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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幹凈整潔都與他再無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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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幹凈整潔都與他再無關系。

在將梵文翻譯為雅言後,一沙彌捧著沈重的竹簡從相連諸多宮室、殿室的寬敞甬道走過,朝著最幽靜的彌勒殿行去。

然途徑大佛殿時,無意間窺聽到兩人的談話。

那是乘車前來白馬寺參佛的貴族娘子,她們肩披華帛,梳著層層堆砌而起的繁覆高髻,金飾與步搖妝飾其間,攜著滿身梵香,步履緩慢地倂肩走在甬道,時不時側耳交談。

右側服紫色印花披帛的貴婦得知好友是來洛陽聽名士與佛僧的辯經,遂向其提及了一件逸聞:“你可知洛陽近日出了一件事,就與這些僧人有關。”

久居在冀州的婦人已經多年未歸故土,聞言看著身旁的人,雖然沒有出聲,但殷切的眼神在期盼她能夠再多告知自己一些。

於是貴婦接著前言道:“據言傳有僧人不顧天下法度,長期和一位出身貴族的娘子行不倫之事,此事只要是常來往佛寺的人,幾乎都有所聽聞。”

婦人瞬間就擰起寬眉,絲毫不遮掩自己的嫌惡之意,似乎惟恐會有辱自己對佛的一片虔誠:“難道就是白馬寺的僧人?”

只是貴婦對此內情毫無所知,惟有左右輕晃了下頭。

但這件事卻讓禮佛數年的婦人想起了高祖之女的事情,鼻息間惟餘鄙夷:“這便是上行下效所致,因昔年有公主如此妄為,身為阿爺的天子非但不嚴懲立法,反為其遮掩,所以後來才有玉陽公主同樣效仿,以致如今又出同樣的禍亂。”

隨著二人慢慢走遠,交談的聲音也逐漸不見。

沙彌則抱著竹簡繼續去往西面的宮室。

*

宮室門大開,微陽照入彌勒殿。

在這,一切都顯得溫暖卻又寧靜。

一名青年僧人就跌坐在竹席上,閉目誦讀著早已谙熟於心的經文。

沙彌放輕步伐,把竹簡放在竹席的右側,然後跪侍在旁:“機圓大禪師,這些皆是晉陽僧人所譯的經文,他們想請大禪師檢校。”

數日前,晉陽有僧人來洛陽交流佛法,得知那位十幾歲就在名僧身側譯經並受具足戒的綴文大德已從西域回到白馬寺,所以慕名前來。

從少年時就備受天下矚目的青年僧人沒有睜眼,聞言暫停誦經,語氣中稍有不解:“自從大德去了驪山及在那裏涅槃以後,我便很少再譯經,翻譯梵文一事也早已不能與神湛等人相比,他們應該去天宮寺求教,而非來此。”

同樣仰慕青年僧人的沙彌輕聲駁斥:“可對於那些人而言,天下只有一位十幾歲就受具足戒的機圓。”

機圓嘆了口氣。

這樣的盛名就像是枷鎖,戴上了他的身上。

眾人都敬他,但也遠他。

以致他永遠都無法與人真正地走近。

沙彌知道僧人如此是應允的意思,於是把竹簡按照次序擺置,口中也難以閑逸,談起前面才視聽到的事情:“聽聞洛陽有僧人與一貴女行不軌,已有很長的時日,此等舉止簡直就應腰斬於..”

機圓還未聽完就已皺眉出口制止其言行:“修行之人應勿妄論流言。”

被訓誡的沙彌知錯低頭,呢喃一句:“但她們說那個與僧人淫.亂的女子就是那位觀音——”

機圓猛地睜開緊閉的雙眼,口中所誦讀的經文戛然而止。

沙彌最後未盡之言也清晰落在耳畔。

——“褚昭儀。”

*

褚清思站在堂前,越過樓闕重檐向外遙望,目光時而清淺,毫無任何情緒,時而又像是渭水水面的霧,濃郁到讓人看不清,或畏懼,或同情。

這已經是她閉門不見客的第二十日,也是她被女皇拋棄的第二十日,期間沒有任何命令從女皇口出,似乎要放任她自生自滅。

不過短短二十日,已經足夠使得後背的笞傷開始逐漸痊愈。

而她被困在這裏,很多事情都做不了。

能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長安那邊的動作。

聽見步履聲漸漸逼近。

褚清思低下微仰的頭,偏過視線,看著前世那個在渭水邊送了自己最後一程的老翁匆匆走來。

說。

“小娘子,洛陽近日忽然出現了流言。”

“有僧人與一女子淫.亂...”

她雖被困於陋室,然耳目卻並未閉塞,很多的事情都知道,當下開口替老翁將未盡之言繼續說完:“他們說那個人就是我。”

見女子唇邊還有淡淡的笑意,老翁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寬慰之語,好像並不需要。

倘說憤懣之言,更顯得胸襟狹隘褊小。

然老翁心中的悲痛卻愈盛,腦中不停浮現出對自己有恩德

的褚儒父子二人。

女子的清名一旦被毀,無異於是用鈍刀割肉,一生都要被天下人議論、詆毀,直至死去都不能擺脫,汙名將追隨其遠至黃泉。

但因憂慮女子如今不過是強顏歡笑,所以老翁也不敢再繼續談論此事,虛心一笑:“好事之人的謠傳而已。”

少頃便叉手如平時道:“有人想見小娘子。”

從第一日就告知眾人自己不再見客的褚清思皺了眉,眉目間似有不悅。

可訓斥還未出口,紅色的翻領獸紋胡服出現在甬道,稍顯寬大的革靴在履過平地時發出聲音。

“褚昭儀。”

褚清思收目斂手,輕輕一低頭:“弘農縣主。”

李見音幾步並為一步,走上前用雙手去扶持:“褚昭儀不必多禮。”

隨即她又退後一步,恭敬規整地躬身行禮:“不論如何都理應是我向昭儀致敬,周全禮數。”

褚清思沒有推據,轉身請人登堂。

待二人都在案後的長席跪坐好,她平靜向堂上掃視一眼。

面前之人散下高髻,束黑發為雙髻,這是太初宮中的宮人常束的發髻,衣服也是那些宮人最愛穿的胡服。

褚清思的聲音有所凝滯:“如今我‘閑賦’在家,縣主此時涉險來找我,難道是太子宮又在為難縣主?”

自從女皇賜封李見音為弘農縣主,太子照就像是一個爭寵的孩子,常命宮人、寺人前去欺辱,見女皇對此無動於衷才會覺得舒適。

仿佛這樣就證明母親是真的對長兄李詢毫無感情了。

李見音趕緊搖頭:“是我從宮人那裏聽聞了洛陽近日所流傳的事情,所以求蕭三郎帶我來到昭儀家中。”

蕭三郎乃太常卿蕭集之孫,蕭風之從孫,依照姻親也勉強算是玉陽公主的從孫,而崔盛兒是蕭集妻的外生女,崔盛兒被女皇賜死以後,太子照私下對發妻的親族多有照拂,蕭三郎能夠將李見音以宮人的身份帶出太初宮並非難事。

她惟恐會言語不當會傷害到女子,語氣變輕,開口時也更加謹慎:“昭儀可還好?”

褚清思聞言不禁笑出聲:“這於我而言,並不算是什麽大事。”

李見音聽到這樣一句話,一時愕然到失語。

發覺她的驚詫,褚清思眼中亦含著不解:“我根本就不在意這些,所謂清譽、清名,不過是強加於人身上的累贅之詞,你若看重它,那行走的每一步都會沈重無比,天下之遠又還能再觸幾分?若是不看重,不過就是手中一葉,縱使握緊手掌,碎成粉又如何。”

“縣主。”

“裴娘子離世之前,曾哀求過我。”

突然再聞阿娘的名諱,李見音茫然看向北面,有期待也有思母之痛。

褚清思沒有任何隱瞞的將那些事情都說了出來:“裴娘子憂心太子照會因你阿爺之故而不能容你,更憂心待太子照即位,你的性命就會徹底終結,所以裴娘子求我在未來可以救你一命,她說不求其他,只求你能活著。”

“可要想一直活下去,僅僅依靠他人是不夠的,縣主必須去鬥爭,主動或被動,不分手段,沒有君子,沒有男女之分。”

李見音看著陶燈不動,在這長久的時間裏或許是想到了自己的阿爺。

她每一字都答得果斷又清晰:“我會的,一定會的。”

*

洛陽的流言被春風一吹,像草籽一樣,落地生根在四處。

縱使是宮人也將褚清思與僧人淫.亂一事的具體細節都悉數聞聽,可她知道這一切的原因都在集仙殿。

宮人知道女皇的性情,時常縱容寵溺身邊的宮人,所以才敢開口詢問:“聖人,這樣的懲戒是否太重了?”

婦人橫眉一掃:“重嗎?”

與褚清思私交頗好的宮人惶惶低頭,不敢再言。

婦人的唇角卻忽然笑開,並未有想象中的震怒,就像是平時的隨意閑談:“若非如此,她又豈會知道這天下的主人是誰。”

“吾既能讓她成為觀音,自然也能夠讓這尊觀音於天下人的面前一點點碎掉,從此徹底消失在所有人的心中。”

*

然而褚清思不在意,不代表流言就會消失。

逐漸地,眾人都紛紛開始猜測與她淫.亂的那位僧人到底是誰。

從長安猜至洛陽,又從弘福寺、大慈恩寺猜至白馬寺、天宮寺,只要是她曾經所幽居過的佛寺幾乎無一例外,昔日那些使她成為觀音的原因在此刻都瞬間成為她的罪名。

沙彌站在殿前,看著來來往往的禮佛之人。

這些人最終聚集於一座宮室,熙熙攘攘的聲音使人耳難以承受。

而宮室中跪坐著位僧人,他在伏案書寫。

書畢,直接凈手起身。

沙彌見況,迅速往宮室內走去,試圖阻止要離開的青年僧人:“大禪師,如今你不能出去。”

機圓如無事人仍往外走。

沙彌的聲量陡然提高:“室外全是那些聞聽了流言前來的愚昧之人!他們居然以為與褚昭儀淫.亂之人就是大禪師!我見有人手中還握著鋒利的刀石,此時出去必定會出事的!”

機圓微垂與神佛塑像無二的長眸,然後挺直脊背繼續朝室外走去:“沒有的事情,便不必為懼。”

青年僧人剛走出宮室,聽信流言聚集在此的諸多民眾的情緒立即激憤起來,口中大喊著“妖僧”等諸如此類的詞語。

機圓恍若未聞,目視前方,視線始終未曾有過偏移,走著自己的路,看著自己的道。

這些人見得不到回應,便開始把手中的香火朝僧人砸去,竭盡所有能砸的。

比如佛珠、玉環、用來禮佛的祭器,還有撿起的樹枝與礫石。

機圓全部都無聲接納承受著,任由這些東西砸在自己的身上、腳邊。

他緩步走過,每走一步都被很多東西阻擋,但他走得卻還是那麽從容。

直至走到百步以外,那些民眾望而卻步,不敢再往前也不敢再砸。

因為有披甲的武士持刀侍立,還有一貴人倨傲的站在那裏。

但機圓完好無損地穿過了那些武士。

崔如儀背著手,註視著面前的青年僧人,他多年前就已被諸多名僧讚譽可自證為佛,可如今也不過二十餘歲,只是在被砸過以後,衣物沾滿各種顏色的汙漬,血跡蜿蜒流下,幹凈整潔都與他再無關系。

崔如儀高高在上地問道:“大禪師,被人唾棄的滋味如何?”

*

縱使一夜未眠,褚清思依舊精神奕奕,沒有分毫的倦怠之色。

有關機圓跟她在長安就早有淫.亂之事的流言已經被宣揚的無人不知,洛陽四周的郡縣率先得知,自發將曾經為她所造諸像都摧毀,還有佛寺也一把火燒毀,石窟則被砸為碎石。

昔日所得一切,瞬間就只剩瓦礫。

在這些時日以來,她的幾案上也堆砌滿從四地而來的簡牘,聚成了一座小山,其中有長安的大嫂崔昭、女師簡壁所書,亦有昔日交好的名僧來書詢問,除此之外則都是好友之間的關懷,但她所有的都未曾展開看過。

聽聞宇文勁、魏通等人也一直在外為她奔波,試圖扭轉目前的言論。

雖然期間流言的確有沈寂過一段時間,但很快又再次席卷而來。

褚清思拿起最上面的簡牘。

這是黎明才到的,是從河西來的。

陸家兄妹給她寫的尺牘,也是為了洛陽的流言,只是河西與這裏相隔千裏,理應不會傳到那裏去的,不知他們是如何得知。

稟命在外行事的甲士適時歸來,拱手上報情況:“娘子,天宮寺、白馬寺這幾日都聚集了諸多民眾,只是神湛大禪師數日前就已經閉門譯經,那些人見不到,並未出太大的事情,但機圓大禪師未

避流言,依舊行走於佛寺,也因此被用人祭器等物砸了。”

這一切也在褚清思的意料之中,在猜測的眾多佛僧裏,以那九位弟子為主,畢竟自己兒時就常待在那裏幽居並學習梵文。

不過其餘幾人或離世,或遠離長安、洛陽兩地,所以惟有神湛、機圓被牽扯最深。

她大概能夠想到機圓當下是何狀況,身體必定有所損傷,衣物也毀壞的不能入目,且按照機圓的性情是絕不可能為沒有做的事情而四處躲藏。

那年在長安渭水邊辯經,中途休息時,主持辯經的某縣公曾拿“禮佛之人自殺”一事追問。

有人以為自殺者過於愚蠢,只要待在家中不出,不過數日就無事。

機圓卻言:“為何要藏於家室?不敢見人的應是那些做錯事的人,若是我會如舊行走,惟心中有愧之人才自殺。”

褚清思把展開到一半的尺牘放下:“看是否能想辦法讓他們遠離這場鬥爭,實在不行就命人宣揚與我淫.亂之人是其餘的僧人,當年他才十幾歲,心性未定才被迫與我不軌,後來自殺多次,我也厭棄了他,他如今更是早已離開佛寺,隱居他處。”

聽完,跪坐在旁邊的隨侍不敢讚同地高呼一聲:“娘子!”

女子能夠對此無所謂,可那些在長安的家人為此憂慮不已,崔娘子、簡女師收不到女子的尺牘,遂不停詢問她們以知悉女子的安危,還有魏家三郎、宇文郎君等人更是想盡一切辦法,最重要的外人詆毀就算了,自己又豈能不愛惜自己。

這樣只會使愛她之人愈加心疼。

褚清思最終也沒有看陸家兄妹的尺牘,重新放了回去:“就按照我所言去做。”

得到一句最終的命令,甲士沒有過多停留,行禮之後便迅速離開去實施。

剛好老翁也有事行至此處,有些好奇地看著甲士急匆匆的背影。

須臾,一道聲音入耳。

“你不是不在意嗎?”

其嗓音沈啞,聲線被拉得無限長,如一條靜靜流淌的江水,無波平靜。

習慣了黑暗的褚清思瞇起眼睛朝前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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