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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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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是我。

六月中旬,一支來自外地的商隊在將西域的貨物貿易出來後,又攜帶著各種絲帛、漆器及彩陶等物,從洛陽踏上歸途。

七月,車馬自蘭州進入河西走廊。

在蘭州補給過後,繼續於戈壁之上前進,往那更遠的地方而去。

然而還未行進多遠,車隊中突然傳出一聲巨響,震得所有人心中一駭,商隊中的人不知道該如何應對的人都互相看向彼此,隨即默契地選擇裝作沒有聽到,神情也漸漸恢覆如常。

但是僅僅安靜了片刻,聲音非但沒有消失於風沙之中,還愈演愈烈,擾得人心煩躁。

只要仔細聆聽,就能分辨出那是有人在撞擊車壁的聲音,並且撞得一下比一下重,聽著就像是他們裹挾了人質前行。

這聲音便是人質在向外界求救的跡象。

後方的中年男人見聲音一直發出,好像永遠不會停,神色憂慮,最後終於受不了,加快速度驅策坐騎朝著前面奔去。

沿途的扈從遇見他,紛紛都讓開一條路。

因為在商隊中,中年男人的地位僅次於他們首領。

男人也很快就順利抵達車隊最前端。

他隨行在車駕旁,一改之前的不耐煩,恭敬出聲:“娘子。”

幾瞬之後,裏面才傳來回應:“邵伯,怎麽了。”

其聲不急不慢,松弛又有力,是一個絕對的上位者,因為可以隨意決策他人的命運,所以語氣才會如此閑適。

被稱為邵伯的中年男人也不自覺地變得更加卑下:“娘子,那個人又在撞車了。”

車內的人對此習以為常,靠著憑幾放松身體:“隨便他。”

從洛陽出發,那個人已經不止一次有意發出聲響,或是不配合他們,又或是絕食來抵抗,可他們這個首領對此永遠都是這一個回答。

邵伯考慮得更多,開口勸諫:“娘子,再過不久我們就要進入鄯州,若是被那些士卒給聽見,以為我們是流落這一帶的寇賊,那商隊的所有人都得入獄,艱辛數月來往西域、長安換來的貨物也都難以保全,重則可能連性命都要留在這裏。”

一段苦心的諫言後,車裳被拂開。

商隊的首領是一個女子,頭上藍紗應該垂落於身後,但卻被她扯向身前,繞於頸上,遮住了大半張臉,所穿衣服亦是外域的形制,然從其露出的眉眼中能夠其貌看到具有明顯的中原特征,而非是西域。

所有的一切都在說明她是個中原人,雅言更是說得字正腔圓:“有沒有烏頭?大麻、羊躑躅亦可,若都沒有便去淄車上翻些毒藥出來。”

邵伯有些猶豫:“不知娘子要毒藥做什麽。”

烏頭、大麻、羊躑躅具有麻痹的作用,會使人、獸迷失心智,進入昏睡的狀態。

行商在外,女子所說的這些皆是必備的。

他們有時趕不及入城,可能夜宿在野,若遇猛獸就需要以此救命,有時也可能會用在人的身上,但都是對那些不懷好意的寇賊所用,從未用在無辜的人身上。

那人..大概是無辜的吧。

其實他們也不明白為何要帶著這樣一個人。

女子目光平靜,毫無負擔道:“給他餵下去。”

從未做過這事的邵伯被嚇得結舌:“殺..殺人是重罪。”

見此狀況,女子彎眼輕笑:“邵伯在商隊數年,理應知道並非所有的毒藥都能要人性命。”

聞見那個人還在制造巨響,邵伯也顧不得太多,當下只想迅速讓聲音消失,令商隊脫離隨時可能被屯軍檢查的危險,命令扈從隨身的囊袋中翻找出麻沸散。

未幾,被逼著吞咽不明藥物的男人爆發出怒吼:“你們敢!”

不久後,一切歸於沈寂。

只有馬蹄、車輪聲。

*

趕路半日,他們在黃昏前到達鄯州。

家在鄯州的全部都帶著分發的財帛歸家去了。

載有諸多貨物及那個男人的車駕則隨著女子駛入鄯城縣。

在中庭嬉戲的少年發現熟悉的車隊,立即從比旁邊其他家還大數倍的屋舍內沖出:“小姑!”

雖然沒看清人,只隱隱看到一個勻稱高挑的身形,但整個鄯城縣就只有他小姑能帶來如此多的車馬,也只有他常去西域貿易的小姑會穿外域的衣服。

下車的女子剛站穩,腹部便被外力猛然一沖擊。

她低頭看著抱住自己的少年,擡起手落在他毛茸茸的後腦摸了摸。

少年嘟囔著:“小姑這次去長安怎麽如此久,以後還是別去了,讓邵伯去吧。你去西域,祖母便已經擔心的難以安寢,食不下咽,而且小姑剛去完西域又去長安,身體也不能承受。”

他咕嚕一大堆,讓人毫無開口的餘地。

聽見外面車馬聲,裴盈珺幾乎是與少年一同出來的,但年過半百的她身體和體力都遠不如前,已經快要跟不上長孫的步伐。

她站在中庭不再動,隔著藩籬與人對話:“二娘,見到了你長兄和褚娘子嗎。”

一直以來,裴月明都只負責前往西域貿易,此次突然與負責去中原進行貿易的邵伯一起去長安、洛陽,裴盈珺便以為她是想要去看看她阿爺李敬最後生活的地方,然後看望她長兄。

聞言,女子有一瞬的愕然。

她摘下遮住口鼻的雙層薄紗,對婦人行以中原的禮數:“是我,裴娘子。”

為了不讓婦人擔心女兒的安危,女子又解釋道:“裴二娘她中途去了隴西。”

裴盈珺對上目光,因認錯人而笑得有些局促,剩下皆是又驚又喜的情緒。

*

黎明,太陽還未出。

露水尚在野草上。

涼州

司馬張豫就已經騎馬從涼州出發,倉皇來到距涼州數十裏的馳道旁等候那位洛陽來的高官。

直至朝陽變成灼熱的烈日,數匹棗紅馬奔馳而來。

張豫看到那匹熟悉的上乘黑馬,迅速整理衣冠,垂手恭立。

馬上之人註意到,勒馬停下,但並沒有要下馬的意思。

張豫躬身,以士人的習慣揖了一禮:“仆謁見鸞臺侍郎。”

李聞道垂下眼皮,睥睨著儒士:“那人在哪裏。”

在進入河西走廊、還未抵達蘭州以前,他便率著一隊人馬先離開了,與商隊分道而行,直奔涼州方向。

張豫拱手作答:“仆收到洛陽的尺牘以後,以最快的速度下發命令去找,但發現那人並不在涼州,而且也沒有戶牘登記在冊,通過數日走訪才發現是獨自居住在蘇幹湖附近,仆已命人在那裏迎候。”

李聞道收回視線,輕夾了下馬腹,迅速出發。

只有語氣淡然的“辛苦”兩字被風裹挾著留在原地。

*

蘇幹湖距涼州更遠,位於廣闊的原野之上。

因此地牧草豐富,常有牧民會在此建造屋舍,春夏之季過來居住。

奉張豫命令來找人的小吏四處張望著,反覆確定無措後才走入屋舍的藩籬。

自古民畏官,待在家中的兩名牧民見到小吏,表情驚惶,趕緊掃地設席以迎接,奉上清酒、肉食。

小吏坐下,開口就詢問:“你們可是自突厥遷徙而來的。”

兩國接壤之地,百姓雜居其實很正常,常有人為了更好的生活而遷徙。

牧民楞住,似在糾結要如何回答。

未等他們想好言辭,一名侍從突然出現,禮貌邀請:“我家郎君請諸位去外面談話。”

小吏望向外面,想起州司馬的囑托,意識到是那位鸞臺侍郎來了,嚇得立馬起身,迅疾往外去。

牧民見小吏尚且都如此,他們也不敢懈怠,跟隨著一起出去,最先看到的是一匹穿戴黃金當盧、金色碎花三絡的黑馬。

他們當即就認出此馬產自突厥。

在馬旁還站著個身形高大的男子,背對他們在為馬,腰間長劍雖然以漆木為鞘,絲毫不惹眼,但非庶民能佩。

小吏想要行禮,可發覺男子不經意間瞥了自己一眼,又猶豫了。

李聞道的目光掃過小吏,再是牧民,喊出兩個突厥名字:“阿史德利,賀魯延。”

其中一名較為年長的牧民瞬間豁然開朗,笑道:“我們兄弟二人名盧笏、盧朗,看來是兩位認錯了人,而且我們也並非是從突厥遷徙而來。”

李聞道不置可否,因為他們所言根本就不重要:“二十年前的朔州戰役之中,你們身為阿史那賀的左右將領與其一同歸降,本來應該同去長安,但你們卻在途中逃脫,不見蹤跡,絲毫不顧你們可汗的安危。”

名為盧朗的人似乎想要為此辯解些什麽,卻被旁邊的盧笏給拉住。

盧朗回過神:“我們不懂郎君此言是何意,即使我們是從突厥遷徙來的,可也只是普通牧民,只想著好好生活,可汗、王庭那麽遙不可及,與我們又有何關系。”

李聞道不再給他們目光,而是專心弄馬:“聽不懂無妨,你們只需知道阿史那賀還有一個子孫。”

停頓稍許後,他盯著盧朗旁邊的人,如看口中蚤虱,或許是想要觀其反應,所以語速極緩:“是阿史那扶蒼之子。”

仿佛要將沈默保持到底的盧笏聞言,沒能抑制住欣喜的表情:“扶蒼還有子嗣?!”

李聞道垂下眸,慢悠悠地摸著馬,對四周的聲音聽而不聞。

沈浸其中的盧笏越想越激動,熱淚也很快湧出:“還請郎君告知仆,這個孩子如今在哪裏。”

可男子依舊是緘口不言,閑適地給馬梳理著毛發,與急躁的盧笏相比,其舉止無比從容,更多的是一種漠不關心。

盧笏見躲不過去,對自己的命運感到一股悵然,又悲又喜:“仆確實是阿史德利。”

自己在河西生活多年,雅言甚至比有些本地人都說得更好,再穿上中原服飾、取中原名,學中原人束冠,很難辨別。

突厥有兩大核心部族。

其一是阿史那部,突厥可汗幾乎全部都來自此部落。

其二是阿史德部。

突厥皇後皆從此部出。

阿史那扶蒼就是突厥皇後之子。

而盧笏是阿史那扶蒼舅父之子。

他也是阿史那鵠的外叔父,突厥名為阿史德利。

盧朗馬上便跟著站出來:“我就是賀魯延。”

聽到他們親自承認了自己的身份,李聞道才終於願意掀眼看過去:“其子名阿史那鵠,從小就被阿史那溫當成一把殺人的刀養在突厥王庭,五六年前因刺殺大周前去突厥談判的使者而被幽禁於洛陽。”

阿史德利未曾想到外兄還有子嗣,更未曾想到那個孩子居然已被幽禁那麽久。

待心中接受這個結果後,他垂下頭,不免喪氣:“郎君既然能夠來此找到我,想必也已經知道我與他的關系,那不如直言如何才能釋放他。”

李聞道拍了拍馬,讓其去牧草更肥沃的地方進食。

他轉身看著阿史德利、賀魯延二人,嗓音沈穩有力,如發號施令一般:“我要你們重回突厥舊地,擁護阿史那鵠為突厥可汗。”

*

褚清思、李聞道離開才半月有餘,洛陽的局勢便一變再變。

而所有人的恐懼、不安全部都源於女皇。

這一切早就管中窺豹,時見一斑。

他們二人去河西的前幾日,崔盛兒的幼子剛被婦人以時常覺得寂寞為由帶到了上陽宮,撫養在自己身邊。

隨後又給崔盛兒平反,聲稱崔氏昔年是被奸人所構陷。

同時追封崔盛兒為太子妃,陪葬帝陵。

最近,又有流言說婦人還欲賜封此子為皇太孫。

這幾件事接連發生,弄得人心惶惶,特別是崔麗華異常驚恐,為此還大病一場,腹中孩子亦幾次差點胎死,只是東宮對外一律宣稱是積勞成疾。

崔麗訓進入宮室,見小妹靠坐著臥榻上的憑幾,素絹中衣,黑發散在身後,臉色也蒼白無力,開始深深懷疑醫工的技術。

即使她是姊,但此時她就是一個需伏拜的臣,所以在榻邊跪坐:“可要去渭州請醫師來洛陽給你醫治。”

崔麗華嘆氣拒絕:“我的身體與醫師的技藝無關,是我日思夜想也不知道陛下到底要做什麽,所以才顯得氣血不足。”

她辛苦籌謀那麽多,策劃宮變,甚至父兄與整個崔氏都盡數參與進太子集團,可偏偏就在自己終於懷上孩子的時候,婦人突然想起崔盛兒的孩子。

崔麗訓也已聽到有關流言,可到底是眾人揣測的,上陽宮從未有過明確政令,於是安慰道:“皇太孫還未立,你也不要自相驚擾,若你先將自己的身體給損害,最終立皇太孫一事也是鄉壁虛造,那不是失其大利?”

崔麗華自然不能讚同阿姊所言,情緒激動地駁斥:“倘無此心,為何還要追封崔盛兒,讓她陪葬帝陵。”

很快,她低語:“褚觀音。”

崔麗訓恐她有事,伸手輕拍其手臂:“你對褚觀音做了什麽。”

崔麗華反手握著阿姊的手:“太子稱病的那些日,命我代看文書,我得知李拂之等人即將回洛陽,想起阿姊你曾跟我說過褚、李二人之間的感情非常人可比,所以我暗中以六郎的名義下達詔令,不準他們傳出返回洛陽的消息,我以為等李拂之抵達洛陽時,一切都有定論了。”

崔麗訓被氣得不顧所謂尊卑秩序:“你!如今太子舉步維艱,你姊夫在外努力與崔仲勢力之外的人交好,你居然還主動去開罪人。”

崔麗華不以為然,將心中所思慮的耐心說出:“她身為天子秘書,涉及國政足有七八年,其人脈十分可觀,待她嫁入東宮,我為太子妃,控制她如俯拾地芥,且來日對六郎收回權力、即位為帝也有所益處,誰曾想李拂之等人居然會提前抵達。”

崔麗訓深覺不能再放任小妹的行事風格:“你既然知道她身處政治多年,又能在宮變中活下來,便該明白褚觀音絕非還是昔年那個身弱的褚小娘子、褚梵奴,且她又與魏孟通、尉遲湛及高梟將軍等人都有來往,洛陽接受過她恩德的朝臣不在少數,連我與阿爺都曾因你的事而請求過她。這幾年以來,不論事情大小,群臣中還有何人未曾求過她?她是你能支配的?不僅如此,其大嫂崔昭的叔父還是崔仲,知道是你在從中作梗又有何難,你竟還敢如此行事。”

她這小妹比家中諸多子弟都要聰慧、沈靜、漂亮,但也有著常人所沒有的那股大膽,既不願意循規蹈矩,又喜歡刺激的事物,總認為蘊含的危險越大,那麽自己最後所得到的利益也會更多。

因此只要有萬分之一的可能贏,她都會毫不猶豫地去冒險。

崔麗華不想與阿姊爭執,平靜下來後,果斷否決:“這事絕對與我算計褚觀音無關,陛下已然對她下手,要將她嫁給六郎以作警戒,怎麽還會為了此事就做出牽動天下局勢的決策,陛下並非是這樣的人。”

崔麗訓也逐漸意識到危機:“難道與那夜有關?褚觀音、太子等人都被陛下動手敲打了,只剩..”

只剩他們崔家。

言語未盡之際,太子照便來了。

二人的對話不得不中止。

崔麗訓懷著擔憂的心望了眼小妹,行禮告別。

看見丈夫來,崔麗華看起來似乎更加羸弱,需要人護佑才能生存。

比起性情張揚的發妻,太子照只需躲在其身後,可面對性情同樣肆意卻又不知為自己出頭的後妻,他似乎必須要承擔起某些責任:“怎麽還是如此清瘦。”

崔麗華深知崔盛兒的下場,她絕不重蹈覆轍,所以隱藏起自己的天性,成為一個需要保護的妻子:“妾不明白自己是何處惹得陛下嫌惡,妾是否真的不是一個好兒婦?”

太子照盡責撫慰:“勿要多想,阿娘一人在上

陽宮休養,吾與惠皆不能常去陪伴,覺得孤苦想要子孫在旁也是正常,他身為吾之子,剛好也能替吾去盡孝。”

察覺到丈夫的逃避,崔麗華知道自己必須表現得更加柔弱,故意咳嗽幾聲,好像隨時都會去黃泉:“若妾與孩子不能度此難關,只希望六郎以後想起妾的時候,請一定要記得你我曾有一個未誕下的孩子,若能夠為妾流幾滴淚,妾死也覺得開心,。”

就是這麽一句話,令太子照想起慘死的發妻和兩個孩子,那副駭人的模樣再次占據腦海。

內疚是有的,可他終究還是什麽都沒有說,也沒有把對發妻的悔恨彌補在崔麗華身上,只是喟嘆著拍了拍她的手。

畢竟倘若那個孩子真的被立為皇太孫,那麽於法理上,他身為其父,這個太子之位也會更加穩固。

崔麗華覺得自己隱隱讀懂了丈夫的沈默,心中的不安變得愈益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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