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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旸洲篇.長夜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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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旸洲篇.長夜星火

一刻鐘後,棋盤之上,黑白交錯,兩人端坐在棋盤兩側,長斷神情專註,不敢有一絲松懈,莫問初則淡定從容,落子之間稍顯隨意,你來我往之間,局勢愈發明朗。

幾片竹葉飛向棋盤,莫問初拂過停留在左手邊的葉子,又將手中黑棋放下,方才說道:“老了老了,這人一上了年紀,腦子就不比從前那般靈活了。”

“孩子,是你贏了。”

“可是…………”

長斷註視著棋盤,白棋雖已形成合圍之態,可並不是全無勝機啊。

莫問初起身走向欄桿處,風吹動著他的墨袍,黑白之間猶如陰陽交匯。

“有些事不必走到結尾才能預見,正如我之前問你的那個問題,孩子,一局終了,你…想好答案了嗎?”

長斷緩緩垂下眼簾,似是若有所思,忽然間,一陣鐘聲傳入耳中,鐘聲悠揚,響徹山谷,聽著這陣鐘聲,仿佛他心中的不安和焦躁也被抹去了。

半晌,長斷眸光流轉,擡起頭來,從棋盒之中取出一枚白棋,放在了棋盤的邊緣空白處。

棋盤正如四方天地,落子仍在棋盤之中,又在縱橫線之外,莫問初見此,已經明白了長斷的意思,他既不願意脫離這四方天地,又想憑自己的本事沖出死局,可見心志堅定。

此時,一名盛雪樓弟子匆匆趕來,將一封書信交給了莫問初,莫問初當即打開了書信,見上面寫著陵雲城城主邀約之事,眉間竟隱隱多了幾分憂慮之態。

既是城主親邀,多多少少也不能拂了他的面子,莫問初打算立即動身,前往城主府中赴宴。

平常的宴會,大約明日才能回來,想到那三人還要等他一晚,莫問初便吩咐了弟子招待他們。

只是臨行之前,他與謝泊利之間還有未說完的話,還得說個分明才是。

同塵殿中——

“你最不擅對弈,方才也是故意輸給那楞頭小子的吧。”

謝泊利暼向他的背影,兩人相交多年,彼此心裏那點想法再清楚不過了,好比今日之事,就算莫問初不說,他也能猜出全部。

“泊利,當年你我成立盛雪樓,為的是什麽?”莫問初註視著墻上的壁畫,目光深邃。

謝泊利聽後,並無一絲猶豫,當即說道:“自然是為了斬邪除惡!”

“是……那時候我們都以為,能夠以一己之力肅清妖邪,可這麽多年過去了,你我也成為白發蒼蒼的老人了,當年的願望越發的觸不可及,好比茫茫長夜,不見天明。”莫問初撫摸著石壁,眼中流露出一絲無力與心酸。

“當今陛下昏庸殘暴,驕奢淫逸,使得民間百姓苦不堪言,泊利,我們所做的一切於時局並無改變,不過是獨善其身罷了,空負世間第一劍之稱……”

“若是民間生靈塗炭,戰火紛飛,那你我佇立於這雲巔之上,又有何用?”

…………………

聽了這段話,謝泊利陷入深思,的確像莫問初所言,若是人間造禍,那他們守護的一切也終究破滅。

這個世道之中,不會有人能夠躲得過去,當厄運的巨錘落下,第一個砸向的就是蕓蕓眾生。

“我同意。”謝泊利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所以,你打算什麽時候把這件事告訴弟子們?若是他們無法應對呢?”

莫問初拂著胡須,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他轉過身子,面向謝泊利。

“相信我們的弟子,泊利,他們才是能照亮如今這片長夜的星火,你我既是基石,也是見證者。”

“……………”

謝泊利的深情有些沈重,仿佛他也預見了不久後的將來是何境況。他本無意卷入洪流,可他很明白,總有一些人是要去打破常規替世人爭先吶喊的,這片長夜,會因為這些人的出現而被點亮,縱然此時星火熹微。

因此,除了沈重之外,他的眼底也冒出一點明火。

“既然你相信他們是這個時局的變數,那我也相信,希望你我的判斷沒錯,我等著看,看到他們沖出一條血路的那一天。”

“哎呀,你撒網能不能撒好點,隨手一揮,魚能進來就怪了。”

“你來,你來,我就不信你撒的比我好。”

“你看好了,我今兒就讓你知道誰才是盛雪樓最聰明的人。”

說罷,那少年信手一揮,魚網不偏不倚的落在了遠處的樹幹上,二人正不知所措時,恰逢莫戎經過,見此情形,便打算施以援手。

“師兄,那河水可深了,你小心點。”

莫戎擺了擺手,接著縱身一躍,輕盈的落到了枝幹上,他拍了拍手上沾染的汙垢,揚手把那魚網扔到了岸上。本來就這樣回來是挺完美的,可他偏偏要坐在那裏凹姿勢,手上還不知道在做一些什麽亂七八糟的小動作。

“那個,師兄……待會我們要去玩游戲。”“你…咳咳…你來嗎?”

“呵,游戲啊~不論是對弈,還是鬥蛐蛐,你師兄我都是手到擒來。”

似乎是又想到了自己過往的一些高光時刻,莫戎臉上的笑意越來越難以克制,同時,他還必須維持著那個自以為很帥的姿勢。

看到這個畫面,長斷仿佛聽到了鴉叫在空中飄過的聲音,他抱著手臂,向引書說了句:“對弈和鬥蛐蛐,差的有點多吧。”

聞言,引書嗤笑一聲,“門風如此,我瞧著盛雪樓是挺隨意的。”

“說起來,陸鳴那小子呢?又不見人影了……”長斷嘆了口氣,“好在這是盛雪樓,不然他這愛亂跑的性子可得改改。”

聽到兩人的交談聲,莫戎也註意到了他們,在視線相撞的那一刻,他臉上的笑容也隨之消失,行禮過後,他匆忙起身,手指卻緊緊的捏著衣角,不知怎樣來掩飾自己心中的尷尬和慌亂。

“長熠,天旻,你們剛剛說什麽來著…玩游戲…對吧?正好兩位公子也在,不如你叫上眾弟子,大家一同消遣半日如何?”

喚作長熠的少年立馬應了下來,說著就要去準備東西,便拉著天旻一同跑了。

“師兄!一刻鐘後,蒼松臺見———”

大約是因為方才之事,莫戎始終保持著沈默,長斷見他這副樣子,手指輕輕摩挲著下巴,觀察片刻後,只覺得他這副樣子甚是眼熟。

“莫戎,你手上那個手串是什麽做的?”他問道。

“這個?”莫戎擡起胳膊,“是棗木。”

“上面的符文你可識得?”

“不識得。”“莫非公子知道?”

長斷笑著伸出手來,莫戎點了點頭,將手上的棗木手串摘下,放到了他的手裏。

正面反面都刻有符文,符文類似於圖畫,卻並不難認,長斷曾特意學習過這種文字,他將正面反面都看了一圈後,便將手串還給了莫戎。

“所以,公子,這上面刻的都是些什麽?”

長斷望向遠方,目光中夾雜了幾分悵然,過了一會,他才終於開口。

“願,災消禍散,願,水火不侵。”

“願,諸神庇佑,願,亡者超生。”

引書目視著他的背影,說道:“目下正值亂世,這些…”

氣氛突然從輕松轉為沈重,莫戎見了,只好沒話找話,又說起這個手串的事情。

“我說呢,問莫樓主要的時候他還有點不舍得,看來這東西是他心愛之物,早知道還回去就好了,這手串我也戴了兩年了,珠子都磨破了。”

“罷了罷了,下回去集市再給他買一個,可惜了我為數不多的零花錢,唉……”

見二人神情稍有緩和,鐘聲也在此時傳來,莫戎便邀請兩人一同前往蒼松臺玩樂,秉持著‘閑著也是閑著’的想法,長斷和引書兩人未曾拒絕,跟著他就來到了蒼松臺。

此處雲霧繚繞,如同仙境,遠處山巒若隱若現,看起來神秘極了,隨著一陣微風吹過,雲霧緩緩散開,一縷金光從縫隙中散開,照在了那鐘塔之上。

“師兄師弟們,你們猜猜我今兒準備了什麽?”長熠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指不定又是些沒趣的,鬥蛐蛐?還是五子棋?”旁邊的弟子說道。

“有什麽你就拿出來吧,遮遮掩掩的,不知道的以為你準備了個稀~世~珍~寶~”另一個弟子顯然不耐煩了。

“這麽心急啊,真是,那我就讓你們開開眼——”

說罷,他大手一揮,把蓋著東西的紅布扯下。

霎時間,臺上寂寂無聲。

想到他會整個爛游戲,沒想到他能整出個這麽爛的!!還是曾經就拿出來炫耀過的那個爛游戲。記得那時候他把這個游戲當成寶藏,分享給眾人的時候,他們都是一臉抗拒,奈何實在抵不過長熠的熱情,他們被迫試玩了一次,結果就是,這個游戲給他們每個人都留下了格外深刻的陰影,並立誓此生再也不會碰長熠發明的游戲。

“額…我忽然想到…師兄交代的課業好像沒做。”

“是啊,我也好像……”

眼見眾人都要跑光了,長熠急忙攔下兩名弟子,陰沈著臉笑道:“蕭青緣,陸玔,我怎麽好像還記得…你們欠了我兩百文來著?上回你們偷跑下山喝酒,哎呀呀,若是被樓主知道了,這可怎麽辦呢?”

“我記得是要抄經,還是要罰去洗地板來著?”

………………

好卑鄙的手段——!!

蕭青緣和陸玔嘆了口氣,實在沒了法子,只能留下來陪他玩這個“寶藏”游戲。這時,長斷暼向兩人,只見二人臉上寫滿了滄桑,仿佛一剎之間老了五十歲。

“夜明師兄,幫我分發一下牌子。”

長熠把幾塊木牌遞給封夜明,封夜明接過以後,開始隨機發放木牌,長斷收到的是寫著「碧螺春」的牌子,引書的則是「黃金葉」,天旻的是[瑞草魁],莫戎的是「金駿眉」,蕭青緣是「白牡丹」,陸玔的是「鐵觀音」,剩下的兩個牌子,長熠選了「雙井綠」,封夜明選的是「烏牛早」。

牌已選定,長熠開始細講規則:“接下來由我抽簽,被我抽中的兩個人可以在飛花令,鬥蛐蛐,格五,象棋,對劍當中選一個比試,輸了的人……”

他掀開另一塊紅布,只見上面擺滿了調料,旁邊的木盆裏,還放著一捆香菜和兩捆韭菜,下面則堆著生姜,大蒜,尖椒。

“輸了的人,就要根據自己牌子上對應的茶,作為茶底,讓對方親手為你調制一杯滿含熱情的瓊漿玉液,多麽完美,多麽有趣的游戲啊~”

說罷,他拍手讚嘆不已。

餘下的幾人聽完他的介紹,紛紛合上了雙眼,甚至,他們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臟仍在跳動了。

長斷和引書則垂著腦袋,用餘光交換起了眼神,仿佛在訴說著他們的後悔。

很快,長熠就抽出了兩人,他看向眾人,笑道:“是[白牡丹]和[金駿眉]。”

蕭青緣和莫戎上臺後,簡單的交流了幾句,兩人決定比試最簡單的對劍。

一柱香的時間後,蕭青緣敗下陣來,他指著桌上的香菜,苦苦哀求道:“求您了莫戎師兄,你不像長熠師兄那麽喪心病狂,我知道的,手下留情吧!!”

莫戎先是溫和的笑了笑,接著順手從盆子裏拿出幾根香菜,放入杯中充分攪拌均勻以後,便把這杯綠的發亮的‘瓊漿玉液’遞到了蕭青緣手裏。

“這是師兄的一片心意,你就喝了吧。”莫戎拍了拍他的肩膀。

“謝  謝  師  兄  。”蕭青緣咬牙切齒的說道。

過了一會,蕭青緣趴在一顆樹上,不斷的發出嘔吐聲,因為聲音太過真實,而被長熠緊急送走,在眾人羨慕的眼神中,他苦笑著比了個大拇指。

游戲還在繼續,這次長熠抽到的人好巧不巧就是長斷和引書,當然,用他們現在的名稱,是[黃金葉]和[碧螺春]。

兩人商量過後,決定比試鬥蛐蛐,既簡單又不費什麽力氣,引書抱著勢在必得的心態,從籠子裏選了一只大蛐蛐,然而,令他萬萬沒想到的是,這只大蛐蛐自從上臺以後,便一動不動,任引書想盡了辦法也毫無用處。長斷見他如此焦急,暼了一眼那個大蛐蛐,用木棍把它的身子翻了過來。

…………………………

………………

這不是死了嗎——??!!!!!!

引書本想換一只,奈何長熠說‘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於是判定長斷贏得勝利。

瞧著長斷在桌子前搗鼓的模樣,引書開始有些好奇,他好奇這個傻子會端給自己怎樣的‘瓊漿玉液’。他等待著等待著,終於,長斷準備好了,正捧著杯子慢悠悠的向他走來。

“嘗嘗看。”長斷把手上的茶杯遞給他。

“什麽?”

引書笑了一聲,接過杯子,抱著忐忑的心態,他輕輕抿了一口。當茶水滑入口中時,他的眼中隨之閃過一絲詫異,這茶的味道清新醇厚,微苦中夾雜了一絲清甜,使人回味悠長。

引書擡起眼簾,視線落在了長斷被風吹起的那縷發絲上,夕陽的餘暉之中,他的眸中似有流光湧動,一如松柏之下的那片雲海。

此時,長斷已回到座位上,他正聚精會神的看著臺上的比試,陸玔和封夜明比試的象棋也很有趣,兩人你來我往之間勢均力敵,一時間還真是難分高低。

瞧著那副棋盤,他似乎是想到了什麽,便從座位上離開,站在了引書的身後,二人低聲交談了幾句。片刻後,引書從座位上離開,向著長熠的位置走去。

二人向長熠說明了情況,長熠雖然覺得可惜,但也未曾阻攔,只邀請了二人明日於山腳處相見,參加他獨創的撈魚比賽。

其實,他們這麽早離開並不是因為長熠的游戲太過喪心病狂,而是擔心陸鳴在這叢林密布的山間迷路,長斷想到之前在青竹林的時候他還在場,應該不會跑的太遠,便和引書去了不遠處的道華殿尋找。

隔著圍墻,二人聽見了幾個少年的笑聲,其中有一個少年的聲音聽起來很像陸鳴。

“餵,你瞧,我手上的葫蘆好看嗎?”

“那個…是什麽?”

“他手上的啊…是儀盤。”

“這些…是用來做什麽的?”

“一個用來看方位,一個用來納福咯。”

聲音很像陸鳴的那個少年沈默了,這時,另一個弟子則開口問道:“你方才,為什麽偷看我們練劍啊?”

“我………”

話音未落,長斷和引書便繞過了圍墻,兩人看向墻角處,見那少年果然就是陸鳴。

長斷並不想訓斥他什麽,因為,比起他不讓人省心的行為,更讓他在意的,是那個弟子所說的話。

陸鳴……為什麽要偷看他們練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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