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玉城篇.折龍灣下

關燈
第三十二章玉城篇.折龍灣下

半個時辰後,長斷趕回折龍灣。

此時,東華和應星已在洞中,二人正與紫荊一同商量著出去的路線,見到長斷的傷痕後,東華立馬開口詢問,應星也站了起來,眸中除了驚訝還有一絲疾痛。

“師兄……”

“東華……”長斷扶著墻壁,身子搖搖欲墜,“他早就在折龍灣附近,布置了人手,是嗎?”

“是,你二人不是早就商議過了嗎?”

長斷沒有出聲,他想起了那個晚上,當時若沒有爭吵,在交談完李熠之事後,他就該將此事說出的。

他擡起腦袋,暼向那悶青色中的一縷白,便不由分說的向他走近。

鐵索橋上,引書正在處理肩上的傷口,在那人靠近後,他方才擡起眼簾。

“我知道你要說什麽……”引書擦去肩上的血漬便站了起來。

“什麽?”長斷看著他的傷口,只覺得像無法呼吸那般,整個人都僵硬在原地。

“我不是還活的好好的?”

長斷楞了一下,眼前之人的面龐讓他覺得安心,不由得回憶起往事種種,從金陵到盛雪樓,再到如今,他從未覺得引書是會先離開的那個人,也從未試想過他一身傷痕,奄奄一息的模樣。

他想開口說些什麽,一支冷箭卻在此時射來,長斷率先察覺,便擡手拔劍,將冷箭擊落。

如今危局之中,顧不上什麽未盡之言了,他抓著引書的手,帶著他走向前方。鐵索橋下,波濤洶湧,河水拍打著岸邊的巖石,發出巨大的聲響,兩人的步伐加快,直至抵達對岸。

可如同預料到危局一般,長斷回頭看去,竟見遠處高崖之上站著一名男子。此人註意到長斷的目光後,便向前一步,掀開了頭上的鬥笠。

“呵…”

面對著他輕蔑的笑,長斷感到匪夷所思。

“長斷捕頭,願意拿你身邊這位的性命,去換那些俘虜的性命嗎?”

“什麽?”長斷皺著眉頭,立馬將引書拉到身後。

“用他們的命,換引書的命,穩賺不賠的買賣。”

“我想要的,不過是引書的命。”男子不緊不慢的說著。

“…………”

面對著長斷的沈默,男子並未動怒,繼續說道:“如你們猜想的那樣,在陵雲城我們便見過了。”

“很可惜,你們落下的侍衛衣服暴露了行蹤,還是說,你們以為我會蠢到連查也不查嗎?”

“我對二位的膽氣和毅力很賞識,若你們能夠加入,我自當……”

“你是承天閣的人?”長斷問道。

男子輕聲笑道:“我是誰很重要嗎?只是……一個罪臣之子,幾歲便被流放到邊疆給士兵們為奴的人,私自逃到長纓坡尋求庇護的逃竄犯……如今卻能夠在皇城之所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安身立命。”

“只是……不知他若是知道了你的身份,還會允準你和你的雲間樓存在嗎?以你的身份和如此骯臟的過往,有什麽資格替世人訴說不公?所謂太平,豈是你這樣的人可以輕易求來的?”

“對了,不知道你身邊這位,如同霽月清風般的捕頭,從來光明磊落的俠義之士,知道你所有的過往嗎?”

“住口!”長斷出聲制止。

他用餘光觀察著引書的表情,想說些什麽卻又不知從何說起,一時間話在嘴邊,無法言明。

“…………”

引書沈默了很久,也沒有出聲,腳步也未挪動分毫。

久到他的身子被雨水侵染,久到他的臉龐上盡是雨水,久到他握著劍柄的手出現了些許松動。

“沒話可說了?”男子的指尖停留在那張黑色面具上,語氣輕佻。

“若你識趣便在此自行了結性命,自然,作為交換,我也會交出解藥。”

“比起你一人的性命,你更想看到這些人活下去吧,還是說…我猜錯了?引書大人這些年轉了性子?”

“我想……我不會料錯吧。”

“太荒繆了!引書——”

長斷想將引書帶走,然而,在觸碰到他的瞬間,他的手臂被引書甩開,引書就這樣邁向前方,一步一步的走上了鐵索橋。

幾乎沒有猶豫的,長斷再一次抓住了他的手腕,將他帶到了自己的身旁。

“抱歉,用了蠻力。”

“引書,站到我身邊。”長斷向他投去目光,幾近懇求,“在金陵的時候說好的,你我二人要闖出一條自己的路來。”

“可別食言啊。”

“再說……”

長斷拔劍出鞘,目光淩厲。

“要犧牲誰,也是我當先,你的命比我值多了,該好好活著。”

引書楞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以及那飛舞著的發絲,想起他不久前給自己的“護身符”,他的心中似有波濤翻湧。瞧著天邊的微光,如多年前的那個時刻,不……應該說,這樣的天氣是伴著他人生中的每時每刻的,可縱然是如此不堪,有著屈辱過往的他,也依舊有著心中不肯熄滅的火星。

“長斷……或許是我判斷錯了。”引書在心裏想道。

他擡起眼簾,手指觸碰到系在腕間的…那垂下的一縷發帶。

“抓太緊了,松手。”引書說道。

長斷搖了搖頭,說道:“你是把別人的性命看的比自己重的人,但是引書,在我這裏,你的性命比我重,比任何人都重,你罵我自私也好,不計後果也好,胸無大志也好,在這件事上,我絕不退讓。”

“…………”引書無奈的暼向另一邊,“算著時間,支援的人手也快到了。”

長斷楞了一下,卻還是不肯將手松開。

“你不肯放手,就幫幫忙,說點什麽拖住他。”

長斷回頭看去,用眼神示意著‘明白’,不一會,他便對著面具男子說道:“我們要怎麽才能相信你?萬一你事後反悔,要將我們殺個精光呢?”

男子嘆了口氣,說道:“捕頭的想象力的確豐富,難道說,你沒有聽過一句話嗎?”

“什麽?”

“騙子也是有底線的,我剛好是人們口中所說的‘誠實的騙子’,再者,善惡的界限從來都是人定的,譬如你我所行之事,你認為我是邪惡的一方,又怎知我做的不是一件足以名揚千古的好事呢?在成就大義的路上,犧牲是在所難免的。”

“史書從來只看功績,人們的性命只在寥寥數語,殘暴在勝者那裏是殺伐果斷,在敗者那裏便是毫無人性。”

“別標榜美化自己了……”長斷直視著那人,眼神中透露著無盡的厭惡。

“你也說不出其他的話來反駁我吧。”男子輕蔑一笑。

長斷回頭,與引書對視一眼,知曉還要與男子多聊一會,他深吸了一口氣。

“你似乎很憎惡眼前這個局面。”長斷說道。

“………………”

男子很少見的沒有出聲,面具擋住了他的神情,讓人看不出一絲異樣。他的腳步稍有移動,仿佛是為了掩飾心中的波動那樣,悵茫之中,他擡手緊了緊自己的面具。

不過多時,山邊人影顯動,引書向長斷點了點頭,同時,他自顧自的抽開了手,眸中卻閃過一絲落寞。

男子聽聞異動,便向下望去,看到人影圍住折龍灣的剎那,他立馬明白了所有。

“…………”他收回目光,站在原地不動。

長斷見此,說道:“若你能交出解藥,或許還有一條生路。”

“交出解藥……想太多了吧。”男子幾乎是咬著牙說完了這句話,這之後,他猛然拉動身邊的機關,一時間折龍灣中傳出巨響,鐵索橋下方的水洞之中河水翻滾,一座水牢慢慢被鐵索拖出,水牢中關著數十位俘虜,與上面的俘虜不同,這裏的俘虜多是孩童,盡管如此,他們的身上也遍布著虐待的痕跡,無人會因他們年幼而對他們心生憐憫,就算連一件完整的衣服,一塊足以果腹的食物也成了奢望。

“只要我拉動這個機關,□□瞬間就被引爆,要不要和我談條件,你們決定。”男子握著機關,一副運籌帷幄的模樣。

眼看陷入僵局,長斷並沒有立時三刻就和男子談條件,而是對著遠處的幾人招手,在與應星對視一眼後,他立馬點頭回應,對著其餘幾人交代了長斷的意思。

不久後,紫荊帶著俘虜們從洞中離開,留下了應星,謝鉞,東華三人援助長斷。

此時,綠色煙火在空中劃過,男子的動作略顯遲疑,握著機關的手也多了些汗水。

東華見眼前境況,便出聲言道:“若我沒有猜錯,你的人手不止這麽點吧,想必此時此刻,他們都聚集在萬福堂裏了。”

“只是很可惜,浪費了你絞盡腦汁想出的好計策。”

聽了東華所言,男子漸漸直起身子,說道:“盡管如此,難道你們打算見死不救?”

“天就要黑了,浸在水裏的滋味不好受吧。”

應星並未打算說些什麽,他離幾人仍有些距離,此時,他正著眼觀察著高崖後的動靜,出於警覺,他總覺得眼前這個人並不會犯如此明顯的錯誤。

瞧著瞧著,恍然間叢林中齊齊發出聲響,一支箭頭落入應星眼底,他急忙提醒眾人,緊接著飛快的避到了山石之後,再回頭看去時,已是箭雨穿山。

此時,男子發出一陣狂笑,他拍了拍手中的機關,說道:“難道你們以為我會大意到如此地步?只有蠢人才會把自己置身於險境。”

他掃視四周,立馬判斷出眼前的局面並不十分有利於他,便生了退卻之意。

臨走之前,他先是瞧了一眼在水中拼命掙紮的俘虜,緊接著毫不猶豫的轉下了開關。

盡管□□並沒有如他預期是那樣炸響,可望著即將湧上高崖的人潮,他還是選擇了轉身離去,擡手之時,他垂眼望去了那翻湧的水面。

“圍住這片山,一個活口也別留下。”

刀光劍影之中,身前之人的血液濺到謝鉞的身上,他來不及擦去,此時的紛亂已讓他目不暇接,在一陣陣箭雨中,他撐起身子,看向長斷所在的方向。

他與引書兩人早已不在上方,此刻,兩人的身子浸在水中,長斷正用劍砍著鎖鏈,引書則負責排查附近的□□。

“引書,小心點!”長斷大聲提醒了一句。

引書似乎有些出神,沒過多久,他想起先才在山上找到一截鋼索的事情,當時覺得可疑便砍斷了,或許,那便是觸發□□的東西。

回身時,他見長斷仍在費力的砍繩索,再遙望了一眼逐漸昏暗的天色,便抽出了腰間的佩劍,叫離長斷後,他揮出了最淩厲的一劍,而那繩索也在這之後瞬間裂開。

俘虜們幾乎喪屍了力氣,長斷與引書幾乎是背著他們走到岸上的,在送完最後一個俘虜後,兩人也筋疲力盡。

長斷身上的傷口隱隱作痛,牽扯著周圍的肌肉往外裂開,他掀開濕透的衣袖,看著潰爛的傷口,眉頭微微皺了皺。

“引書,你的傷……”

話音未落,一陣劍雨襲來,措不及防間,引書急忙將長斷推開。

事情發生的過於迅速,等到長斷反應過來時,引書已身中一箭,他咬著牙來到岸邊,坐在水石後躲避箭雨。

或許是因為在雨中浸潤太久,又或許是這一箭來的過於猛烈,他竟有些難以呼吸,連同身上的溫度也逐漸升高,這一切不過發生在短短數秒,引書像是想到了什麽,他忍痛拔出了這只箭,如他猜想的一樣,箭頭上泛著黑紅色的血液,下方則是塗滿毒藥的膏體。

“引書!”長斷淌過河流,來到引書身前,看著他手中的毒箭,他瞬間明白了過來。

毒素融入血液,發散的極快,引書眼皮低垂,血色漸失,連清醒都難以維持。

且不說他之前就受過傷,經過了這一天的疲累,他早該休息才是……

長斷沒有猶豫,他俯下身子,將引書背了起來,感受到他滾燙的體溫的剎那,他立馬加快了腳步,順著山道爬了上去。

此時東華幾人正領著義士們向後撤退,見到長斷後,她立馬攔住了長斷的去路。

“你要往哪去?局勢不利,保住命要緊,好歹把人都救出來了。”

“引書中了毒箭,你知道城中可有藥堂……”

忽然間,東華想到了一人。此地本就偏遠,卻離玉城邊界處極近,想必半刻鐘之內就能趕去衡仙山,只是不知那山上所住的妙手玄醫能否答應救治引書。

“倒是有一人,她素有“一捧雪”之稱,名喚林雲商,性格孤傲,為人冷淡,尋常人想見她一面都難上加難,又皆時局不利,她自居山中,恐怕不願被人所擾。”談及林雲商時,東華的臉上產生了一絲微妙的異樣。

“你說的……是衡仙山的那位。”

“是。”

長斷心中有些沒底,可不管如何,他都得賭一把。

“兄長,不可……”謝鉞也受了些傷,他捂著肩頭,一臉疲憊。

“翻山越嶺,不是易事,就算……咳咳……”他拍了拍胸牌,“兄長聽我一言,趕回玉城再行醫治吧。”

應星眉頭始終緊鎖,可看著長斷去意已決的模樣,他到底沒有多言。

“師兄,一路平安。”

長斷向他重重的點了個頭,接著便調轉了方向,走向了一處僻靜幽森的小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