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三章

關燈
第一百零三章

初三的某個夜晚。因為臨近中考,蘇蕭正在書房裏面認真覆習。

女人突然端著一盤清洗幹凈、還精心切好擺盤的水果走了進來。和往常的任何一次一樣,沒有任何敲門的預示。

“把水果吃了吧。”女人見女兒的書桌有些雜亂,便先將果盤擱置在了一邊,彎腰準備幫女兒收拾一下書桌。

可是意外卻發生了,女人一個不小心,將女兒掛在椅子靠背上的書包碰掉在了地上。

女人立馬彎下腰去撿,卻偶然發現了藏匿在書包裏面的那只紫色小紙船。

“這是什麽?”女人有些猜疑,便粗暴地從女兒敞開的書包裏拽出了那只紫色小紙船。

“媽!”蘇蕭大驚,趕忙伸手阻攔,卻還是沒有阻止女人看到紙船上寫著的那行字。

女人看完之後,臉色頓時變了,頓時陰雲遍布。

蘇蕭伸出手去,渴求從女人手中要回那只紙船。

但最終希望還是破滅了,女人一把將蘇蕭的手推開,氣憤地指著紙船上面的小字問道:

“這是誰寫的?”

“我的同桌,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蘇蕭撒謊道。

“是嗎?”女人滿不相信,再讓蘇蕭好好看看上面的字,“你的同桌也住在花木基地裏?”

蘇蕭徹底慌了。

“花木基地裏的春天很好看嗎?”女人問道。

“比這裏好看多了。”蘇蕭脫口而出。

“是那個你在村子裏認識的男孩寫給你的吧。”女人一下子就抓住破綻,猜中了字跡的主人。

蘇蕭點點頭,沒有一絲絲猶豫。

可憐的蘇蕭本就已經做好了挨罵的準備。她只願早點度過這場風暴,早點結束這場毫無意義的爭吵。

“文筆不錯嘛。”女人冷笑幾聲。

“他語文很好,比我都要好。”蘇蕭順應著誇讚幾聲,希望能夠讓女人稍微改變一下對於孟安平的錯誤認識。

“是嗎?他語文成績比你好,你沒有半點危機感嗎?”女人沒想到竟會當著蘇蕭的面說出這句話來。

“我為什麽要有危機感?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應該因此為他感到高興嗎?”蘇蕭不解。

這個攀比的世界裏,究竟是蘇蕭錯了,還是女人錯了?

但無論如何,都不該應該是孟安平的錯。

他為什麽要承受這無妄之災?

憑什麽?憑什麽?憑什麽這個世界都要因為他的家庭而傷害他?

為什麽?他好不容易才從陰霾中走出來,為何還要予以他烏雲?

“你居然連一個鄉野孩子都比不過,你不該好好反思一番嗎?”女人說道。

蘇蕭聽到這句話,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媽,已經是過去式了,現在我的語文成績已經是班級第一了。”蘇蕭試圖改善女人的態度。

“是,現在是,以後可未必。”女人依舊保持著冷漠。

沒想到蘇蕭輕柔的話語,絲毫沒有融化女人心底爭強好勝的寒冰。

“距離中考還有不到一個月,在最終分數還沒有出來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數,你不能有任何失誤。”

“什麽意思?您不信任我嗎?”即使從前已經經歷過無數次來自於父母的質疑,但蘇蕭從未讓他們失望過。

為何?

為何他們還是不肯放過猜疑自己?為何他們還是不肯信任自己?難道自己從前的萬般努力還是換不來父母的一句信任嗎?

蘇蕭也笑了,學著女人冷酷地笑著。

“你笑著什麽?難道我還說錯了?”女人還未清醒。

“我笑我太天真了,竟會寄希望於你們!”蘇蕭再也憋不住了,她忍耐了幾年之久、從未發洩過的憤怒,在這一刻終於要困不住了。

如同火山爆發一般,蘇蕭氣得脹紅了臉頰。

這是她第一次對著面前的這個女人大吼。

“蕭蕭……”女人也是出於驚訝的狀態之中,“蕭蕭,這是你第一次跟媽媽發火……”

“是,是我第一次失態了,真是抱歉。”蘇蕭即使處於萬分不理智的狀態中,但還是保持著禮貌,這是她骨子裏帶有的禮貌善良,縱使生活在這樣冷酷無情的家庭中,她還是天生溫柔善良。

“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些什麽嗎?”女人的眼神也逐漸狠辣起來。

“我現在比往常每一刻都還要清醒。”蘇蕭直接伸出手來,“這只紙船本就屬於我,是我最寶貴的東西,請您還給我。”

女人先是一楞。

隨後便冒出幾聲冷笑來,緊接著,面目表情也逐漸猙獰,殘酷地往外吐著字:

“蘇蕭,你記住了,在上學階段,你最重要的東西,只有成績。”

說完,女人淡定地將紙船扯開,在蘇蕭面前活生生將其摧毀成了細小的碎片。

“現在沒有任何雜物可以讓你分心了,你可以專心於學習了。”說完,女人便故作優雅地踩著高跟鞋走出房間。

蘇蕭魔怔著,不知所措。

沈寂了好一會兒,蘇蕭跪倒在地上,就這樣將一片一片,一個碎片一個碎片,拾在了手心裏。

悲痛地淚水從晶瑩的眼眶裏傾瀉而出。

嘶吼著,無力地嘶吼著。

這個女孩唯一的小美好就這麽被摧毀了。

這是她每日提心吊膽、好不容易藏匿起來的小秘密,她就只有這麽一個小希望,就這麽破碎了。

“啊!”蘇蕭徹底瘋狂。

平時越是活潑開朗的人,越是穩定沈靜的人,崩潰起來的反應便越是強烈。

蘇蕭的哭喊聲傳遍了家裏的每一處,傳進了女人的耳朵裏,可是女人卻任由她發瘋,任由她在昏暗孤寂的房間裏無助。

如何呢?

看見她這般痛苦,他們真的滿意了?

呵呵。

他們怕是從未在意過她的感受。

蘇蕭仿若置身於萬丈深淵中,那個男孩的臉龐逐漸模糊,記憶也慢慢在消散中。

蘇蕭試圖抓住,卻還是讓他溜走了。

再也找不回來了……

紙船碎片在蘇蕭手心漸漸變冷,蘇蕭的手心也在慢慢變冷,蘇蕭的心也在慢慢變冷。

而書桌上的水果,也在慢慢變冷,或者……它們原本就是冰冷的。

作業也是冰冷的,門外那個女人臉上的表情也是冰冷的。

男人剛進家門,就聽見了女兒的哭聲,丟下公文包便匆匆趕來。可面對地上傷心欲絕的女兒,他卻也是不知所措。

蘇蕭擡眼看男人,男人卻轉回頭去看女人,一句話都沒說,連一個安慰的行動都沒有。

蘇蕭的心真正死了。

再沒有一個人能回溫她這顆壓抑冰冷的心,再也沒有一個春天能夠回溫她這顆冰冷的心。

蘇蕭一直崩潰到了深夜。她的父母自顧自安然睡下了,她卻蜷縮著自己脆弱的身軀,在深夜裏哭泣。

“安平,安平,安平,安平,安平……”

聲聲“安平”,聲聲都不安平。

這個名字是那個男孩最後留給她的東西。

雖然自從她不告而別後,孟安平也曾來到華興城找尋過自己,卻也只是匆匆見面。

每次見面前後,父母臉上嫌棄的表情就連蘇蕭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她看著寒酸的孟安平和他母親,苦笑著,她知道在這華興城中,她也是無力的,她也沒辦法幫助孟安平,只能善意偽裝著,假裝若無其事地跟他度過短暫的時光。

直到後來,父母厭倦了表演,厭倦了表演偽善,索性直接切斷了所有的聯系。

蘇蕭從此再也沒有跟孟安平相見過。

斷絕了也好。

蘇蕭再也不願意親眼殘忍地看著那對母子受這份氣。

他們雖然平凡,卻比自己見過的所有人都要真誠,他們真誠地趕赴而來,卻帶著遺憾回去。

蘇蕭自責,無比自責,她替自己的父母感到害臊,可她卻無力改變這一切。

她內心對於孟安平的愧疚,已經沒辦法彌補了。

所以,她也害怕再和男孩見面。她心虛,她掙紮,她害怕,她深感抱歉。

是她,先退縮了……

對不起,那個生於盛夏,卻和自己一樣,喜歡春天的男孩。

對不起,那個回到小村落裏,寂寞等待紫薇花開的男孩。

對不起,男孩溫柔帶給她的四年美好回憶。

這一夜之後,女孩更加抱歉了,因為她連男孩唯一留存於她的紀念物都沒有守護住。

她讓男孩唯一的希望都落空了。

***

春夜,原本溫暖包裹。

現在,春夜,寒冷刺骨。

***

第二天,蘇蕭還是照常上課。

一個月後,蘇蕭還是照常中考。

中考結束後的每一天,蘇蕭都將自己緊縮在那一個小小的房間裏,只是吃飯的時候,打開門,接過姥姥姥爺遞來的飯菜。

父母只當她是無理取鬧,卻不明白她內心的破碎。

太可怕了,在這繁華熱鬧、人來人往的華興城中,竟然沒有一個人真正了解這個女孩。

父母對於自己親生女兒的了解,居然還不如一個陌生男孩。

真是諷刺。

他們賜予了女孩無比美好的生活條件,卻沒有溫補女孩一個情感匱乏的心臟。

他們塑造了蘇蕭健康的身體,卻惡狠狠地摧毀了蘇蕭原本健康的心靈。

他們明目張膽地使用著自己長輩的身份,去傷害一個對於出生沒有任何選擇的女孩的心。

他們肆無忌憚地從蘇蕭身上汲取優越感,他們理所當然地將蘇蕭改造成他們滿意的樣子,他們冷酷無情地任由蘇蕭一天比一天蕭條下去。

***

最終的中考成績出來時。

蘇蕭跌落千丈,這是來自於她冷酷的報覆。

她讓父母丟了臉,她辜負了所有人,卻唯獨沒有辜負自己,她得意地笑著,笑著為自己慶祝。

這一刻,其他人是悲傷的,唯獨只有蘇蕭是心曠神怡的。

這是蘇蕭第一次自作主張。

不出所料,父母圍著她教訓,雖沒出手,可言語上的嚴厲譴責,傷害似乎更大。

可蘇蕭毫不在意,她的目的達到了,她是豁然開心的。

***

沒有其他辦法了,蘇蕭這樣的成績,是沒辦法繼續留在華興城了。

蘇蕭如願以償地,再一次被父母送走了。

蘇蕭的計劃得逞了,她又可以回到那個熟悉的小縣城。

根據自己的猜測,蘇蕭果斷填報了平州中學,期盼著和那個男孩的重逢。

在盛夏末尾,蘇蕭的願望實現了。

蘇蕭成功找回了那個男孩,可是孟安平卻沒有看見自己。

於是,這樣地,蘇蕭一直默默註視著孟安平,陪著他度過了夏令營,又默默度過高一的第一個學期。

蘇蕭始終控制著自己的分數和排名,只是為了避免和孟安平處於一個考場中。

最後,蘇蕭終於在一個初春,和她一直等待的孟安平再度相遇。

可滿懷愧疚的蘇蕭還是猶豫著,還是打算也裝作不認識的樣子。她再也不舍得再將這個好不容易穩步向前的男孩拉回到這無妄之災中。

自己的家庭對於孟安平來說,始終是個隱形的可怕的禍害。

蘇蕭根本無法想象,若是再讓自己的父母再度得知孟安平的存在,他又該莫名陷入怎樣危險的漩渦之中。

奈何即便自己克制著,始終和孟安平保持著距離,平時的交流也只是輕描淡寫的幾句。

可孟安平還是一次又一次大膽地朝自己走來,期間幾次甚至還試圖和自己相認。

那句寫在自己課桌上的熟悉話語——就是在紫色紙船上寫過的。

蘇蕭真真切切看到了。不過只看了一眼,然後便忍痛擦除了。

那些孟安平精心準備的生日禮物,蘇蕭也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他的心意,卻也只能表達一句簡單的“謝謝”。

於是,她又在一只紫色紙船上看到了熟悉的文字。

紙船回來了,可他們卻沒辦法回到從前了。

蘇蕭重新珍藏著。

之後孟安平的表白,孟安平為她名譽遍體鱗傷,蘇蕭其實有所動容,但還是拒絕了。她比孟安平更加清楚,這個時期,不能陷入這樣毫無結果的感情中,唯有努力學習,方能夠變得更加強大,方能為這段感情找回一些可能。

所以她希望能夠和孟安平一起變得強大。

很高興,兩人都做到了。

他們成為了學校的榮光,一起成為最為耀眼的存在。

他們一起進入大學生活中,最終熬過艱難的時光,成功走在了一起。

蘇蕭終於實現了自我的解脫,終於得到了救贖,終於再次看到了希望。

如今他們都有穩定的工作,都有著巨大的上升空間,都有光明的未來。

春天很快會再次來臨,兩人還能繼續陪伴彼此度過未來的每一個春天。

回想起那折磨的十年時光,是蘇蕭哭著痛著度過的,是孟安平悲著愁著熬過的。

兩人早已遍體鱗傷。

可彼此就是彼此最好的解藥。

傷口會在冬去春來後重新愈合。

孟安平會為了她而勇敢,蘇蕭會為了他而堅強。他們互通心意,一起面向未來的磨難。

現在距離最終的美好結局,只剩下最後一個難關。

信心是有的,希望也是有的。

孟安平堅信。

蘇蕭也堅信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