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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薄幸 呆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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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薄幸 呆鵝

送往京城的密折直呈禦前,又批覆了返回來。

林如海在折子裏如實記載了如何發現賬本,又是如何取得的,江知渺的名字在上面,遞回來的時候,卻沒被人劃掉。

這是記他一功的意思了。

林如海如釋重負地松了眉梢,把折子遞給江知渺,“這下可以放心準備會試了。”

江知渺握著那折子,看了又看,也忍不住笑了出來,“苦學那麽多年,總算是沒辜負好時節。”

“你倒是自信,”林如海忍不住笑笑,“這科只錄三百個進士,全國上下止不住多少人來考,壓力不小呢。”

“我好歹是老師的學生,”江知渺笑笑,眉眼鋒利,顯得格外得意氣風發,“老師身為探花郎,弟子若是連個會試都考不過,豈不是丟人。”

“哈哈哈哈哈哈,”林如海忍不住笑了出來,用書卷著敲敲他腦袋,“這話也就你敢說。”

但他心底也是有底的,江知渺的文才,在整個江南都是頂的。且各地的鄉試錄揚州城裏都有印,林如海看了,放眼全國,能和他爭的也只有屈指可數幾個人。

景康帝既已不追究,江家又已經敗落,雖不能借勢,但也沒了豪門之憂。只要主考會試的官員不刁難,江知渺此去,倒沒有太大煩憂。

左不過名次高低罷了,他志在做官而不是名士,倒也不是非得要三甲。

“好了,”林如海笑笑,“話雖如此說,還是要好好溫書,行百裏者半九十,最後一點時間了,別松懈。”

“謹遵老師教誨。”江知渺端正神色,退後半步行了個禮,又笑開,“我此去京城,少不得要去榮國公府裏拜見老封君。”

“老師可有什麽要帶給妹妹的?”

提到女兒,林如海眼裏也泛起淡淡愁緒,那封折子遞上去,黃家倒了,五大家裏卻還有四家,陳孟鴻又不是個省心的。

江知渺身世特殊,又有功名在身,他早年當皇子伴讀,宮裏有有些貴人記著他。

只要不是徹底魚死網破了,陳孟鴻反倒不會對他下手。

但黛玉不同,現在關頭比送她去時還危險,陳黨的人一定會對林如海發起毫不留情的報覆,林黛玉這個獨女,就是最好的報覆對象。

林如海:“玉兒一向是個報喜不報憂的,我當時怕派去的人不夠忠心,反而惹出什麽禍端,只派了她的奶嬤嬤和個小丫鬟陪她一塊去。”

“老太太那邊雖會為玉兒操勞,”林如海眉心擰緊,“但賈府家大業大,後宅人多,保不住就會給她委屈受。”

“知渺,”林如海鄭重神色,“此去京城,我想托雲夫人幫忙看看玉兒的情況,若是有什麽……還請夫人代為處置。”

“這倒是不難,我回去和母親說一聲。”

江知渺點點頭,就是林如海不交代,他也是要註意的,好在在林如海去了之前,賈家顧及著他,對妹妹還算好,只是寄人籬下,暗處的委屈是不可避免的。

江知渺嘆了口氣,“但史老太君到底是妹妹的親祖母,母親名不正言不順,怕是不好插手太多。”

若是雲夫人管得太過了,怕賈母反倒遷怒起林黛玉。

江知渺毫不懷疑,在林黛玉和賈寶玉兩個人裏面,老太君一定會選擇自己親孫子。

“這簡單,”林如海指尖摩挲著珠串,神情淡然,“若是真到了那地步,就讓玉兒認雲夫人為幹親,也喊上一聲媽。”

“老太太不同意,推到佛道那邊去就是了,就說有大師看了,這樣才能保住玉兒的命,長命百歲。”

林如海做出這個決定,也有自己的私心。

江南鹽政亂成這樣,他只是略微深入了點,就已經被駭得後背發涼了。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萬一有一日他有了不測,玉兒怕要被人磋磨死。

賈家人的品行他都看在眼裏,姑娘家多是好的,但沒有權力管事。能主事的那幾個男的又缺了點主見,一著不慎,怕是要惹出大事來。

到那時,怕是林家家業散盡,也保不住這個女兒的命。

林如海看看面前低眉垂目的弟子,江知渺的本事在這,就算是本朝不得用,新帝登基後也未必沒有直上青雲的一天。

徒如半子,但到底不姓林,林如海相信自己若是去了,弟子不會對玉兒不管不顧,但他一個外男,多管些,外面還不知道傳成什麽樣。

倒不如坐實了兄妹名義,年節往來大無小事互相走禮,也沒人能說什麽。

江知渺眼底劃過一絲詫異,沒有半點反對的意思,鄭重地行禮,“弟子遵命。”

“有勞你了。”林如海長長地嘆了口氣,轉身到書案前寫下一封長信,蓋上自己的大印,交給江知渺。

“若是真有那一天,你就把這信給老太君,她會明白的。”

…………

另一頭,薛蟠在洛家苦學了幾月,眼看年關將近,揚州城愈發熱鬧起來,他幹脆和洛秉元說一聲,出門采買去了。

“這個,這個,還有那個,這三個不要,其他全給我裝起來!”

首飾鋪子裏,薛蟠昂著眉一臉滿意地打量著櫃臺上各色的瓔珞首飾,只覺得這根釵子莊重,是母親會喜歡的,那個花冠精巧又華貴,正適合戴在他妹妹頭上!

都買,都買!

難得來一次揚州,怎麽能不多買點!

店鋪掌櫃笑得後牙都露出來了,一臉殷勤地圍著薛蟠跑上跑下,比伺候老祖宗還精心些,一會誇薛蟠孝順,一會誇薛蟠關愛姐妹,哄得薛蟠渾身飄飄然。

他一舒服,手指縫就更松了,銀子嘩啦啦地落下去。

到底是大家出身,好東西見過不知幾何,又是從商,耳濡目染之下對價格把握得也到位,洛秉元給他教出了幾分心眼,那掌櫃的起了些花花心思,竟也沒騙到他。

讓金陵的商賈看見了,止不住大吃一驚,這還是他們那個呆霸王?

“公子慢走,您留個位置,東西咱們馬上就給您送去!”

沒哄到人,掌櫃也不惱,總歸薛蟠這一買,夠他們吃一年的了,笑呵呵地送人出去。

“公子,咱們回去了不?”來財看著手裏長長一串條子,額頭直冒冷汗。

按他家公子這個買法,回金陵的時候不得拉他個幾大車的啊。

“回去什麽回去?”薛蟠故作風雅地搖了搖扇子,他最近瘦了點,錦衣華服穿著,還頗有些像模像樣的,“再逛逛。”

正巧,不遠處傳來一陣嬌滴滴的笑聲,那聲音仿佛帶著鉤子,吳儂軟語,情意綿綿,直把薛蟠的魂都勾去了。

啪嗒,扇子掉在地上,薛蟠夠長了脖子往那一看,只見兩排相對著的小樓飾著各色花朵彩帶,花香和胭脂的甜香一塊遠遠地飄過來,簡直像是人間仙境一樣。

有個身著輕紗的女子懶洋洋地倚在欄上曬太陽,又怕曬,半舉著個煙紫色的帕子擋著臉,一擡手紗衣下滑,臂上箍著個金臂釧,勒出豐盈白潤的胳膊來。

金陵規矩重,煙花之地的女子也有幾分端莊,薛蟠哪裏見過這般的絕色,一時間眼睛都直了,夢游一樣走到那小樓下,直楞楞地站著。

“哪來的呆鵝?”對面樓的姑娘瞥見他,噗嗤一笑,遠遠地朝著這邊喊,“綿綿,你樓下立著只呆鵝呢!”

柳綿綿一頓,把帕子移開視線往下一掃,正對上薛蟠直楞楞的眼神,她噗嗤一笑,指尖勾了勾,“公子怎麽呆站在底下不上來,是綿綿不夠美麽?”

這話一出,滿街的姑娘們都笑了出來,紛紛站在欄側朝薛蟠丟花丟香帕,一時間滿街歡聲笑語香氣撲鼻。

“綿綿姐不行,來看看奴家也好啊。”有姑娘笑著打趣,朝薛蟠丟了個紅果子。

“鬧什麽呢鬧什麽呢,人家是來找我們綿綿的!”

春意閣的老鴇聽見動靜走出來,一雙吊梢眼在薛蟠富貴的穿著上一掃,頓時明白這是個肥鵝,扭著腰捧起笑臉把周圍的姑娘們全罵回去。

“這位公子怎麽稱呼?”老鴇笑呵呵地走上來,招呼了一群姑娘們擁著薛蟠往裏走。

“薛,薛蟠。”薛蟠仍是楞楞的,滿心思全在樓上那名喚“綿綿”的姑娘身上。

老鴇一見他這樣心裏就有了底,擺出個猶豫的笑臉,“薛公子,實在是不好意思,昨兒個有公子花了大價錢包了咱們綿綿姑娘,你看這……”

“不就是錢嗎,小爺有的是!”

薛蟠打了個激靈,一雙眼睛亮得驚人,他解下腰間的荷包往天上一甩,金稞子銀錁子花啦啦地砸下來,在這煙花地裏下了場金銀雨,惹得姑娘們驚叫連連。

“公子誠心!”老鴇臉都笑開了,趕忙招呼人去關了門,又奉上茶水點心,叫姑娘們排了歌舞,招呼綿綿出來陪客。

“奴家柳綿綿,薛公子安好啊。”

柳綿綿早早就註意到這動靜,看見薛蟠那揮金如土的做派時,眼底暗光劃過,捏著帕子楚楚地走下來,朝著薛蟠一笑。

“柳姑娘好,柳姑娘好。”

柳綿綿還在下樓梯,薛蟠早就等不得了,三兩步跨過去攙著人的手,那神色,竟好像他攙的不是雪白的胳膊,倒是尊琉璃尊一樣。

揚州城的公子們大多書生傲氣,對她們這些“不莊重典雅”“不布衣釵裙”的女子們隱約有種居高臨下的感覺,少有像薛蟠這樣,對著美色搖尾乞憐的。

姑娘們一時間有些詫異,都忍不住笑了起來,柳綿綿倒是沒笑,很習慣被人服侍一樣任薛蟠攙著坐下,先端起茶水喝了,才開口。

“揚州城裏的公子哥,奴家雖不敢說全認識,但也知曉個七七八八,倒是沒見過公子這般的,”柳綿綿眼波流轉,笑得十分好看,“不知公子是哪裏人?”

“金陵的,”薛蟠搓搓手,殷勤地又給她添上茶,有問必答,聽見柳綿綿這句話,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一樣,神秘兮兮地湊過去。

“好姑娘,我和你打聽個人?”薛蟠忙問,“前頭五柳巷子裏住著的那個江家,他家的公子你可認識?”

“你說江解元?”柳綿綿詫異一瞥,提到這個名字,周圍的姑娘們都笑了起來,“公子這可就問對人了,沒人比咱們花魁娘子更認識解元的了。”

“這怎麽說!”薛蟠一下激動起來,湊到柳綿綿身前,“好姑娘,你和我說說,他常來這地方?”

“公子說說,這是什麽地方?”

另一個姑娘插話,捂著嘴笑,“咱們春意閣是揚州城裏最大的青樓了,那江解元哪裏是咱們這的常客,都快成咱們這的主人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時間滿樓的姑娘們都笑了起來,薛蟠實在是遲鈍了些,竟然沒覺察到這些笑顏如花的面龐下面,藏著的並不是煙花女子對於薄幸男兒的鄙夷,反倒是另一種說不出的神色。

像是欽佩。

“好了,”柳綿綿出聲打斷,親自給薛蟠倒了杯茶,纖纖玉指托著汝窯茶盞,含笑遞給他,“公子既然來了,老問這些做什麽呢?”

“主人?!”

薛蟠身子晃晃,活像是被雷劈了一般,眼睛瞪得蹭圓,視線在各個女子身上掃了一遍,觸電一樣站起來,銀子也不要了,拔腿就往外面沖。

好他個江知渺!

薛蟠氣得三魂出竅,誠然,他也是個流連花叢的紈絝,但他都這樣了,也沒被說成是一整個樓的主人過!

主人是什麽意思,這一整樓的姑娘都被江知渺養著?!好啊,婚都還沒結呢,他就在外面養這麽多人!往後是不是還要他妹妹給他養野孩子!

“公子!公子!”

來財被他嚇了大跳,趕忙從姑娘群裏擠出去追他,誰曾想薛蟠的牛性子一下起了,兩下跳上馬車,一邊喊人去給洛家告別,一邊急匆匆往金陵去了。

“公子你等等我啊!”來財吃了滿嘴塵土,一時間氣喘籲籲地杵著膝蓋站著,看著薛蟠絕塵而去的背影楞神。

他心底萬分明白,自家少爺這定是要去和夫人小姐告狀去了!

誰曾想那江解元看著清清白白的,在外頭竟然有這麽多紅顏知己,也是,來財心底暗暗地想,江公子那風流的情態,就不像是會潔身自好的人!

只是可憐他家小姐了,那麽好的人,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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