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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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尋月梅暗湧的神色不明,微微側過臉,壓下車窗,讓飛湧而過的風壓住臉上的滾燙。

側邊江寒眨著大眼睛,也沒意識到那句話,帶給人的沖擊。

他只是把自己想說的袒露出來,在尋月梅內心翻湧的同時,眨著眼睛探頭過來,看見尋月梅發紅的耳垂有些發楞

“怎麽了?你不舒服嗎?”

“沒有,”尋月梅無奈地嘆了口氣,領口往下扯了扯:“就是有點熱。”

江寒看前面,司機調著22度的空調,風力開著最大。

也沒繼續糾結,他說:“陪我一起吃晚飯吧,結束後跟我去個地方。”

尋月梅關上車窗問:“去哪?”

“今天是我姨媽的忌日,我不想一個人去,你陪我去看看她。”

為了在天黑前去墓地,晚飯也是隨便吃了點。

半個多小時的車程,天公不作美,半路上就下起了小雨。下車時已經是下午了,那雨稀拉拉的也沒見停下。

擦墓碑的大媽早早停了工作,不遠處的天暗了下去,她拉著掃地的大叔擠在山腳下不大的亭子裏吃完飯,吃著突然擡手往那上邊指了一下:“上頭那兩娃待多久了?”

大叔嚼著菜,側著身子往上瞧。

這是鎮子裏的小墓群,都是附近村子裏的一些老人,對地位沒太多講究,一座小山頭,按離開的時間,墓碑有秩序地豎著。

最頂上那排是去年剛走的,中間那排是走了些年的。

尋月梅穿著淺灰色衛衣打著把藍色的傘,在這沈重的景裏格外顯眼。

江寒蹲著身子在墓碑前,拿紙巾擦掉墓碑上的灰。

“快一個鐘了。”大叔說:“那是冷家的娃,放心,他心裏有數的。”

“冷琦?”大媽重覆兩聲,似乎是有了點印象,皺著眉問:“是那個長得很漂亮的冷琦?”

“是啊,上頭那娃兒是她侄子,從小帶到大的。”

“怎麽沒的?”

大叔嘆了口氣:“病了,聽說是心臟病,拖了六年,沒熬住,還是走了。”

墓碑上的照片依然漂亮。

兩束山茶花放在墓前。

“姨媽長得很漂亮,從小練舞,也是小有名氣的舞蹈家。”江寒彎腰擦幹照片上的水珠,緩慢地說著:“她比我母親大五歲,父母去世後,她憑一己之力養活這個家,把我母親拉扯大。”

“27歲查出了心臟病,之後就慢慢退出了舞臺。32歲左右的她遇見了謝淵……因為身體原因不適合要孩子,本來打算領養一個,沒想到母親出事,她就把我帶回了家。”

這個女人太善良,太溫柔。

因為身體的原因,冷琦把更多的時間花在了花店。偶爾在家裏也會跳上一兩支舞,讓江寒欣賞。

“她說黑暗深處總是有光的,要對這世間抱有期待,今天的烏雲並不能阻擋明天的太陽,今天的暴雨,也不會耽誤明天是個好天氣。”

江寒起身,把風吹落的山茶花瓣撿起來。

頭頂的傘傾斜著,把他擋了個嚴嚴實實,邊上站著的尋月梅半邊肩膀已經濕透。

江寒是踩著閉門的點離開的,從上頭走下來褲腿全濕了。

上車後,江寒拿紙巾給尋月梅擦肩膀上的水,可雨水已經滲透進衛衣。

明明是無用功,尋月梅也依舊配合著,讓江寒在沈默中緩和情緒。

“離開的那天在醫院,姨媽拉著我的手,他讓我以後開心地面對每一天,要對日子抱有期待,讓自己過得更開心,更幸福。”

江寒捏著已經濕透了的紙巾,指甲掐入掌心的肉裏,被尋月梅邊上伸過來的手掰開。

掌心的那張紙被尋月梅拿走,離開時,指尖劃過手心,“她說得很對,我們要陽光地面對每一天。”

江寒之後沈默了一路,直到最後下車時說了句再見。

雨停了。

尋月梅喊了一聲:“江寒。”

前面的人轉身看他。

“雨停了,明天會是個好天氣。”

江寒笑著說:“嗯,我也覺得。”

尋月梅看人進了小院,才轉身離開。

持續了半個月的小太陽,一直到期中考試,江寒整個人變化很大,會主動開玩笑,也會主動拉近距離和同學聊天。

因為尋月梅有心的緣故,田瑾畝和李崔對江寒的態度變化很大。

也是因為江寒出自真心地給予了田瑾畝幫助的原因。

天氣越來越冷,眼看聖誕節將近,平安夜那天,尋月梅翻墻出去買蘋果,給尋孜陽和李崔一人放了一個。

晚修時,李崔拿著蘋果炫耀。

田瑾畝沈默地拿出了一個比他還大的蘋果,然後被李崔搶了。

時雨青坐在講臺看著他們鬧,也沒阻止,看著擺在講臺上專屬於自己的一排蘋果。其中有一個用紅盒子包裝的,又大又通紅的蘋果,邊上貼了個小便簽。

陌桑的字一向寫的一般,歲歲平安四個字寫的跟狗爬一樣。

但時雨青依然拿出手機,多個角度拍照留念,最後露出滿足的笑。

李崔和田瑾畝爭論誰是尋月梅最偏心的人。

江寒放下筆,在兩人的視線中,把手放進抽屜,拿出一個紅包包裝的格外精致的蘋果。

明顯的比兩人的大,也明顯的比兩人的漂亮。

“憑什麽?”

李崔趴在江寒桌子邊緣,露出來瞪著的大眼睛:“憑什麽你這麽好看?”

說著,把手上的蘋果和江寒的擺在一塊,特別不甘心地說:“都不在一個圖層上。”

尋月梅轉著筆看過來,看江寒眼角帶笑,明擺著的炫耀,也不自覺笑出聲。

田瑾畝從後邊抓住李崔的領子,把人從地下拖起來,“好了,別在這自取其辱。”

“我咋就自取其辱了?”

田瑾畝把李崔按回位置,拍拍肩表示安慰,把手裏的蘋果作為補償給了他。

“乖啊,咱們不跟已經坐上評委席的人比。”

晚修下課,時雨青是拿袋子裝著蘋果走的。

江寒這個星期剛搬進宿舍,空出的床位也終於睡上了人。

回宿舍的路上,李崔抱著兩個蘋果在小賣部等人,田瑾畝在冰箱邊上挑冰激淩。

尋月梅站在收銀臺,看著江寒左掏右掏,找不到手機買單。

在某人念叨嘀咕的時候,他十分自覺地掏出手機買單,把兩人的東西裝在了一個袋子裏。

走出小賣部,又發現身後的人沒跟上。

轉頭,發現江小朋友拿著口袋僅剩的五塊錢,買了兩根火腿腸。

來往的同學們發現,三班的那四位大神,蹲在小賣部後邊,食堂邊上的道路上。

花壇中心的位置,一人露了個背影,嘴巴裏還念叨著“咪咪”。

這場景實在是奇怪,路過的人都不敢靠近。

四個人是來蹲貓的。

江寒喜歡小動物,特別是貓,學校裏的每只流浪貓,他都給取了名字。

遠遠地有聲喵叫,花壇裏跳出來一只奶牛貓。

江寒掰了香腸扔過去。

尋月梅問:“這只叫什麽?”

“這只叫小花。”

小花吃完香腸,邁著優雅的步伐靠近,從江寒褲腿邊上蹭過,躲過李崔伸過來的手,趴在尋月梅腳邊。

這段時間餵貓餵多,江寒也看出來尋月梅特別討小動物喜歡。

李崔從一開始的爭寵,到後面的司空見慣,現在已經學會在尋月梅擼貓時,順手摸上兩把。

很快,貓咪大軍聚集。

兩根香腸被分成六份,都投餵了出去。

食堂小賣部中央的路燈亮著,從這邊回宿舍的同學不多,因為要繞路,所以沒什麽人走。

偏向安靜,貓咪也沒那麽警惕。

宿舍要輪著洗澡,田瑾畝拉著李崔先回去,江寒還想等最後一只貍花貓出現,尋月梅也就在邊上陪著。

等待的時間中,尋月梅又去買了兩根香腸。

又過了十分鐘,貍花貓沒有出現。

尋月梅陪著江寒轉了大半個操場,氣溫很低,刮起了風。

田瑾畝的電話打過來,快到熄燈時間了,趕不回去,澡也洗不到。

尋月梅說:“先回去吧,等會洗完澡再出來一趟。”

“算了,又降溫了。”

江寒說:“明天再找她吧。”

說是這麽說的,可等尋月梅洗完澡出來,江寒卻不在宿舍。

尋月梅看著那空蕩蕩的床鋪,問正在打游戲的李崔。

“人呢?”

李崔頭也沒擡:“出去了。”

尋月梅抓起外套出去找人,不出意外,在小賣部邊上找到了蹲在那的江寒。

大著肚子的貍花已經出現,江寒給它取名叫“安好”。

因為小貍花受了很多傷,走路時腿一瘸一瘸的,剛遇見時,眼睛上也有傷。

好不容易養好傷,又懷孕了。

勇敢的母親擁有了一整根香腸,邊上圍著的貓沒聚上去搶,都乖乖地趴著。

路燈下,江寒的影子投射在花壇邊緣,半張側臉藏在黑暗中,懷裏抱著只貓。

他眼角帶笑,眼底溫柔。

尋月梅站在路燈下拿手機拍照,照片定格在江寒微笑的那刻。

江寒太溫柔了,那幾年的黑暗,仿佛也只是一瞬間,無數個難熬的夜晚,一層又一層的傷疤。

可晚上睡不著的時候,他會穿著大衣,拿著十塊錢,繞學校一大圈,只是為了找一只叫安好的流浪貓。

然後餵她吃一根貓條和一根火腿腸。

尋月梅記起上個周末,四個人出去玩,本來約著去打游戲的,但出門晚了,活動臨時取消。

天氣一冷,人就犯懶。

公交車人擠人,好不容易等到了一個位置,尋月梅靠著窗打瞌睡,邊上的江寒也昏昏欲睡。

可下次到站,江寒會頂著睡意起身,叫醒尋月梅,把位置讓給身後的老爺爺。

謝寓臺打電話過來的那天,是聖誕節。

江寒提起了兩人的初見,他認為,最初的善良不會被往後的黑暗吞沒。

在黑暗的地方,最渺小的善良,最微弱的光芒,也值得被記住。

所以在掛斷電話前,他聽著另一頭的逼問聲,只是很淺地說了一句:“你的過錯不值得我原諒,但你的善意,我一直記得。”

電話掛斷後,拉進了黑名單。

江寒被教得很好,剛開始是溫柔又善良的父母,給了他最溫暖的童年。

雖然只有短短的三年。

後來輕聲細語的姨媽把他養大,刻在骨子裏的教養,印在心底的溫柔。

見過黑暗,被黑暗吞沒,可少年依然是光明的,他站在黑暗裏也發著光。

那個在黑暗中發著光的人,讓人嫉妒,所以周圍的黑暗會一次又一次地吞沒他,試圖融合。

可那九年的溫暖時光,足夠他跨過漫長的一片黑暗,回頭看發現,原來自己一直都站在光裏。

尋月梅站在邊上,把剛拆開的阿爾卑斯棒棒糖遞過來。

四個少年站在山頂看日出,後面胡亂搭起的露營裝備已經被風吹散。

早就熄滅了篝火只剩下枯灰。

李崔打著哈欠,穿著軍大衣,整張臉埋在帽子裏。

田瑾畝站在邊上打抖,很想給昨天的自己一巴掌,到底是怎麽答應這幾個神經病,在只有13度的天氣裏,爬到山上來看日出的。

吹著寒風,流著鼻涕,在第一道晨輝出現的光幕中,架在帳篷頂上的相機,拍下四位少年舉手歡呼的背影。

“嘿!”

田瑾畝撞了一下尋月梅,挑眉。

尋月梅看他,“怎麽?”

“聽說江寒帶你見家長了?”

“誰說的?”

田瑾畝笑著:“江寒說的,說帶你去見姨媽了。”

尋月梅撇他一眼,“這算什麽見家長?”

“那哪種才算?”田瑾畝問。

尋月梅悶哼一聲,“等著吧,過幾天我讓你見識一下。”

“你就吹吧,現在我連個苗頭都看不見。”

尋月梅踹他,“我從不吹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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