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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沂洲篇·門主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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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沂洲篇·門主的過去

三日過去,一行人收好行李,準備返回山門。

朝凰山間依舊雲霧繚繞,靈氣迫人,長斷背著行李,站在丹心門前,不久後,一名弟子匆匆趕來,對幾人說道:“請問何人是尋藥之人?”

長斷向前一步,說道:“是在下。”

“原是如此,門主有請,不知閣下可有要事在身?”

長斷搖了搖頭,說道:“沒有,現在就去見門主吧。”

“好,那便跟我來吧。”

想來是那三名弟子替他通報了,這才有單獨面見裴松影的機會。

長斷跟著弟子來到門主殿,門主殿前,兩名弟子正在餵養白鶴,眉間卻似有愁意,長斷走上臺階,聽見了點只言片語。

“門主他咳了這麽多日,身體一天不如一日了……”

“前兩日他強撐著身體拜訪白雲觀,那白雲觀觀主言語不善,反覆就著門主身體狀況試探,當真是小人做派。”

長斷邁著輕步,走入殿中,裴松影坐在茶案前,手指抵著額頭,大約是被病痛折磨的不輕,他眉頭緊皺,呼吸緊促,面色也十分蒼白。

裴松影擡起眼簾,見是長斷,不免有些意外。

他咳了兩聲,忽然直起身子,說道:“公子冒昧前來,是該有的禮數嗎?”

長斷垂下眼簾,說道:“在下自知冒昧,卻也不想就門主病情一事大動幹戈。”

“門主說在下沒有禮數,在下承認,我素來隨心而為,若有冒犯門主之處還望見諒。”

“然而,在下也不得不提醒門主一句,有時對弟子太過放縱也並非好事,門主的身體狀況若是任由弟子們四處言說,那些懷有異心的人會怎麽做,門主比我更清楚。”

裴松影直視著他的面龐,卻看不清他的神色,長斷這麽一段話屬實讓他覺得煩躁,便也不再忍耐,而是冷聲說道:“我的病情…你怎麽會知道?難道……”

他忽然想到了什麽,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你就是…尋藥之人?”

長斷從懷中拿出一張藥方,說道:“起先我心中還有疑慮,可見到門主的病癥,我想我的猜測沒錯。”

“若不盡早根治,恐怕門主再難有拔劍的機會了,您愛惜自己的一身武功,應該不想半途而廢吧。”

見他始終不語,長斷便向前幾步,屈身將藥方放在茶案上,他身上的藥味讓長斷不覺間皺起了眉,只覺得氣味濃烈,嗆的人難受。

裴松影失神許久,才拿起藥方查看,半晌,他垂目而下,輕聲問道:“閣下想要的是什麽?丹心門的助力嗎?”

“天下沒有白來的好處,我身為丹心門代門主,無論做什麽,都要對丹心門負責,縱然閣下給了我這張藥方,我也……”

話音未落,長斷便道:“或許是,我們的確需要丹心門的助力,可在私心之下,我與書君敬佩門主多年苦寒,此情也是真的。”

“試問當年,江湖之上何人不懼裴門主手中長劍,在下也覺得好奇,是什麽事讓門主變成了如今這幅模樣?”

“門主拖著這一身病體殘軀,心中可有恨意?”

裴松影閉上雙眼,腦中漂浮著一場漫天的大雪,雪落山頭,那時的他還是個任人欺負的卑賤之人。

裴狗兒,只會匍匐在旁人腳下,任人欺淩,盡管如此,他還是每天趁著空隙跑到練武場看弟子們練武,再偷偷跑到石頭後面練習,日覆一日,年覆一年,雪下了一場又一場,雨落了一天又一天,可他看不見屬於他的太陽,看不見陰雲蔽日後的那一抹華彩。

那天,他聽聞尹門主即將到來,準備在幾個入門弟子中挑選出內門弟子,他趴在石頭後面,等待弟子們比試完了,眼看尹門主便要挑選其中的一位,他立馬爬了出來,跪到尹門主面前,撿起地上的木棍,信誓旦旦的說道:“我能贏!”

“我能用木棍把他打敗!”

尹藿身邊的奴仆忽然笑了,弟子們也笑了,在笑聲中,尹門主眉頭一皺,擡手制止了眾人,她瞧著眼前這個孩童,瞧了他許久,才道:“那便一試。”

“門主,這…他就是個低賤的奴役,怎麽能讓弟子和他比試呢?”

尹藿搖了搖頭,說道:“比武不分貴賤,我說試就試。”

在尹藿的威壓下,幾個弟子只好接連和裴松影比試,本以為鐵劍打木棍不在話下,卻不想,他的身姿如此利落,動作如此嫻熟,沒過多久就將幾人全部打敗,眾弟子咬牙切齒的看向他,心中皆有不甘。

“門主,他偷學劍法!您一定要懲治他啊!”

這時,一名弟子一棍打在裴松影腰上,連連罵道:“真是心比天高的賤種!你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還不向門主認錯?!”

裴松影趴在地上,眼中滿是屈辱與不平,此時,尹藿站到他身前,沈聲說道:“把你手裏的木棍遞給我。”

他雙手托著木棍,並未擡頭。

尹藿接過木棍,將它扔到了山下,隨後說道:“你叫什麽名字?”

“裴…裴狗兒…”

尹藿從奴仆手裏拿過那柄將要賜給內門弟子的劍,她將那柄劍扔到了地上,說道:“把它撿起來。”

“從今以後,你就是我丹心門的內門弟子。”

裴松影握著那柄劍,神情茫然的看著面前的影子。

那柄劍很重,透著寒氣,他卻很喜歡,縱使過了這麽多年,他還是沒有換過佩劍。

他還記得,當他帶著這把劍,在落滿蒼雪的山頭練武時,尹藿曾告訴他的話。

“之前有人欺辱你,為何不反抗?”

“弟子太過低賤,身份……”

尹藿先是厲聲斥責了他,而後說道:“人的出生是無法改變的,可是,無論身在何處,境遇如何,都要記得,沒有人可以隨意欺辱你,責罵你。”

“你若連自己都庇護不了,只會任人宰割。”

“弟子…”

“我記得,你叫裴狗兒?”

“是……”

尹藿搖了搖頭,說道:“這個名字不好,從今以後,你便叫……”

她擡起眼簾,望向頭上的蒼松。

“裴松影。”

“如何?”

他換了姓名,改叫裴松影,弟子們對他的仇視卻絲毫不改,每每午夜,他都會想到尹藿的教誨,如此一來,心中也多了些許寬慰。

經年累月,他已成長為眾弟子之首,身披華服,頭頂玉冠,那天,他領著眾弟子回山之時,接到了尹藿的傳令。

他推開那間木門後,尹藿倚在軟墊上,白發若雪,皺紋爬滿了她的臉頰,她無力的擺了擺手,示意裴松影起身。

“當年,我要你堅強,要你視外物於浮沈,是希望你不自輕自賤,保重自身。”

“現在,我要你心存大義,成為眾弟子之首,是希望你不忘恩情,背負著所有丹心門的人的性命活下去。”

說罷,尹藿用發顫的手取出門主令,遞到了裴松影手裏。

“切記,任何時候,都不要輕信於人,否則便是置整個丹心門於不顧。”

“你若連丹心門的弟子都庇護不了,只會任人宰割。”

門主令在裴松影手上變得很重,重的他無法承擔,他跪在地上,朝尹藿磕了個響頭。

那天,他的身份又變了,他不再是弟子們口中的師兄,也不再是曾經隨性而為,令人聞之喪膽的裴少俠了,一轉眼,他的身後有萬千弟子,他坐在門主殿裏,聽著弟子們每天呈上來的報告,再一件件仔細的閱覽吩咐,他時常披著一件外衣站在空蕩的殿中,遙望漫天大雪。

裴松影以為,一切都會如此循環下去,再也不會發生什麽變故了,可是,一名弟子的出現打破了他的想法。

當他被傳到紫蘿院時,只見那弟子跪在殿前,口口聲聲說這秘藥是他指使。

裴松影派人送藥給尹藿不假,可那藥方是經過他查看,絕無錯處的,那名弟子緊咬不放,似要把他逼到絕路。

“弟子自己派人送的藥,怎麽可能對門主身體有損?”

尹藿看著他,搖了搖頭,眼中似乎多了幾分失望。

情急之下,裴松影端起藥碗,一飲而盡,喝下之時他便覺得味道不對,可還是忍著沒有發作。

尹藿見他如此,也並未勸阻,片刻之後,裴松影覺得體內如翻江倒海般難受,他捂著胸口,咳了幾下,竟咳出一灘血來。

見此情形,尹藿臉上閃過一絲詫異,她扶著拐杖,身旁奴仆的催促聲此起彼伏,良久,她轉過身子,未置一詞。

那天,裴松影在紫蘿院前跪了一晚,直到大雪將他整個人都覆蓋,直到體溫變得冰涼,他昏昏沈沈的倒在雪地裏,被人擡回了門主殿。

自那一日,尹藿再也未曾見過他,裴松影的身體也愈發不如從前。

當他站在殿前時,發覺弟子們正在餵養白鶴,見他走來,弟子們立馬跪下求他原諒,裴松影搖了搖頭,走了過去,摸了摸白鶴的翅膀。

“這只白鶴可有姓名?”

“一只鶴而已,怎麽會有名字呢。”

裴松影笑著說道:“那便想一個,就叫它…阿皎如何?”

“門主真會起名,皎潔如月,當真是個好名!”

裴松影餵了一會白鶴便回了屋子,他坐在茶案前,繼續處理工務。

門外弟子們不知在笑什麽,聽的他眉間放松了幾分,身旁的奴仆遞來一堆信件,裴松影拿起最上面的一張開始翻看。

不知日月星辰又變了幾輪,弟子們只知,倘若門主在殿中時燈火總是不滅的,想來也許是門主怕黑,所以總是點著燈吧。

“那人,可叫蘇雪?”長斷問道。

“不,他叫聞山。”

長斷剛想開口,便聽裴松影說道:“也叫殷禮卿。”

“那件事事發之後,我找人探過他的身份,還未等我派人圍堵,他便已經跑了,此人在沂洲徘徊多日,他手下的人犯了不少事,為避惡名,便一齊推到了丹心門頭上。”

長斷已然明了,於是說道:“既然如此,您為何立下那等門規?”

“低調行事,總是沒錯的,丹心門地位本就尷尬,若是不慎惹了什麽禍……”

長斷站了許久,腿有些發酸,他嘆了口氣,說道:“不知門主可否賜座?讓我坐下詳談。”

裴松影點了點頭,說道:“是我疏忽了,請坐。”

長斷坐下後,繼續道:“若不拼力改變,怎會有撥雲見月的那一天,這個道理放在丹心門上門主怎麽就不明白了?”

“當年門主拼命從泥坑裏爬出來,不就是秉著不願屈服的那顆心方才撐到如今嗎?”

“您是丹心門的曜日,一舉一動都會影響弟子們的心境,想必,一劍斬萬人的裴大俠,也不會眼睜睜看著弟子們受人指摘卻忍氣吞聲一輩子吧。”

聞言,裴松影心中震動不已。

他的指尖微動,一向清冷淡雅的他卻多了幾分動搖,滾燙的巖漿蔓延至腳下,灼燒著他的心懷,他想避開,找尋那一片冷壁,卻與往日的那個身影撞了個正著。

“裴大俠,接過這柄劍吧。”

“畏畏縮縮,躊躇不前的可不像你啊。”

“裴松影,江峰十三州,就你算條漢子!”

“來!好小子,和我比試一番——”

往日的聲音徘徊在他耳邊,他心中的石壁逐漸瓦解,露出了那柄覆著繡的劍。

他未曾擦去劍上的繡,而是將它化作了一句話。

“閣下,此言有理。”

長斷笑著站了起來,向他微微拱手,說道:“在下先行一步,至於那張藥方,門主可自行找人驗一遍。”

說罷,他匆匆轉身,衣擺飄逸著消失在了門主殿的轉角。

裴松影坐在殿中,心頭滾燙,他握著那張藥方,目光深沈,不知在想些什麽。

“來人。”

稍時,奴仆從屋外走來。

“門主有何吩咐?”

“明日設宴至清峭雲臺。”

“然後,將引魂香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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