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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父兄他們都笑著朝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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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父兄他們都笑著朝她……

神壽五年六月,女皇追尊長子為宣惠皇帝,並為其重新建造帝陵,日後遷獻陵,又賜封其女弘農縣主李見音為郡主,封號不變。

同月,太子照因謀害長兄,廢太子位,淪為庶民,困於玄武城。

那個曾困住李詢、裴姿容、李見音及其長兄的地方。

同月,崔麗華產子,一同隨李照幽禁

玄武城。

*

神壽五年七月,女皇因身體不好而退位。

同月,宣惠皇帝唯一的子嗣弘農郡主即位為帝,改元穆皇,取“穆穆皇皇,宜君宜王[1]”之意。

*

穆皇元年八月,李見音追尊母裴姿容為皇後,謚“昭”,待獻陵修建完畢,將與宣惠皇帝合葬於獻陵。

同月,李見音賜封姑妹李阿儀為平樂長公主,乃公主之最,並賜車馬金錢,給予她可隨意進出太初宮、上陽宮及治政的權力。

同月,李見音以從弟李謹遠年幼不知其父罪惡為由,免其罪,從玄武城接出。

*

穆皇元年九月,在梁文冶等人言辭激烈地進諫之下,三省恢覆舊制,重新用回尚書、中書、門下之名,國號恢覆為唐,命人毀去洛陽的武氏太廟,恢覆長安的李氏太廟,祭昭穆九廟,又命太常等九卿預備重新遷都回長安。

同月,李見音為魏國夫人褚清思加“女中書”之名,但並沒有品級官秩,且懸而不置多年的中書令也已命積極支持李見音即位的上官陽擔任,所以女子手中實際並無實權。

李聞道仍為門下侍郎,所加散官光祿大夫不變。

梁文冶擢升為尚書仆射,與崔仲分權而治尚書省,禮部尚書的空缺則由早已出獄的張斂補上。

而在此次政變中所有出力的底層士卒及將領或擢升、或賜金錢車馬,大部分都得以從庶民躍升為小吏。

*

秋九月晦,洛陽的氣候已經很涼爽。

清晨之前、黃昏之後則只餘冷。

褚清思黎明沐浴濯發完,便再也不能入睡。

這三月以來,她幾乎日夜都宿在太初宮,為剛接觸政治且未有任何經驗的李見音處置政事,並教其如何看公文,書詔文,又幫其應對那些欲要挾年輕天子以令諸侯的“猛獸”。

近兩日政事減少才能夠歸家。

每日都是黎明起,深夜寐,身體似乎都已經習慣。

未幾,浴室有人出來。

躺在臥榻上的褚清思看著事後眉眼趨於清冷的李聞道,讓她想到從前寡言的少年,可分明就在不久之前,不僅耳朵紅泛紅,手掌及胸膛都是殷紅的。

她忽心生意念,對著他嫣然而笑:“尚可。”

因無再睡之意,李聞道從衣架隨意取了件薄氅披上,而後徐步去取熱湯。

聽到褚清思所言,他疑惑地微擰眉,隨即明白她是在說什麽尚可,窘迫、難堪及羞辱都未看到。

他單手拿著三足杯,飲水的同時,情緒穩定地求知:“何處尚可?姿勢尚可還是力道尚可,亦或是阿兄的能力尚可。”

褚清思見男子的反應與自己預料的有所差異,頓覺無趣,語氣消弭地開口敷衍道:“處處都尚可。”

李聞道的目光在臥榻上稍作停留,而後手中拿著絹帛,屈膝坐於榻邊,擡手去摸女子尚還潮濕的頭發。

一看就是嫌累,所以只略微將水跡擦去。

為兄為長的他只好親自代勞:“過來。”

褚清思趴在男子腿上,盡情享受著他的擦拭:“我好像開始明白為何太上皇的身邊會有男寵相伴。”

因為處理繁重的政事過於勞累,身心猶如被千斤重物所壓,需要一場情事來解乏,將巨石擊碎,更需要能負責自己起居的人。

李聞道意味深長地笑了聲,指腹狀似無意地擦過女子的後脖頸:“所以泱泱是要去找男寵了?”

褚清思閉上眼,又欲再寐,聲音漸小:“阿兄難道不應該慶幸我找的是你嗎。”

李聞道用手指捋順腿上人被擦拭過後稍顯淩亂的發,嗓音含著清晨的涼意,語氣卻又謹慎:“這一生,泱泱過得還滿意嗎?”

褚清思逐漸清醒:“阿兄為何如此問。”

鼻間縈繞著的是女子頭發的幽香,李聞道註目著自己於黑發中滑過的手指。

若真如支迦沙摩所言,她有過兩次生命,那從那些夢便可知,他們曾經有結發為夫妻的一生,只是好像並不怎麽快樂,否則為何會含笑離世。

可那次他問,她卻說很多時候都是快樂的,是否就意味著她也並不後悔與自己成昏。

最後,李聞道隱下所想,幾指輕捏其後頸,示意頭發已擦幹,可以離開。

他則撐膝起身,隨意答了兩字:“好奇。”

於是褚清思仰面躺在臥榻上,順滑的青絲散落在衾裯之上,看著輕紗重重的帷幔,未去深思:“人心是無法滿足的。”

聽到腳步聲,她看到男子去放沐巾,穿衣束發。

然今日是休沐。

褚清思隱約想起何事:“阿兄今日就要回長安?”

李聞道默認:“距離遷都只有十餘日。”

祠部在朔日就已蔔出遷都的吉日,在十月。

而長安宮城久未有君王居住治政,所有官署及官員都需重新啟用,所以他與梁文冶等人奉命先行回長安掃榻以待天子歸。

褚清思喟嘆出聲,她晝夜顛倒都快忘記這些事情。

她捂眼,問:“裴阿兄也與阿兄一同出發嗎?”

李聞道輕頷首。

褚清思神思即刻變得清明,赤足下榻去穿衣,路過幾案,看到散落在長席上的尺牘時,猛然又記起一事:“月明前幾日回河西了。”

裴月明在隴西待了一年有餘,及至與自己、與裴盈郡、與少時的所有一切都和解之後才離開。

李聞道如往常一樣開始收拾地板上散落的長席等物:“我知道,我與她每月都會通尺牘。”

沈默幾瞬,他又討好地低言:“與河西也是。”

*

裴居文騎馬在洛陽外的馳道旁等候。

少焉,便有一駕車從神鼎門的方向駛來。

褚清思彎腰下車,有些心虛地走向裴居文:“有關讓房齡公主、玉娘陪葬先王帝陵一事,目前尚還不能施行,需要一步一步來。”

因為昔年房齡公主與韋比丘皆因叛亂而被誅,如今李見音需要借助婦人以證明其承襲是合乎宗法的,所以不能初即位就否定婦人的所有決策。

裴居文神情稍顯意外,而後理解地笑道:“我明白,十年都已經等了,如今亦不必急於朝夕之間。”

褚清思以此邀他入局,心中終究是有所內疚,惟有低眉垂目,擡臂行禮以示愧意。

隨即,她轉身上車。

車中的李聞道見她談話如此之快,眸中掠過幾縷失望之色,但如今不得不離開。

他拉住女主的手,微擡頭:“我在長安等你。”

那雙泛著光的漆眸,就像在無聲祈求女子一定要來,不要像夢中那樣死於長安的塬上。

褚清思垂下眉,笑答:“好。”

與女子告別後,李聞道拂開車裳,直接從車轅躍上馬,驅馬遠去。

*

李見音危坐於殿中,通讀那些公文,仍覺晦澀難懂。

她剛生懈怠之意,宮人從殿外疾步入內:“陛下,陽城縣主在闕門請見。”

陽城縣主李善檀,叔父漢壽王之女,李見音下意識便憶起那日朝會的事情,出於憂慮地點頭同意。

未有一刻,宮人就將人引導至帝王面前。

李善檀的舉止舒緩,不見拘謹,儼然有林下之風:“聽聞陛下對前日之事有所曲解,所以妾前來解釋。”

她言辭清晰:“是妾讓阿爺代為請求去和親的,並非是阿爺擅自為謀。”

蘇農肅想要在降雪之前回到突厥,所以近日來一再提起和親之事,其實宗室女很多,隨便賜封其中一位為公主即可,然李見音不願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漢壽王李惠也在前日主動請求願意送長女李善檀去突厥和親,梁文冶等人皆稱讚李惠有浩然之氣。

李見音依舊沈默不言。

然當聽到這位從姊表示是自願的,李見音不禁懷疑:“縣主真的願意?而非是被何人所迫?”

李善檀愕然擡眼,既感到惶惑,又覺好笑道:“陛下多思,真的是妾自願,而且妾對陛下也有所求。”

在洛陽有無數親人都死去,其實還包括她的弟、妹,她阿娘也在宮變中被祖母的男寵所殺,即使之後祖母給予鄭氏再多車馬金錢,也挽回

不了阿娘的性命。

如此壓抑的國都,她早就想逃離,何況如今國富民強,蓄積有餘,突厥還有求於她們,不會苛待自己。

此時前去和親是最合適的。

而且隨著李見音的即位,她很清楚自己阿爺身為先王的子嗣,天然擁有承襲之權,日後必將是最先受到猜忌的那個。

此時她主動去和親不僅是為了逃離令人窒息的局勢,更是為讓從妹記得自己維系兩國安穩的功績,以後即使生疑心也會有所忌諱,不敢殺阿爺。

*

目送他們離去,褚清思也乘車直入太初宮。

李見音看到女子出現,語氣消沈:“陽城縣主來了,而吾答應了。”

褚清思安撫:“陛下不必介懷,既然陽城縣主與漢壽王皆已親自請求表示願意,陛下沒有理由去拒絕,屆時命太常、祠部為縣主多準備帛物藥材,帶去突厥的武士也多遣一些,縣主若有何要求悉數應允即是。”

其實她隱約能知道為何李善檀會主動要求去和親,漢壽王身為宗室,身為小女皇的叔父,其處境在將來很危險,甚至會連坐於她,然擁有和親之功便不同了。

但對政治及利益交換毫無所知的少女卻似乎未曾察覺,仍還是少年人的頭腦,僅能看到眼前所見。

尚在學習如何成為一個帝王的李見音有些懵懂地點了點頭,她知道突厥必須有人去和親,才能穩定兩國關系。

*

騎乘一路,李聞道等人在黃昏便抵達長安。

而在經過少陵原時,裴居文看見男子控馬停下,朝原上望去。

夢中女子就是在此處倒下死去的。

李聞道收回視線,繼續驅馬入長安。

這一切都已改變,與夢中有異。

譬如現在的他不在洛陽,未被幽禁,而是在長安,只需等她歸來。

*

在冬十月辛酉,漢壽王之長女李善檀因主動請求和親突厥,封陽政公主,攜絹帛陶器及眾多藥石前往突厥王庭所在的於都斤山,並遣五百騎兵一路護送,最後可留三百騎兵為其私兵,以應對任何的突發情況。

同時命漢壽王親自送女入突厥,待歸來便遷隋州刺史,遠離國都就意味著遠離鬥爭,性命至少無憂。

蘇農肅奉命成功為可汗迎回可敦後,也很快上書請辭。

*

在長樂門送走漢壽王、陽政公主一行人。

褚清思站在宮闕上,看著那些遠離的浩浩蕩蕩的軺車及使臣,暗自嘆息,與其之後讓他人來挑撥,不如自己今日就直接言明。

“我為何能夠在兩月之內就籌謀宮變”

“平樂長公主又為何能夠得知消息返回洛陽。”

“陛下不想問我嗎?”

李見音同樣看著遠方的車馬,聲音果斷:“吾永遠不會問,吾只會記得是魏國夫人讓吾父吾母死後的靈魂有寢殿可居,是魏國夫人讓吾登泰山之高。”

褚清思默然不言,無人知其所想。

*

冬十月中旬,到了遷都的吉日,身為天子的李見音先一步率著洛陽的朝臣及其宗室共同出發回長安,而褚清思則留下處理後事。

在她也將要離開的那日,最後一次乘車去往上陽宮。

退位之後,婦人的衰老之態愈益嚴重,已經到了握不住權力的時候。

即使外面有大風,婦人也執意要往室外走,郭宮人難以勸阻。

褚清思見狀,從宮人手中拿過披襖,披在婦人身上助溫,然後順其心意,扶持著走在宮室之間:“妾今日便會回長安,上陽宮的宮人、內侍皆是太上皇所熟悉之人,衛戍宮城的也是左右儀衛、左右威衛等四衛,若太上皇某日懷念長安,想要歸返,可直接去書長安,妾會命人來此接太上皇。”

婦人緩緩搖頭:“與先王不同,吾更喜歡洛陽。”

得到婉拒,褚清思亦不強求,將李見音對這個祖母的安排也一並告知:“雖然洛陽的太廟已毀,但陛下會為太上皇在長安留一廟,除此之外不知太上皇是否還有什麽要求,亦是有何事要跟妾或陛下交代。”

婦人雖然聲稱不想回長安,但眼睛依舊望著長安所在的方向,語氣是強硬的:“吾百年之後,不必再單獨修建陵墓,將吾與先王同葬即可,畢竟無先王,吾不可能觸及到這帝王之位,而若無身為女人的吾即位為帝,詢的女兒便也不可能承襲這天下。”

褚清思略露驚色,然後諫道:“太上皇乃帝王,依循禮儀應單獨起陵。”

婦人停下,看著一處久久未動:“吾相信這區區一件小事,觀音能夠做到的。”

李見音是否能夠穩定政權、是否能夠將權力收回手中,又是否能夠安定天下,她難以親見,故還是葬在先王陵墓中最為安全。

即使有變故,自己將來也不至於被毀陵。

褚清思未再出聲,修建帝陵所耗費的財力、人力都是耗費巨大的,而如今有宣惠皇帝的獻陵正在修建之中,隨後還需要準備李見音死後的寢居之地,畢竟所有帝王從即位開始就會修建自己的帝陵。

若同時修建三處帝陵,對天下民眾都是巨大的消耗。

如今婦人既主動提出,她自然無駁斥之理。

她看向那處臨洛水的宮闕高臺,耳畔是婦人的:“觀音,再陪吾登高一回吧。”

褚清思遂與其拾階往上,如從前無數次。

然人卻已不如當年,精力耗盡的婦人扶著女子的手臂,於原地微微喘息著,待望見龍門、洛水的壯闊,又舒顏一笑。

及至今日,她都依然覺得自己其實還未能算是輸。

往後帝王都是她的子孫後代。而非是魯王李芳那個庶長子的。

*

與婦人會面完,褚清思乘車歸家。

身為奴僕之長的老翁也早已將家中的所有事情全部安置好,為多日來忙於政事的女子免去遷居的後顧之憂。

褚清思手中拿著那熊皮所制的手衣,只身站在華堂內。

在最後要轉身離開之際,她眷念地環顧著空曠的堂上,好像看到阿爺依舊坐在北面的那張幾案後,長兄也仍還席坐於東面,一家人載笑載言。

少頃,他們像是發覺堂上還有一人,又齊齊看向自己,都笑著朝她揮手,示意她走。

她於十五歲隨父兄來洛陽,卻在二十七歲這年獨自乘車歸長安。

【正文完】

2025/6/22/舟不歸

寫於湖南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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