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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這將是後世了解當下的唯一途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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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這將是後世了解當下的唯一途徑。……

自崔麗華、鄭靈娣娰二人在上陽宮遭到帝王的怒斥,眾人都知道了女皇的身體沒有大礙,可坐可立可獨自行走,毫無彌留之兆,以及並未被任何人幽禁,至少仍掌握著號令的權力,一個正常帝王該有的權力。

在這樣的情況下,有關流言也呈現消弭之勢。

幾日之後的隅中時分。

有武士走入鸞臺侍郎的家中。

及日昳,“有疾”的李聞道忽然騎馬出了家門,腰間佩有長劍,薄唇繃緊,目視前方的黑眸殺伐,眉眼之間皆是一片冷肅。

而與此同時,在太初宮那條幽長的甬道上,緩緩駛著一駕青牛軺車,寂靜無人的甬道裏只聞轔轔車輪聲。

*

雖然有魏通的保證,但關乎那麽多人的生命,薛禮始終都對男子不放心,所以那日過後便一直在命人暗中斥候情況。

看到遣出去的人第一次出現在自己面前,無須詢問,薛禮心中就已猜到結果是何樣的,但還是想親耳所聞:“他有何異動?”

甲士拱手,將所見毫無保留地上報給家中郎君:“李侍郎於半刻前突然驅馬離家,看起來像是有何急迫的事情。”

隨後,室內一片死寂。

還在繼續等著後言的薛禮皺起眉,朝前瞥去,怒氣已在心中醞釀:“還有呢?”

甲士先是慌亂搖頭,又迅速將上半身往下壓了壓,極盡恭敬請罪之意:“因阿郎的命令是只要有任何異動都必須立即來報,所以見李侍郎離家,僕迅速來見阿郎,但仍有人於隱秘處跟隨。”

薛禮的怒火也得以熄滅,擡腳就要往室外走去,但很快又想到什麽,眼中閃過一抹殺意,轉身拿上自己的利劍:“繼續斥候,有消息就直接去魏家。”

*

至闕門,車駕停下。

車內貴婦立即拂開帷裳,眼神躊躇著望向前方許久,然後下車,舉止投足間都帶著某種果決。

一路朝著帝王寢居而去。

宮人看見貴婦又來,有些無奈地嘆息一聲,惟願此次能夠相安無事,不太情願地行禮迎候:“漢壽王妃。”

鄭靈也不再前進,站在原地:“我有要事需立即謁見陛下。”

宮人聞後沈默,為難之色顯於臉上。

鄭靈惘然眨眼,然後被宮人的反應提醒著回憶起了幾日前在仙居殿所發生的事情,她和崔麗華就在此與劉虞、崔如儀等人對峙,可謂是劍拔弩張,幾近見血。

而歸家的這幾日,聽完丈夫李惠的告誡,她也認真自省其身,儲君之妻與宗室王妃雖然尊貴,但西都郡公劉虞亦是帝王寵臣,還有崔如儀在天子身旁多年。

她不應該與他們發生矛盾,交好才是最重要的。

於是,鄭靈不斷在回憶當時的種種細節,終於明白自己是被崔麗華利用當成了她手中的一把刀在驅使。

從在甬道會面始,崔麗華就一直在捧高她,隨後在仙居殿前,又有意隱藏在身後,尋找時機用言語激她去與劉虞產生沖突。

隨後更是與崔如儀、褚觀音也有所爭執,使得自己接連和三人交惡,還剛好都是女皇寵信的人。

往下越想就愈益心驚的鄭靈趁著黃昏還未至,再一次來到了上陽宮,她連片刻都不想再等,多等一刻便意味著自己離死就近一寸。

鄭靈沒有責難,只是問:“如今是何人在殿內。”

宮人亦頓時覺得如釋重負:“褚昭儀正在向陛下稟報政事。”

經過深思,鄭靈已經想到一個迂回之策,既不能面見天子,那天子近臣也好,只要能為她美言一二就勝過自己親口解釋。

“那我在此等一等褚昭儀。”

*

聽家中奴僕稟報有人登門,魏通還未來得及去想是何人,客已登堂入室。

薛禮的劍沒有佩在腰上,而是被他緊緊握於手中,恍若這柄劍隨時都可能會出鞘。

意識到其中異常的魏通視線一直跟隨,當即就放下竹簡,正襟危坐,摒退侍從之人,迅速變得警覺起來:“是洛陽還是長安出了事情。”

薛禮把劍放在案上,緊盯好友的眼睛,就像是一種無聲的質問與不聽他當初勸諫的痛心疾首:“就在一刻前,李拂之離家了。”

魏通松開案下攥成團的手,重新拿起竹簡:“我們非天子,他要離家也不是你我能管束的事情。”

薛禮急道:“只要他出家門,就有可能是...”

言至一半,他突然警戒,向四周巡視,即使確認隔墻無耳,但仍還是將聲音壓到最低,怒目切齒地繼續後言:“去向女皇告密。”

魏通聞言頓住,也在思考著這種可能。

不過須臾,薛禮遣去斥候的甲士再次歸返。

甲士沒有當即上報,而是朝家中阿郎的方向看去,見到薛禮點了頭並把目光落在魏通那邊示意,才開口:“李侍郎直奔左掖門的方向。”

薛禮毫不震驚,爾後笑了聲。

既有對當時自己猜測無錯的傲然,又有對魏通對好友盲目信任的譏笑,再是那一抹不可察覺的哀思。

左掖門是進入洛陽宮城的第一道門,距離太初宮的長樂門很近,然距上陽宮的觀象門亦不遠,甚至是更近。

隨即有魏氏所豢養的謀士帶著消息回來:“聽聞上陽宮今日曾遣人召見李侍郎,但李侍郎稱病未去。”

薛禮直接暴怒:“看來這是思考了一日。”

驚詫之餘,對於魏通來說更多的是悲哀,自好友褚白瑜離世過後,最年長的他就格外珍惜身邊僅剩不多的好友。

*

史官跪坐在遠處,執筆在竹片上記載著帝王與臣的談話。

這將是後世了解當下的唯一途徑。

在更近的地方,還有秉筆的郭宮人也跪侍在旁邊,負責隨時為帝王起草詔令。

而昭儀褚清思坐在榻邊,與女皇在交談近日的政事與東宮的動向。

這些都不必詳細書寫,僅用寥寥數字即可。

史官寫完最後一字,便未再聽到天子與女子的聲音,好奇去看,以為是出了什麽重大的事情。

見君

臣二人都一起看著同個方向。

原來是宮室外面有人在交談。

郭宮人及史官也凝神去側聽。

女皇聽了片刻,大概是聽不清,神情不喜:“是何人。”

褚情思朝右側瞥去。

跪侍的宮人註意到女子的視線,疾行去殿外,片刻便歸來:“稟陛下,是漢壽王妃要見褚昭儀。”

褚情思目含愕然。

她與鄭靈往來並不多。

女皇不齒輕嗤,對女子笑了笑:“去吧,去聽聽她到底還想要幹什麽。”

褚清思淺淺頷了個首,曳著紅黃間色裙,步履緩緩地走到外面。

她一眼就看到了神情非常不安的貴婦人:“漢壽王妃。”

鄭靈猛然回神:“褚昭儀。”

或是為了安撫,褚清思的聲音很柔:“不知漢壽王妃找我有何事。”

鄭靈遵循李惠的告誡,若以後還想有所謀,需待女子以謙遜:“那日還要多謝褚昭儀,否則事態將無法預料。”

褚清思情緒平平:“我知道漢壽王妃也是憂心陛下身體所致,長安郡公與西都郡公都是陛下最寵愛的人,他們與漢壽王妃的心情是一樣的,所以因此意見相左也在所難免。”

鄭靈閉眼,深呼吸。

她不要成為崔盛兒,不要成為在丈夫即將成為太子前就被賜死的發妻,既然太子照是因長兄被賜死才有機會做儲君,那李惠又為何不可以效仿前例..成為太子惠。

肆意窺伺帝寢,不足以死,也足以加重女皇對東宮的疑心。

而後,鄭靈再睜眼:“我有一事想向陛下言明,但不知陛下的身體可否會見。”

*

最終,褚清思將鄭靈帶進仙居殿。

女皇看到這個子婦,見其恭順地伏拜在地,再無前幾日的猖獗,笑裏帶刃:“何事,或是代人來看吾有沒有死的?”

鄭靈瞬間驚惶,心臟前所未有地快速跳動,好像即刻就會停止,死去。

她極力遏制:“兒絕無此意。”

...

從仙居殿走出,褚清思才發覺竟然已經將要黃昏,天色由明逐漸轉暗,太陽的餘暉則始終不見。

惟有這時候,她才能真切地感受到已是秋冬。

她看向那座能治天下之政的龐大宮殿群。

就在今夜。

那裏將會變得非常喧囂。

隨後,一切塵埃落定。

*

於太初宮以東的宮室,等同左右衛的太子左右衛率的人員已經在悄然發生變動。

崔麗華被納為太子妃之後,她便以“東宮安危關乎國體,而太子三衛六率更是關乎六郎的性命,其中長官將領必然要是信任之人”為由向太子照進言,所以如今太子六率的十二位將領中有五位都是崔氏的子弟。

其中太子右率是其從兄崔牧在率領。

崔牧步入華堂,行以君臣之禮:“太子妃。”

崔麗華坐在平時太子照處置公文的幾案後,轉動著手中盛有熱湯的湯杯:“太初宮如何了?”

崔牧沒有列席,就地回答:“那幾人已經按照謀劃將自己安排在今夜擔任衛戍之責,只等我們的命令便可開始行動。”

崔麗華望向漏刻,飲了口湯:“等黃昏過去。”

今夜關乎的不止是氏族、功業,還有人命,崔牧言語間也不再遵守尊卑有序,只求效率:“還有一事,我未見到太子。”

崔麗華放下湯杯,環視堂上,然後發覺自己也的確有很久都未見到太子照的身影了,她迅即嚴肅以待,朝跪侍在遠處的宮人發號施令:“命太子家令來見我。”

宮人不敢言,默默起身退出。

太子家令聽命來到這裏的時候,燈燭已經燃起。

昏黃的光亮中,東宮的女主人就坐在最中央,發聲詰問:“可有見到六郎?”

太子家令拱手躬身:“太子去上陽宮見陛下了。”

崔麗華心中大驚,從而難以抑制激昂的情緒:“何時去的!”

太子家令不知女子為何突然憤懣,只能倉促伏地:“兩刻前。”

崔麗華握緊手掌,半圓的指甲嵌入血肉,迫使自己冷靜下來,問上一句:“太子是如何去的。”

太子家令依舊不敢起,伏著回答:“乘坐青牛軺車。”

偌大的一個天下,縱使是功績卓越的帝王處置起來也耗費心血,而太子照能力不足,又不想母親嫌惡,所以旰食宵衣導致身體有恙,遠行都要依靠車駕。

崔麗華與崔牧互相看了眼,在遣散家令等宮人後,當機立斷:“從兄,你遣個值得信任的人速去追,務必要將太子帶回。”

但這還不夠。

她們即將要做的事情,必須要有更保障。

很快她又回到所居的殿室,拿出自己的公印,交給身邊隨侍的宮人:“帶著我的印去上陽宮找褚昭儀。”

*

即使是儲君的車駕,亦不能驚擾帝王宮室。

太子照在觀風門前就從青牛軺車中走了下來,隨後擡頭眺望著夜色下的上陽宮,是那麽的巍峨,僅是黑影便能夠吞噬自己,讓自己永無天日,仿佛就正在面對著他那位令人無比恐懼、戰栗的阿娘。

聽聞阿娘身體在逐漸恢覆,他的心裏便愈益變得惴惴不安,惟恐日後事發會累及自己,重蹈長兄的覆轍,所以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將自己給摘出去。

在內心糾結整整兩日,最終還是決定親自來上陽宮。

*

夜色下,一宮人急行在殿檐下。

“褚昭儀。”

欲要回所居宮室的褚情思停下駐足,凝視幾瞬,這是女皇安排在東宮負責監督太子等人的斥候。

她將人帶至離仙居殿稍遠的地方:“陛下在與漢壽王妃談話,有何事與我說即可。”

宮人不疑有他,把近日太子等人的言行都逐一上報:“太子照並無異常,自陛下大病以來都是在含陽殿處置政事,所見之人也都是趙王、褒王等人,並無異常,但..崔太子妃近日先後與上官晦及楊致的妻子秘密會面了。”

褚清思輕輕皺了下眉。

上官晦從前是擁護太子詢的,近乎於純臣,只是比長安那些更懂得蟄伏,如今繼續與東宮交好也在意料之中。

畢竟他的兒子也死在太子詢所引起的那場聲勢浩大的賜死裏。

楊致...

很熟悉的名字,似乎在何人的口中聽說過。

東宮近幾年的所有事情都被女皇知曉,所以這個人的妻子與崔麗華應當是沒有交情的,否則她不可能毫無印象。

但崔麗華會見他的妻子做什麽?

褚清思沈澱思緒,突然意識到什麽。

她有些神情恍惚地緘口不語,眼神渙散,像是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措手不及,待穩定好心緒後,轉身朝著西面的宮室一直走。

在麟趾殿外,只聽她問:“長安郡公在哪裏?”

*

李見音獨自一人坐在殿室中央與自己博弈著,卻越博越亂,思緒成團,再難以理清,棋局的走勢也變得雜亂不堪。

她不由頹喪,分明褚昭儀都可以做到。

不止是褚昭儀,阿爺、阿娘還有長兄等許多人皆能一人下棋。

宮人默默侍坐著,不敢發出一點聲音,惟恐擾亂少女。

李見音試圖摒清雜念,欲重振旗鼓。

忽然聞見室外傳來異動。

她以為又是宮中的寺人遵從那位從父太子照的命令前來欺辱,可自她那位祖母去了上陽宮休養,東宮已經無暇責難自己,所以才清凈多日。

李見音放下被她摸至發熱的棋子,起身要去室外一探究竟。

宮人見況,想起褚昭儀所命令的事情,及時喊住:“縣主,昭儀命你黃昏以後不可外出。”

李見音停下:“我聽見有聲音。”

宮人靜心去聽,只有朔風:“可中庭一片寂靜,縣主是否專註於博弈所致?”

李見音回頭看著那盤棋局,瞬間失去樂趣,朝著臥榻邁步:“大約是,安寢吧。”

*

裙裾曳地,朔風更甚。

飄搖的羅裙如黑夜中綻開的雜花。

風吹著長裙,行走在宮室之間的褚清思恍

若身有千石,在負重前行一般,可她依舊不敢停歇,向觀象門直奔。

宮人說崔如儀已經準備歸家,剛走不久。

她必須要阻攔。

走到臨洛水的高臺下時,褚清思終於看見那道背影,即時高聲道:“長安郡公。”

聲音響起的那一刻,崔如儀便停了腳步,疑惑著往身後望去,發現朝自己而來的是何人以後,戲謔一聲:“難道褚昭儀也要一道離開上陽宮?”

婦人休養以來,他們都幾乎很少再離開洛陽宮城,而女子是從未離開過,一直都待在帝王身側,無論何事皆是她在處置。

洛陽有“褚氏女,趙高之姿”的流言也並非是毫無道理可言。

褚昭儀不再如之前急切,一步一步地緩慢走著,氣息也逐漸平緩:“我是專門來找長安郡公的。”

崔如儀愈加不解:“找我?”

褚清思點頭,語氣沈重:“陛下今日與我閑談時偶然提到了前幾日的事情,我認真思索過後,覺得崔郡公應當要收斂一些鋒芒。”

詫異之外,崔如儀更多的是狐疑:“褚昭儀要做什麽。”

他們的關系可還未到如此推心置腹的程度,從前甚至是針鋒相對。

褚清思笑了笑:“天下無永遠的敵人,崔郡公如今與我的利益是一致的,我們同在女皇身旁,漢壽王妃那些言語又何嘗不是在辱我?”

提起此事,崔如儀盡是嗤笑:“若非當時褚昭儀阻我,我的劍必定已經見血。”

褚清思喟嘆一聲:“雖然如今崔郡公正是春風得意之際,但那日漢壽王妃所言,其實也是很多宗室貴族及朝臣所想,洛陽許多人都對郡公頗有微詞,何況漢壽王妃並非是女皇所喜愛的子婦,甚至是最不被看中的那個,可連她都敢在陛階下當眾出言侮辱你,若崔郡公不收斂一二,待陛下不在,或許會很艱難。”

這樣的事實讓崔如儀心中煩悶,他突然看著某個方向不動,最後哼了聲,徑自離開原地。

褚清思順著他離去的方向轉過身。

是即將要離宮的鄭靈。

崔如儀擋住了貴婦前進的道路:“漢壽王妃確定還能出宮門?”

鄭靈不想再與其爭執:“還請長安郡公勿要擋道。”

需要發洩那股屈辱之意的崔如儀不禁炫耀:“已經天黑,漢壽王妃恐是出不了觀象門,即使能出,也需要耗費許多時刻,待那時已不知是夜漏幾刻,不若隨某一起走。”

身為帝王子婦,宗室王妃,她要經過重重查驗才能進入,而眼前這個人卻能輕松地直入宮城。

大約是見女子在此,覺得無論有何事都可以被掌控,加之被如此欺辱,鄭靈終是忍無可忍:“長安郡公果然短視,但這也不能怨郡公,畢竟你出身鄉野,縱使先祖曾為名臣,與郡公也無多大關系,不然郡公豈能不知人存於天地間,惟富貴不能長久。”

崔如儀仍維持著那麽一點傲然,口是心非道:“人僅活數十載,某要長久作何?”

占據上風的鄭靈言語輕快:“可郡公以色侍人又能有數十載嗎?郡公這樣的人,若是改朝換代,人人得而誅之,我等著看郡公最後如過街老鼠,慘死街巷的那日。”

鄭靈說完就直接擦肩走過。

貴婦這種漠視的態度更令崔如儀氣惱,整個人都因惱羞而血脈賁張,他咬著牙,最後竟拔出了劍。

他也以為身旁有女子在,她絕對會阻止自己,一定會像幾日前那樣開口阻止,然後各自都有臺階下。

但結果有時總是那麽的不如人意。

褚清思沒有出聲勸阻,作壁上觀。

鄭靈的長頸被劃開,一道血線乍現,鮮血開始“線”中快速流出,以無人能夠阻擋之勢,很快就浸透了袒露的胸口及上襦。

所有事情都發生在一瞬間。

讓人完全來不及反應。

鄭靈也不可置信地張開了嘴,不過片刻就倒在了地上。

褚清思落下長睫,眸中倒映出鄭靈染血的屍體。

崔如儀看著面前的屍體,驚惶浮現,意識到自己殺了宗室王妃,李氏那些人不會放過自己的。

他開始瘋狂地朝著仙居殿奔去。

如今,只有女皇能救他。

褚清思註目良久後,緩緩擡頭挺腰,來時因跌倒染有泥汙的右手忍著腕上的疼痛將間色裙提起,使其重新落在翹頭履之上,不至於再次跌落。

隨即她擡腳越過屍體,走到觀風門的闕樓之上,這裏仍還能看到崔如儀那倉皇逃竄的背影。

未幾,有宮人也來到闕樓上,悄聲稟告:“太子已被引導至甘露殿,命人嚴格看管起來。”

褚清思頷了頷首,註意力已全然不在這裏,而是看著甬道上在往外走的一道人影:“那是獨孤將軍?”

宮人循聲也去尋找,肯定其所想:“是獨孤將軍。”

獨孤良是獨臂,曾在安西的戰場上失去了左臂,在戰役還未結束時就回到了長安休養,之後又開始苦練用獨臂使劍,最後將劍用到與平常人無異,甚至是超越常人。

他也依然還想再回到戰場,可那時兩國早已和平,高宗感概其忠君報國之心,便將其任命為大將軍,率領十六衛中的其中一衛。

褚清思忽低頭,攤開了左手,手中央躺著一枚底端陰刻有“太子妃印”的銅印。

獨孤良如今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

難道是還有另外的人也意欲在今晚發起宮變。

*

太子久未有消息,崔牧又帶來了另一個消息:“還有另外的人也在今夜宮變,那些人已經在攻長樂門了。”

崔麗華惟恐會被人搶先,拍案而起:“命令他們行動。”

這份擁立之功,必須要是他們崔家的。

崔牧仍有遲疑:“可是太子還未找到。”

為君者的崔麗華比其更為果斷:“先動後謀,等我們拿到璽綬也不遲,若是被他人拿到,縱使有太子又有何用?何況還有褚昭儀在上陽宮,她應該已經成功了。”

崔牧拱了下手,然後握著劍柄去號令太子左右率預備攻入太初宮。

這是崔氏掌權的最好時機。

他身為崔氏子弟也不想就如此錯過。

*

聲音越來越大,大到無法寢寐。

李見音不知道宮中究竟發生了何事,坐在地板上,背靠著臥榻,將身體蜷縮在一起,這種未知讓她時常覺得自己是不是就快活不久了。

因她實在不安,宮人只好去看宮室外是否真的有事發生,歸來見少女居然坐在寒涼的地上,蹙眉去拿坐席:“縣主。”

李見音篤定自己沒有聽錯:“聲音是從哪裏發出的?”

之前不願相信此事的宮人面帶愧色:“宮中負責衛戍安危的士卒突然開始進攻宮門,具體情況婢也不知。”

李見音知道這意味著帝權或許將要再次被顛覆。

她再無睡意,想到了自己的阿爺。

若是阿爺沒有死...

*

崔如儀殺人後,像是被人追殺一般跑到仙居殿中。

衛戍的左右衛及寺人根本來不及阻攔,只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從暗處竄出,等他們察覺到有人闖入帝王寢居的時候,那人已經跪在地上,十分狼狽。

崔如儀顫顫巍巍的撲倒在地,雙手作足,一路爬至婦人面前:“請陛下救臣。”

女皇躺臥著剛有睡意,便被吵醒。

她被宮人扶持坐起,倚靠著憑幾,臉上並無意外,在她多年的庇護下,這樣的情況已經有過不少:“誰又想殺你?”

崔如儀哽咽:“漢壽王。”

殺了他的妻子,自然是他首當其沖要自己的性命。

女皇想起自己那個兒子,雖然與他兄長相比並非多麽矚目,但一直以來都很聽自己的話,不會無緣無故就要殺人。

婦人在此時選擇了相信親子,目露疑惑:“惠為何要殺你。”

崔如儀自知不能永遠遮掩下去:“臣..臣..臣在離宮時遇到漢壽王妃..”

女皇說出那個事實:“所以你殺了她。”

可婦人也不理解:“就因為前幾日的事情?”

崔如儀一個年過而立的男人,像是受了無數委屈,眼淚直掉:“她言語非禮說到改朝換代,可陛下身體康健,陛下的國家自然也會是千秋萬代,臣不能容忍。”

女皇摸了摸他的頭,無奈嘆息:“吾知道了,你也是為了維護吾,有吾這個阿娘在,惠是不會殺你的。”

崔如儀口中感恩,但其實心中仍是不安:“那臣今夜就在仙居殿陪陛下。”

女皇點頭應允。

為表衷心,崔如儀跪直身體,親手扶著婦人躺下。

但婦人還未合眼,郭宮人行色倉惶地來到臥榻前:“陛下,我剛聽說獨孤將軍等人攻入了太初宮!”

即使到了這時,女皇仍能神色從容地問一句:“獨孤良?”

可宮變並非小事,郭宮人只剩焦急之色:“不止是他,還有宇文將軍、裴中郎將、尉遲大將軍、李侍郎等人。”

聽到這些名字,婦人徹底失去理智,大口喘著氣。

因為這表示多數臣子都已背叛了自己。

不僅單是一個人。

崔如儀伸手輕拍著婦人的後背,主動請纓:“陛下先勿急,以免損傷身體,臣這就去外面看看是何狀況。”

女皇憤怒難遏,手遙指宮室之外:“去給吾查何人是主謀,太子又是否在其中!”

*

然因消息的滯塞,當上陽宮得知有人宮變的時候,太初宮早已無人可守。

在這種時候,利用消息不互通就足以迅速結束兵戈鬥爭,因未有帝命,多數人即使見情勢不對,也不敢輕舉妄動,紛紛都以為是天子的命令。

待知道這是宮變已難以抵抗。

為活命,或是為以後,很快倒戈。

宇文勁一路殺到集仙殿的時候,掌帝王璽綏的璽節郎站在一個男子面前,神情惶恐,手上還捧著何物:“璽綬、符節已經都在這裏。”

李聞道掃了一眼,只取走其中的璽綬,嗓音如北風,既寒又涼,字字

圓正:“有勞璽節郎。”

聽見這句客氣之言,璽節郎稍稍擡起頭顱,然後看到有幾位披甲帶刀的禁衛將領站在男子身後,再往後都是左右武衛等宮中禁軍。

這位鸞臺侍郎的“有勞”更像是一種無意之中的威懾。

一位率領並主導禁衛將領發起宮變的人在與你說“有勞”,何人敢應,何人心中不會覺得驚惶。

璽節郎又顫栗著低下頭。

宇文勁收起染血的劍,大步走過去:“那些禁衛都基本解決好了。”

李聞道將璽綬交給崔仲留在洛陽的學生,隨即轉過身,布置之後的事情:“獨孤良已率先帶人去上陽宮,他走前曾說東宮有異動,所以還需要你與處危他們先將長樂門、應天門、文成門等進入宮城的地方全部控制在手中,然後再去上陽宮。”

天子、儲君都在那裏。

那才是最後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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