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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杜鵑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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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杜鵑鳥

昨天不得已“認母”的鬼阿難又喜提“阿父”一枚,忍不住再次奓毛,一拍桌子怒吼起來。

“誰是你兒子?”

“哦,說錯了,他是我弟弟。”

“你弟弟年紀尚小,就如此言行無狀,若不趕緊管教,以後還不知會是何等惡形惡狀呢!”

“先生所言極是,回頭我會管教他的。”

“有道是長兄如父,幼弟如此出言不遜,你可不能再縱容他,須得好好管教才是,畢竟玉不琢不成器呀!”

妖阿難一副虛心受教的模樣。

“多謝先生賜教,我身為兄長,定會盡起長兄如父的責任,好好管束幼弟的。”

雖然不是“兒子”是“弟弟”了,輩分上漲了一級,但鬼阿難還是被氣了個半死。

去踏馬的長兄如父,妖阿難既不是他的父也不是他的兄。

要不是那張感同身受符,臭妖怪這樣占他的口頭便宜,早就已經被他打死八百回了。

走出馎饦店後,鬼阿難氣咻咻地再次重申道:

“九九八十一年後,咱們兩個人中一定會死一個。而且我向你保證,那個人絕對不會是我。”

對於這樣的威脅恐嚇,妖阿難心理素質相當穩定地微笑了一下。

“唉呀,阿難弟弟,那麽久以後的事,就不要說得這麽早了!九九八十一年後,說不定咱倆已經處得比親兄弟還要親了呢?”

鬼阿難重重一哼:“絕、無、可、能。這天底下,我跟誰做兄弟都可以,唯獨你這個臭妖怪不行。”

.

縱使一百個不想再跟臭妖怪呆下去了,可鬼阿難畢竟已經被妖阿難拴成了一根繩上的螞蚱。

如果不希望他被朱顏悔找出來宰了,連累自己陪葬,就只能先陪著他逃遠一點再說。

從華城東門出去,沿著官道一直往南走,幾百裏外就是宣城。

有道是大隱隱於市,偌大的宣城很適合妖阿難去躲上一陣避避風頭。

不過,他們能想到這一點,朱顏悔沒準也能。

為了安全起見,妖阿難決定反其道而行,出東門後往北走,沿小路朝著更偏僻的地方去。

正值清明時節,東門北邊一帶的松山,又是華城不少達官貴人們的歸葬之處,前來掃墓的人很多,到處都是此起彼伏的哭聲。

松山腳下,還站著不少專門做哭墳生意的職業哭墳人。許多有錢人家會雇他們去墓地幫忙哭墳,哭得越感人,酬金就越高。

鬼阿難正煩著呢,心煩的時候最受不了吵鬧,於是加快腳步想早點離開松山一帶,離那些嚎哭聲遠一點。

妖阿難卻停下了腳步,“阿難弟弟,別急著走,容我先去打個零工賺點錢花。”

“打什麽零工?”

“當然是哭墳了!”

鬼阿難幾乎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什——麽?”

有沒有搞錯?這臭妖怪作什麽妖啊?居然想去幫人家哭墳賺錢。

他腰包裏明明還有不少銀子,犯得著去賺這個錢嗎?

在鬼阿難難以置信的目光中,妖阿難一路小跑著上前,融入了那幫職業哭墳人的隊伍,還主動招攬起了客人。

“這位管事大哥,您要找人替家主早逝的夫人哭墳是吧?找我找我。我哭墳可不只是簡單的號喪,比那個要有水平多了。我可以悲歌潘安仁的悼亡詩,還能作變徵之聲,聞者無不墮淚。”

變徵之聲,指樂聲中的徵調變化,往往是高亢而悲涼的聲音。

一般人嗓門要是不達標的話,根本唱不出變徵之聲。

妖阿難的毛遂自薦,聽得那位管事將信將疑。

“真的假的?你還能哭出這種效果?”

“大哥,你就信我吧!要不這樣,如果一會兒沒人被我唱哭的話,你就一文錢都不用付。行了吧?”

“行,那就你了,跟我走吧!”

“謝謝大哥。”

攬活成功的妖阿難,幹勁十足地跟著管事往山上走,準備開始哭墳。

“阿難弟弟,上山了,快點跟上。”

鬼阿難滿臉一言難盡的表情,無可奈何地跟在妖阿難後面。

他有意拉開一大段距離,假裝自己壓根就不認識前頭那個奇葩玩意兒。

.

松山的半山腰處,一座修葺一新的墳塋,就是妖阿難要哭墳賺錢的地方。

墳中長眠著一位才二十出頭就一病不起的貴族女子。

去世經年後,她的丈夫已經迎娶了新夫人。她生前沒能留下一兒半女,清明上墳掃墓時,自然也就沒有人為她痛哭流涕,只能花錢請人來哭墳。

妖阿難跪在墳塋前,稍微醞釀了一下情緒後,就開始大放悲聲正式哭墳。

荏苒冬春謝,寒暑忽流易。

之子歸窮泉,重壤永幽隔。

私懷誰克從,淹留亦何益。

僶俛恭朝命,回心反初役。

望廬思其人,入室想所歷。

幃屏無髣髴,翰墨有餘跡。

流芳未及歇,遺掛猶在壁。

悵恍如或存,回惶忡驚惕。

如彼翰林鳥,雙棲一朝只。

如彼游川魚,比目中路析。

春風緣隙來,晨霤承檐滴。

寢息何時忘,沈憂日盈積。

庶幾有時衰,莊缶猶可擊。

妖阿難果然沒有吹牛,放聲悲歌了潘安仁的一首悼亡詩。

唱到高潮部分的變徽之聲時,高亢而悲涼的唱腔感染力極強,讓人聽了悲從中來,不知不覺就潸然淚下。

那位家主都被他唱哭了。

亡妻已經走了好幾年,曾經的傷心原本已經被時光沖淡了。可是這一曲悲歌,又讓他難以自抑地感傷落淚。

哭墳結束後,家主紅著眼圈吩咐加倍付賞錢給妖阿難。

他的一曲悲歌,賺到了一百個銅板。

.

妖阿難如此出色的哭墳技能,自然引起了附近一些來掃墓的人的關註,紛紛向他拋出橄欖枝,他也一律來者不拒。

“要哭亡母啊!當然沒問題。”

“哭亡父也沒問題。”

“哭亡夫還是沒問題。”

妖阿難一口一個沒問題,只要有生意就接,有錢就賺。只恨分身乏術,不能同時接好幾位客人的活。

鬼阿難蹲在一旁,兩眼放空,雙目無神,一臉“我是誰我在哪兒我為什麽會跟這貨混在一起”的迷茫恍惚。

整個上午,妖阿難都在忙著替別人哭墳。

哭了一位亡妻,兩位亡母,三位亡父還有一對亡故多年的祖父母,把自己哭得活像一只聲聲泣血的杜鵑鳥。

當妖阿難帶著又鼓起了不少的腰包,過來跟鬼阿難會合時,他第一句話就是陰陽怪氣的挖苦。

“這麽會哭喪,你是杜鵑鳥變的妖怪吧?”

妖阿難還是那句話,“你說是就是嘍!”

鬼阿難暗中磨牙:可惡,這個臭妖怪的嘴怎麽就這麽緊呢?想要搞清楚他到底是什麽妖,真是一點頭緒都沒有。

.

打零工哭墳賺了幾百文錢,中午飯點的時候,妖阿難擺出一副“日子不過了”的豪氣作派。

“走,阿難弟弟,咱們去吃頓好的。”

鬼阿難精神一振地問:“吃什麽?”

“先去那邊那家店看看再說。”

松山一帶的驛道旁,只有一家簡陋的小飯館,只賣最簡單的面條,有陽春面、雞湯面和牛肉面三種選擇,價格由低到高。

妖阿難進店一看,想也不想地就說:“老板,來兩碗陽春面。”

陽春面就是最便宜的素面,除了擱點蔥花和醬油外,其他什麽也沒有。

鬼阿難聽得嘴角一抽,“餵,某人剛才不是說,中午要吃頓好的嗎?”

“對哦!老板,每碗面條再多加一個雞蛋。”

鬼阿難很難不抓狂,“這就算是吃頓好的了?只怕鐵公雞成精都沒你這麽摳。明明有錢卻舍不得花,你到底要留著錢幹嗎?”

妖阿難理直氣壯地回答道:“當然是攢老婆本了!不多攢點錢,我以後怎麽娶老婆?”

鬼阿難忍不住想罵人——不對,罵妖怪。

“我呸!就你這種摳門摳到家的鐵公雞,哪個女人嫁給你當老婆,簡直就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黴。”

妖阿難毫不在乎鬼阿難的謾罵與挖苦,臉上依然是笑瞇瞇的神色,嘴巴也不肯吃虧。

“話可不能這麽說,阿難弟弟,雖然我在你面前表現得很摳,但如果娶了老婆,我的錢她可以隨便花。畢竟你又不是我老婆,現在還靠我養活,請問我有什麽理由要對你大方?”

鬼阿難氣壞了,一雙小手情不自禁地彎成爪狀,很想揮舞雙爪撲過去,撓得對面那貨滿臉開花。

“你以為我想靠你養啊?只要你解了我身上的那個勞麽子符,我立馬就走人,才不想跟著你睡地板吃隔夜饅頭呢!”

妖阿難振振有辭地道:

“阿難弟弟,不管主觀情況如何,客觀事實就是你現在吃我的住我的靠我養活。當然,養的質量不高這點我承認,你要有意見我也沒辦法,畢竟我也不是什麽大富大貴的妖。”

鬼阿難忍不住問道:

“話說這點我一直很奇怪,你一個已經修成人形的妖,怎麽日子會過成這副窮酸樣?就算是不會點石成金的幻術,你隨便找戶有錢人家偷點銀子也不是什麽難事吧?”

“確實不難,但我不會那麽做。”

“為什麽?”

“因為我是一個有夢想的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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