃出一名玄甲侍衛,綴在他身尾輕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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