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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眼前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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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眼前一片黑暗。

褚清思肩上搭著那件自少時就再熟悉不過的黑金大氅。

從前無數寒冬,無論自己需要與否。

阿兄都會隨手放在身旁。

剛剛他在離開時,也還是將大氅留了下來。

眺望遠方良久後,褚家的人駕著車抵達。

身旁的劉虞丟下手中的橫刀,小聲勸諫:“褚昭儀,先乘車歸家吧。”

褚清思的目光也由遠至近,最終垂眼靜立片刻,繼而轉身彎腰登車。

劉虞見車帷落下,剛要走去後面,又停下。

車內傳來女子清潤的聲音:“你也一起上來。”

*

劉虞以為是因為前面聽到了那位鸞臺侍郎所言,所以要動手處置自己。

他戰戰兢兢地上車,靠著左壁跪坐,低頭盡力減少存在感。

待車駕啟動。

劉虞就立即從旁邊膝行到中間,然後向女子伏拜,言明其心的堅決:“剛才之事,仆絕對不會外洩分毫,請昭儀放心。”

褚清思聞言,視線準確無誤地落在其躬下的背脊之上,神情依舊淡然,似乎並不是為此事才命少年上車。

她望向其他地方,莞爾而笑:“我有何不放心。”

但這種放心,並非是源於對眼前之人的信任,而是對自己擁有絕對掌控的自信,她放心,也僅僅是因為一個毫無權勢的少年根本就不會有任何背叛自己的機會。

劉虞松了口氣:“那時...也多謝昭儀救仆一命。”

褚清思正色,語氣嚴肅:“天下萬事萬物皆有代價。”

她一字一句道:“我救你,亦是。”

劉虞擡起頭:“仆知道。”

褚清思看著認真回答的少年,憶及負責去掖庭賜死的宮人曾說崔盛兒死的時候,還大喊著“若我知道乾坤會顛倒,婦人會竊國,我寧願不被那妾婦選為兒婦”。

她也忽然很想知道一件事:“那麽即使知道此事是有代價的,現在的你更希望我救你,還是不如死於那些刺客的劍下。”

劉虞不假思索:“仆自然是想要活著。”

言畢,少年又加了一句:“還要活得更好。”

褚清思疲倦的往後靠上憑幾,並不發自內心的淺淺一笑:“待我身體康健,便隨我一同去謁見女皇。”

事情如此突然,劉虞不得不多想:“昭儀已經知道刺客是誰所遣的?”

褚清思望著膝上在輕微顫栗的右手,不言。

*

尉遲湛進去不久。

有宮人出來,左右張望。

看到不遠處所佇立的男子,疾步過去:“有關褚昭儀今日被刺殺一事,聖人要詢問李侍郎。”

李聞道轉身,徐步朝帝王起居的宮室走去。

途中視線往下一瞥,終於發現手背上的血點。

他拿佩巾擦拭得緩慢又幹凈,最後將沾染外人汙血的絹帛遞給殿外的寺人:“拿去燒了。”

而殿內,尉遲湛已退避到一側,留出殿中央。

李聞道正立行禮。

“聖人。”

剛從尉遲湛口中知道一切,又知道女子無恙的婦人經過起落,當下神色稍有疲意:“尉遲大將軍說那些刺客皆是劍術有成的劍客,依拂之所見,這些劍客是受何人指使。”

李聞道默然片刻,在回想著前面與那些人交手的瞬間,試圖從中找到絲毫的蛛絲馬跡,但劍客之中幾乎無一人會說雅言,且方言也各有差異。

他隱下懷疑,情緒毫無任何波動,仿佛所答並非出於真心,只是同朝為官的的得體之言:“褚昭儀幾年來多為庶民所敬仰,且從無有過欺民之舉,臣實在不知還有何人會想要其命。”

但女皇對此似有所同意,因此更加不能容忍:“觀音是吾身邊的人,誰又敢有此狼子野心。”

婦人眼尾稍往下一壓,原先還算慈愛的眼神轉瞬就銳利如隼。

她憂慮的是,此次刺殺的真正意圖是要借女子之死,再次動搖民心,雖然不足為懼,但其心可誅。

“先由尉遲大將軍查清楚。”

“不論是何人,皆賜死。”

行至如今,不論是從感情或政治上來說,她與褚清思早已是不可分割的利益一體。

*

聽到金吾衛出洛陽解救,崔如儀並不意外。

崔叢接著寬慰:“從兄不必憂心,那些劍客與我是至交,幾年來我也常以錢帛資助他們的生活,他們才能前往天下各州及西域去游歷,既答應我前去刺殺,哪怕未能成功亦不會言及你我的。”

崔如儀嘆了口氣,顱中那根弦也不再緊繃,訓誡道:“近日不準外出,也不能去見任何人,給我安心待在家中,等這件事情過去再說。”

*

在得知女子遇刺的那一刻,老翁便已經命人去請來醫師在家中。

此刻就跪坐在堂上。

聽到中庭那位劉郎君的聲音,老翁當即站起,走到堂前迎候。

醫師也隨之起身,站在其左後方,始終低著頭行禮。

褚清思登堂,默不作聲地在北面席地而坐,任由醫師為自己檢查身體是否有何隱傷。

老翁見其心不在焉,神色也有所不佳,必然是受了驚,躬身道:“仆去命人為小娘子烹煮一碗熱湯。”

褚清思緩緩擡眸,凝滯的情緒散開了一些,笑著頷首:“還是有翁翁在好。”

醫生診治過後,最後只在手

指的指節處發現有擦傷,背部有大片紅痕。

應該就是當時跳車之際,緊抓長席緣邊的指節裸露在外導致,脊背雖有東西裹覆,但也不可避免地會受到傷害。

沐浴抹藥並飲了熱湯後,褚清思便直接上榻安寢了。

並肩跪坐在臥榻一旁的隨侍見狀,小心謹慎地將束縛住的帷幔解開,垂落在地,然後又取來有藥效的草梗撒入熏香爐之中。

*

翌日,褚清思被刺殺一事被宣揚,洛陽有眾多佛弟子共同上書請命,請求天子必須要賜死謀害降世觀音之人。

宮人拿到帛書後,也立即奉給帝王:“聖人,這是支迦沙摩等名僧於清晨送入洛陽的。”

婦人看完,眼中有過一瞬的怔楞,然後垂頭翻來覆去折疊的同時,笑了聲:“這才一個日夜。”

帛書之上,不止是有名僧,還有很多信奉佛的庶民。

與褚清思交好的宮人聞言,隱隱察覺到帝王的疑竇之心:“他們維護褚昭儀就是在維護聖人的統治,這也證明聖人營建佛寺、督造佛像是對的。”

婦人慈藹一笑,頷首。

未幾,衛戍殿外的千牛衛上報。

“聖人,崔中郎將來了。”

*

惟恐局勢會不利於自己,崔如儀在思慮整夜後,還是決定先發制人。

於是盥洗更衣完,便迅速趕往集仙殿。

剛入殿,他一言不發就直接跪在地上,雙臂用力往前一甩,寬袖從後掃向前,平整鋪在頭顱兩側:“請聖人賜罪。”

將帛書從容放下後,女皇瞇著長目往斜下方諦視一眼,很快明白:“昨日刺殺觀音的事情是你做的?”

崔如儀未曾直接回答,而是言辭婉轉道:“那日仆前來請求聖人給從弟天官侍郎一職,但聖人卻..卻未能應允,故以為聖人不再寵愛仆,所以歸家後就與從弟說了幾句怨言。”

但往昔初到長安時,是崔叢與他相依為命,無數身體勞累的時候為他解乏,即使如今自己的性命都已經垂危,可終究還是不忍心,也狠不下心:“我與叢的父母皆亡,數年來叢都是跟隨在我身旁,由我所教導,如今叢犯下大罪,此乃我的德行有失。”

女皇看著這個陪伴自己已有兩三年的男寵,放下手中佛僧請命的帛書,語氣含笑:“慶幸觀音並無大礙,否則你該如何賠天下佛僧、賠吾一個觀音?”

崔如儀從地上擡起頭,知道此話意味著婦人決定對這件事情輕拿輕放,感激之下,遂膝行到其身旁,以此卑賤的姿勢伸手去輕捶婦人的大腿:“仆以後一定會約束從弟的言行舉止,為聖人解乏解憂。”

婦人的手在摸著崔如儀的頭,她的雙目則望向了殿外。

*

褚清思醒來的時候,眼前一片黑暗。

她稍皺眉,從剛才的夢中脫離出來後,雙手撐在臥榻所設的柔軟毛衾上,隨即緩緩坐起身。

剛要擡足踩在地板上,忽然有一抹微弱的昏黃的亮光從前方掃過。

她循著光照射來的方向看去。

這才察覺眼上似乎有何異物。

沈思少頃,褚清思立即擡起左手,往左眼摸去,是輕薄絲滑的手感,與肌膚接觸恍若無物,再加上自己初醒,對外界的感知能力尚未恢覆到敏銳的程度。

所以不能很快察覺。

但她當下已經能夠肯定,自己被人用絹帛覆住了雙眼。

褚清思的臉上及身體都沒有任何驚惶的情緒或舉止出現,直接就要將其一把扯下,然還能成行,手腕被一只強有力的手掌所握。

她遵循著下意識的反應,立即擡眼往手伸來的方向去看。

清潤的嗓音流淌在耳畔。

“泱泱。”

僅兩字,不用分辨其音,褚清思就知道是誰。

而她手上更加用力,要把絹帛扯下來。

李聞道漆眸閃過一抹銳光,出言解釋:“昨日我見你眼中生出白花,所以命醫師書下醫治之法,這絹帛是被藥石焚燒後的煙霧所熏過的。”

褚清思的左手在眼上的絹帛停頓了幾瞬,然後垂下。

昨天...

原來自己睡了這麽久。

李聞道耷下眼,視線在其臉上停留幾息,最終彎腰傾身,單手繞過其腦後,解開柔順親膚的絹帛尾端。

他低頭,看見了絹帛上面有淚。

“泱泱夢見了什麽。”

褚清思卻轉過了頭,不肯看他,並緊閉唇舌,眼中儼然已經築造起了一堵堅實且不可摧毀的城墻,將自己徹底與他隔絕。

李聞道知道女子是不願理自己,撿起地上的絹帛後,轉身走到不遠處的幾案,屈膝於坐席。

他稍瞥一眼手中的絲物:“泱泱難道不想知道眼睛何時能痊愈嗎。”

褚清思依舊不言不語,望著從室外照射入內的昏黃的自然光線。

看來她是從昨日一覺就睡到了今日黃昏。

至於眼睛,她既沒有感覺到任何的不適,當下視物也沒有任何的阻礙,想必不是什麽眼疾,亦不用長久醫治。

或許,只需要熱敷這一次就好了。

見其始終無動於衷,李聞道不禁輕笑,只好另尋它法逼女子開口,遂又問:“難道褚昭儀不想知道要刺殺你的人是誰嗎?”

此言一出,褚清思終於願意看他一眼。

她稍轉長頸,問了句:“崔如儀?”

雖然昨日她已經有所懷疑,但亦不能肯定就是這個人,故而當下就更想要確認自己所想是否為真。

李聞道低眼默認。

今日崔如儀剛入宮不久,女皇便召見尉遲湛,言明不必再繼續審察下去,以那些劍客因看見女子華麗的飾車駢馬,所以起貪財之心而結束。

除了此人指使,還會是誰。

李聞道也敏銳察覺到了女子的反應:“泱泱早就知道。”

褚清思發出一聲蔑笑:“因為只有他才會想出如此愚蠢的方法。刺殺,是天下最低等的殺人手段。”

她擡手,用小臂撐著臥榻尾端時常所放置的憑幾,長睫稍垂,所有情緒都歸於虛無:“我若是要殺何人,就會想方設法讓聖人來殺。”

聽見女子所言,李聞道淡淡掃去:“但崔如儀去找了聖人,刺殺一事已經不再繼續追究。”

褚清思沒有愕然,相反很平靜:“我大約能夠猜到。”

幾年來,女皇的身邊就只有一個崔如儀最能撫慰她的心,這種情緒的滿足是親生子女、武氏子弟以及他們都難以給予的。

只要崔如儀多說甜言蜜語,婦人心軟是很正常的事情。

李聞道笑,笑中似還包含著一絲對女子不清楚自己處境的慍怒:“可你不知道的是洛陽僧眾於今日為你上書,其中有名僧,也有普通的沙彌、庶民。”

這兩事是相繼發生的,而婦人將刺殺的事情輕松帶過,不僅僅是對崔如儀的寵幸,還有對僧眾為女子請命的隱隱不悅。

所以,婦人此次不再為她撐腰,不再寵愛她,以作懲戒。

褚清思再次與男子對視,心中也愈益堅定了要將劉虞盡快送給婦人的心,並且不只是一個男寵。

而她只是說:“那崔如儀便更不能動,只能讓女皇厭棄他。”

李聞道皺了眉,語氣有幾分昔日的厲色:“你應該憂心的是自己。”

褚清思笑得輕松:“阿兄不是早告誡過我,政治權利之爭是細水長流之下的洶湧湍急,危險才是時常伴隨身邊的,而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我不會後悔,只要聖人一日還未將我從她身邊驅走,只要一日不被賜死,我就絕不信自己走到了絕路。”

“何況如今聖人也不曾對我有任何處罰。”

“若說有,也不過是不懲戒刺殺我的人。”

“這亦證明聖人只是一時的不悅,而非震怒。”

李聞道又在女子身上看到了那股熟悉的韌勁。

他不再多言。

因為從很久之前,自己就知道無用。

之後二人間陷入到了詭異的沈默中去。

褚清思猛然想起一事。

但剛看過去,便聽男子幽幽開口:“為何前面不理我。”

她似又回憶到了什麽不悅的

事情,寬眉微縮,那股散去的慍恚重新聚在心中,於是又露出一副抗拒與不願與其談話的姿態。

李聞道無奈,只能起身,朝她走了過去。

然剛逼近,就看到了女子隨意放在膝上,還在微微顫栗的右手。

他擰了下眉,很快又松開:“因為昨天的事情?”

褚清思眸光微動,跟隨著他的視線看到了自己還沒恢覆過來的右手。

夢中的烈火好像又再次焚燒著自己的身體,致使口鼻不能呼吸,絕望如洪水一遍一遍的沖擊著自己,卻不能向四周的人呼救一聲。

這次顫栗也並非是事情發生的當下出現的,是在一切都過去以後,好像即使再從容冷靜,可身體依然感知到了自己內心深處的最激烈的情緒波動。

眼下,褚清思的氣息也有過片刻的不穩,聲音很輕:“沒有人會不害怕。”

李聞道在女子身旁坐下的同時,從鼻間輕嘆一聲,大掌抓過其右手。

褚清思下意識就要掙脫,口中也語速極快的言道:“多謝李侍郎今日來與我說這些政事,對我益處很大,希望你我可以合作長久。”

“但你也可以離開了。”

李聞道恍若未聞,手上暗中用了力,而神色卻依然還是輕松的,語氣也與平時毫無分別:“沒有人在居室之中隨侍,是因為我當時離開與泱泱所說的那句話?”

褚清思沒有否認:“是又如何。”

李聞道緊抓著女子的手擡起,然後吻了吻其手心,嗓音啞然道:“泱泱到底為何如此怨恨我。”

腦中清晰感知著手心被吻的觸覺,褚清思安靜了下來,或許是不想再重覆昔年彼此怨恨的困境,或許是因為這個吻。

她望著室內在燃燒的薪炭:“阿兄昨日說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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